下了樓，何淑言季嫣席方平三人已在大大的餐桌前坐定。

    何淑言自是連眼皮也不抬，季嫣微笑著跟他們招呼，“小雨，宛清，盈盈，快過來吃早餐！”

    席方平拍著椅子，“寶貝盈盈來表叔這邊?！?br/>
    盈盈飛奔過去，在席方平的臉上狠狠的一親，席方平很是享受，又指了指季嫣，說：“這位奶奶也想要一個。”

    盈盈毫不吝嗇的又在季嫣的臉上親了親，季嫣大笑，盈盈卻好像親上了癮，又在自己的爸爸媽媽臉上也親了親。

    一圈下來，只剩下何淑言，盈盈猶豫了一秒鐘，甜甜的叫了聲奶奶，小嘴熱情的在何淑言叭嗒一聲，親得很是響亮。

    何淑言卻是非?；艔垼孟裼皇窃谟H她，而是在咬她一樣。

    可是，那種感覺非常奇妙，當(dāng)孩子溫軟的嘴唇貼到她的臉上時，恍惚間，她似乎回到了自己初為人母的時候。

    那時候季成宇總是為事業(yè)而忙，季雨濃便總是粘著她，若是發(fā)現(xiàn)媽媽不在，就仿佛天要塌下來一樣大哭大鬧。

    她的眼眶里微有些水意，突然感覺周圍氣氛詭異，一回神，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正不自覺的撫在盈盈紅紅的小臉蛋上，而自己的嘴角居然是微微翹起的。

    對于這位不茍言笑的奶奶乍現(xiàn)的溫柔，盈盈很是驚喜，羞澀的縮了縮脖子，又甜甜糯糯的叫：“奶奶！”

    “啊，盈盈吃飯！”何淑言被這種陌生的情緒弄得有些不自在，挾了一筷子菜放在盈盈的碗里。

    “媽媽，你也吃。”季雨濃也幫她挾菜，聲音也是許久不見的溫和柔軟。

    木宛清偷眼看著這一切，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種模糊的奢望。

    也許，也許因為盈盈，一切會有所不同。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里，何淑言倒真的收斂了很多，最其碼，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看到木宛清，就不自覺的要橫眉立眼，好像不剜她一眼，這一天都會過不舒坦似的。

    她的注意力更多的被盈盈吸引過去。

    季嫣很喜歡小孩子，沒事就喜歡逗著盈盈玩，像個老小孩，會跟盈盈玩打牌貼紙條的游戲，一老一小玩得大呼小叫，津津有味，何淑言在一邊看得聚精會神，后來，因為季嫣老是會耍賴逗盈盈，便被盈盈拉過來做裁判，她一向護(hù)短，不自覺的就變成了祖孫倆一致對外，季嫣在那里大叫：“不行，不行，你們倆合伙欺負(fù)我！”

    原本冷清的客廳里突然空前的熱鬧起來，笑語喧嘩，倒真的像一個家了。

    季雨濃看在眼里，喜在心頭，心情變得極佳，開始?xì)g歡喜喜的著手準(zhǔn)備婚禮。

    臨近新年，漸漸有稀稀落落的鞭炮聲次第響起。

    木宛清其實是越到過新年越是緊張，年對于她來說，真的是一種猛獸，那些記憶張開血盆大口，無限兇猛的撲上來。

    她一個人站在窗前發(fā)愣。

    季雨濃從背后擁住她，溫?zé)岬谋窍娫谒念i間。

    心突然的就安定了一些。

    “這些年我一直不敢回來，”她沉沉的開口，“在國外沒有農(nóng)歷年過，感覺會好很多。”

    “我們會幸福。”季雨濃在她的耳邊呢喃，“以后每一年，我都會陪著你過?！?br/>
    新年那天下了一場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一大家人團(tuán)團(tuán)圍坐在餐桌旁，屋內(nèi)雪落無聲，屋內(nèi)溫暖如春，盈盈仍是和兩個奶奶在那里笑鬧，席方平也夾在中間插科打諢，氣氛空前熱烈。

    木宛清略有些陌生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在國外時，不想過舊歷年，可是，也不知怎么的，她偏偏又會不自覺的牢牢記住那個日子，每到那一天，便喝一整天的酒，然后，迷迷糊糊的沉睡。

    這一天，沒喝一滴酒，卻仍是睡得很早，睡夢中，聽見盈盈的笑聲，無限的喜樂歡暢，翻一個身，卻是身處一人寬厚溫暖的懷抱中，心里繃緊的那根弦終于松了下來。

    新年伊始，萬象更新，季雨濃再提婚禮的事，何淑言也好像沒有什么大的反應(yīng)，頂多就是不太熱情罷了，可是，她的不太熱情比起極力反對，對于木宛清來說，已是如聞仙音。

    愛到深處，總是難免卑微，深夜里想起木云，總覺得歉疚，去她的墳上祭拜，暗自垂淚，說：“媽媽，請你原諒我?！?br/>
    原諒我，還是要重回那個男人身邊，原諒我，還是要去做那個曾經(jīng)污辱過你的女人的兒媳。

    婚禮愈近，心情便愈復(fù)雜，甚至于惶恐起來，只覺得思緒紛亂，連試婚紗時，都是神思不屬，翻來復(fù)去只看到木云凄涼的一雙眼，那么安安靜靜的卻是無時無刻不在看著她。

    說來也怪，何淑言尚在國外時，便沒有這樣刺心的感覺，仿佛她不在自己面前，自已便可以當(dāng)她不存在。

    不由苦笑，自己還真的很會掩耳盜鈴。

    季雨濃見她穿著最新款的婚紗從試衣間出來，真正明艷不可方物，比如五年前，更顯嬌艷嫵媚，心里正歡歡喜喜，一瞥間，卻見她愣了神，明明穿著最美麗的新娘婚紗，眼底卻是一片冷冽凄涼，不由叫了聲，“宛宛，你怎么了？”

    沒有人回應(yīng)。

    她的人在這里，可是，她的心卻好像已經(jīng)飛到不知哪個地方。

    直到季雨濃拉了她的手，木宛清這才如夢初醒。

    “想到什么了？”他站在她的身后輕聲問。

    “沒什么?！彼仓荒苓@樣回答。

    “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難道是快要做新娘了，覺得很緊張嗎？”他換了輕松調(diào)笑的口吻。

    她勉強(qiáng)對他笑笑。

    緊張是沒有的，只是，有些沉重罷了。

    從婚紗店出來，季雨濃去取車，她站在門口等他，午后的街頭，已是吹面不寒楊柳風(fēng)，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似要將所有的積郁全數(shù)趕走。

    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叫：“林小姐?！?br/>
    她轉(zhuǎn)身，一個戴著口罩身材窈窕的女人，她認(rèn)出來，是那個什么西施。

    并無交情，可是，很奇怪，常常碰面，她沖她點頭，那女人眉眼彎彎，想來是在笑，問她：“林小姐應(yīng)該還記得我吧？”

    她只好同樣的含笑點頭，但嘴中卻嗚嚕不清，是記得她，只是始終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只簡單的說：“你好。”

    “好?！迸雍唵蔚拇鹆司?，隨后又說：“最近有沒有見到斯先生？”

    “沒有。”木宛清搖頭，眼神里已有了戒備之色，因為上次方心嬋和何淑言制造的鬧劇，她在t市已成為風(fēng)云人物，人人皆知她將與季雨濃結(jié)婚，這個女人這時無端的提起她的前未婚夫，只怕大有深意。

    “斯先生很不好。”那女子自顧自說：“林小姐放棄這么好的一個男人，卻與季家結(jié)親，真是可惜了?！?br/>
    木宛清微曬，并不搭話。

    那女人卻像突然變得很饒舌，木宛清很想忽略不聽，可是，她的聲音太難聽，粗粗的啞啞的，壓過所有平淡的聲音，直鉆入耳朵。

    “不知道嫁給自己仇人的兒子，是什么樣的感覺？會不會覺得自己很愧對自己的母親？”

    木宛清猛地回頭，直直的看向那個女人，心底隱隱生出一股怒氣來，冷聲說：“這位小姐，不覺得自己管得太寬了一點嗎？”

    “我管的是寬，可是，遠(yuǎn)遠(yuǎn)沒有林小姐的胸襟寬廣，我要是母親被人害死，肯定不能像林小姐這樣，還能若無其事的嫁人仇人做兒媳?！迸嗽厩辶撩髅牡难劬铮藭r滿是譏諷。

    木宛清悚然一驚。

    “你在說什么？什么母親被人害死？你到底在說什么？”她向那個女人走近了點，越發(fā)覺得那雙眼睛熟悉，像是在哪里見過似的，只是，無論如何想不起來。

    “當(dāng)年林小姐母親木云突然死去，林小姐就沒有起過一絲疑心嗎？”女人聲音尖細(xì)，略有些發(fā)抖。

    木宛清只覺得腦袋里“嗡”的一聲，幾乎有些站立不穩(wěn)。

    “你是誰？你怎么知道我的媽媽？”她驚叫出聲。

    “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木云的真正死因?！迸溯p嘆，“看來，林小姐還真是粗心，自己母親暴斃，這么多年，竟然沒有想過要去尋找原因。”

    “我……”木宛清張口結(jié)舌。

    當(dāng)初木云乍然離世，她的心底也滿是疑云，可是，木云能夠康復(fù)成當(dāng)時的那個樣子，在醫(yī)生的眼里，已然是種奇跡，再加當(dāng)時自己臨產(chǎn)，王姨和何言全都出言安慰，說木云平時已有發(fā)病的跡像，接下來的事情，一直是亂得像一團(tuán)麻，她自己一直處于混沌之中，不過數(shù)日，自己也已投江尋死，哪里還能再想起木云會是死于非命？

    她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狂亂的叫：“你說，你說，我媽媽到底是怎么死的？”

    女人推開她的手，看了看左右，說：“林小姐打算讓我在這里說嗎？”

    木宛清看看周圍，因為她和面前的女人糾結(jié)在一起，已經(jīng)招來了很多好奇的目光。

    “你說去哪里？”她松開手。

    “跟我走?！迸松衩氐囊恍?。

    她跟了上去。

    女人帶著她穿過寬闊的街道，向一些小巷中鉆去，她的腳步輕快，木宛清卻因為穿著不合腳的高跟鞋，走得氣喘吁吁，女人回頭又笑，“看來，林小姐是沒有當(dāng)年的木宛清能吃苦?！?br/>
    木宛清看著她。

    女人仍是埋頭走路，嘴里的話卻在繼續(xù)，“想一想，當(dāng)年的木宛清，可真是吃了何淑言不少的苦頭，為什么現(xiàn)在的林小姐一點也不恨呢？”

    她話里的挑唆之意再明顯不過，木宛清不由又問：“你到底是誰？”

    “一個跟你一個，恨著何淑言的人。”女人回答她。

    面前的小巷道越來越窄，房屋也越來越低矮破落，女人卻仍是健步如飛，木宛清警覺起來，問：“你到底要帶我們?nèi)ツ睦?？?br/>
    女人冷哼，說：“你怕我害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