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吳慶東沉默地看著手機，此時此刻，他感到與電話那端的女人一下子疏遠了，似乎連日來他們從來沒有密切聯(lián)系過，她在把他推向一個遙遠的位置。

    這時手機響了，是林暉，他連忙接起來，“林暉，正好，上次的事，多謝了?！?br/>
    “自家兄弟，客氣什么?！?br/>
    “最近太忙，改天請你吃飯。”

    “得了，你什么時候不忙？我不給你打電話，你會想起我？”

    兩人在電話里打著哈哈湊趣。

    吳慶東想了想，借機問：“林叔最近身體還好吧？”

    “好，他老人家精神著呢。慶東，那什么，公司的事，我可幫不上忙，我爸也不讓我插手?！绷謺熖崆按蝾A防針。

    “我還沒開口，你就急著撇清?！眳菓c東笑。

    “你知道我，我對做生意一直沒興趣，公司的事，真幫不了你。”

    “明白。”

    “唉，生命就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旅程，沿途看看風景就好，何必搞那么累？我有車開、有妹子陪就足夠，不像你，把自己累成狗，還美其名曰——過得充實?！彪娫捘嵌肆謺熰托σ宦?。

    吳慶東笑笑，沒有反駁。

    林暉繼續(xù)他的理論，“都說男人要有事業(yè)，其實什么是事業(yè)？做事業(yè)的目的又是什么？到頭來還不是要兌現(xiàn)成物質(zhì)享受？總在追求物質(zhì)的路上，又不盡其用，其實是在浪費寶貴生命。”

    吳慶東沒有吭聲，手里沒閑著，按了免提，輕輕滑動手機屏幕，不自覺又打開那份資料。

    “對了，那天開白車那哥們兒，你給引見引見，技術(shù)不錯，有機會一起練練?！?br/>
    “什么白車，哦，她啊……”吳慶東反應過來，林暉指的是寧俐?？磥砹謺熣宜且獠辉诰啤?br/>
    “她對飆車沒興趣。”吳慶東冷淡地說。

    “沒興趣？”林暉不信。

    “她那天就是臨時幫我個忙?！眳菓c東不想過多解釋。

    林暉聽出來，有點失望，又想起來，“慶東，你那輛蝰蛇借我玩玩唄。”

    “行啊，有空開走吧，就在車庫?！?br/>
    林暉停頓一下，“反正你也不玩了，放在車庫也是積灰，賣給我吧?！?br/>
    “你還真貪心，想都別想?！眳菓c東笑著，直接掛了電話。

    這時秘書把明日的行程發(fā)到他手機上，他仔細看了一遍，想起董事會的事又是一陣頭疼?？赐晷谐蹋麤_完澡回到書房，把寧俐那份資料傳輸打印成紙質(zhì)。

    他按了按太陽穴，拿起那疊紙，循著時間軸，化繁為簡，又一次逐一查看。

    資料是從寧俐初中開始，她上的是市重點，學習成績一直很好，特別是數(shù)學，畢業(yè)后她被保送上了本部高中。高中時期，在父母病逝后，寧俐基本與親戚沒有往來，社會關(guān)系趨于簡單。考上大學后，她學習非常刻苦，熱衷于考證，并利用課余翻稿。大一時她就開始接觸投資，最初是進入股市，大三開始買賣與出租房產(chǎn)，她的投資經(jīng)歷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在。

    她以前基本沒有朋友圈子，大學里經(jīng)常獨來獨往，畢業(yè)后，即使有過兩段短暫的工作經(jīng)歷，身邊也沒有關(guān)系密切的同事，平常接觸比較多的，除了房屋中介、租戶就是證券公司的投資顧問，再有……就是心理醫(yī)生。

    寧俐從宏程翻譯公司辭職后曾經(jīng)看過三個月心理醫(yī)生，接著她去國外游歷了一年，去過很多國家，回國后辦理了美國的投資移民，手續(xù)走了幾個月，又被她終止了，然后她去古玩城開店至今。

    吳慶東很難說清自己現(xiàn)在的心理，其實第一次看完資料后他就有了某種認定，他內(nèi)心不想承認，他一遍遍反復查看資料，其實是想推翻這種認定。

    他決定從寧俐接觸比較多的人入手，看看有沒有新發(fā)現(xiàn)，他給秘書打電話，要求他修改明日的行程。

    第二天上午，吳慶東開完早晨的例會，來到位于新樂路的天基證券，找到了投資部的洪文莉。這個人是寧俐當年的投資顧問，如今已升為部門經(jīng)理，三十多歲模樣，一頭齊耳短發(fā)，看上去很干練。

    洪文莉一見到吳慶東，就露出職業(yè)笑容，馬上把他當做潛在客戶，熱情地把他迎到接待室。

    兩人坐定后，一番攀談，吳慶東先是問了問最近新股發(fā)行的情況，然后就開門見山，“我是龍先生介紹來的。”

    洪文莉愣了一下，當即明白他的來意，“您是想問寧俐的情況？沒問題?！?br/>
    吳慶東不禁佩服龍石，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辦法說服洪文莉，令她如此痛快地透露客戶資料。

    洪文莉很上路，對寧俐的事情毫無保留，和盤托出，“寧俐來開戶時給人印象很深，她很謹慎，問了很多問題，開始我沒太注意她，她當時賬戶里錢比較少，也就幾千塊，這種小散戶基本就是墊背賠錢的。那陣子我們經(jīng)常舉辦投資講座，她開始來得很勤，聽得很認真，問的問題也多，不過幾次后，她就拿一只股票問我們老師后期怎么數(shù)浪，她說老師的方法只能推導過去，未來走勢根本不可能知道，弄得我們老師挺尷尬，后來她就沒再來聽講座了?！?br/>
    “再后來她的交易額越來越大，其實她每年的交易頻率并不高，但是數(shù)額比較大，現(xiàn)在她是我們網(wǎng)點的大戶，為留住她，我們已經(jīng)把傭金降到全公司最低?！焙槲睦蚶^續(xù)說。

    “她有沒有虧過錢？08年情況怎樣？”吳慶東好奇。

    “她后期幾乎沒虧過，08年她雖然沒有賣在年前的最高點，可也在年初及時退出了，當時真是泥沙俱下……不得不說，她出手比較準，當然運氣也不錯，屬于極少數(shù)在股市里賺到錢的人。我們這里幾個投資師曾經(jīng)研究過她的交易，極少落空，簡直不可思議?！?br/>
    吳慶東點點頭，看來寧俐的確是投資高手，資料顯示，08年中，寧俐又轉(zhuǎn)投房市，入手了一套小戶型，當時正值A(chǔ)市房地產(chǎn)的價格低谷，隨后一路漲到瘋狂。

    “有人天生有盤感，羨慕不來，我08年被套住，去年趁高點賣出才勉強持平。”洪文莉自嘲。

    “洪小姐與她交情怎么樣？”吳慶東換了一個話題。

    “我們其實沒有什么私交，剛認識時，我曾給她推薦過股票，她也問過我一些炒股的基本問題，后來她就不問我了。曾經(jīng)有私募通過我找她入伙，不過她拒絕了。感覺她這個人比較獨，做事不喜歡被束縛。大戶群里的人對自己的交易都諱莫高深，但是在群里也會相互聊聊天，開開玩笑什么的，她幾乎不發(fā)言，一直很低調(diào)?！?br/>
    “除了會炒股，她還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給你留下印象？”

    “要說有……很多人迷信技術(shù)，她更關(guān)注新聞與大勢，有賺就行，不貪。”洪文莉三句話不離本行。

    看來是問不出什么了，吳慶東有些失望，此行除了進一步了解到寧俐學習能力比較強，還有她的投資風格，似乎得不到其他更有價值的東西。

    告別洪文莉，吳慶東又來到一家心理診所，這家診所位置很不起眼，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地址，他恐怕很難找到這個地方。整座大廈比較老舊，不高，只有十層，門口掛的診所招牌卻很顯眼，在一堆招牌中格外突出。

    來到樓上，診所僅占據(jù)了第六層的一個小門臉，上書“欣欣心理咨詢”，外面走廊狹窄又昏暗，墻壁上刷的半截綠漆已經(jīng)斑駁不堪，露出點點灰白的底色，診所門口的長椅上僅坐了兩個人在等候，看來生意并不是很好。

    吳慶東也坐下來，一邊耐心等候，一邊打開手機郵箱查看郵件。待他處理完所有郵件，他無聊地四處打量，想象當年寧俐等在這里的情形，想象她當時的心情。

    輪到他時，他走進診所，對比外面，里面雖然也小，卻煥然一新，看樣子是新裝修過，家具陳設(shè)是原木色的，墻壁上貼著淡藍色的條紋壁紙。

    寧俐的心理醫(yī)生名叫黃欣，看上去比較年輕，看不出年紀。

    吳慶東說明來意，黃欣并沒有表示詫異，只微笑著溫聲道：“寧俐是我的第一位客人，那時我剛開診所，她付給我雙倍診金，要求我不要發(fā)表什么專業(yè)看法，只是聽她訴說就好?！?br/>
    吳慶東注意到，黃欣說的是“客人”，不是“病人”。他追問：“那她主要說些什么？”

    “抱歉，這我不能告訴你?！秉S欣語調(diào)依舊很溫和。

    吳慶東點頭表示了解，看來龍石并沒有撬開她的嘴。他換了一種問法，“黃醫(yī)生，她看了三個月，你覺得有效果嗎？”

    “她自認有效果吧?！秉S欣笑道。

    吳慶東看著黃欣，看著這間小小診室，難以置信當年寧俐曾在這里滔滔不絕，還是面對一個陌生人，對比她平日為人，簡直無法想象。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黃醫(yī)生，如果，我是說如果，從你專業(yè)角度講，一個人相對封閉自己，如果突破她的心理防線，會出現(xiàn)什么結(jié)果？”

    “這很難說，有人能夠平淡接受，也有人會歇斯底里?！?br/>
    “那么寧俐呢，她會是什么反應，你能不能評估一下？”

    黃欣反應過來，笑了，“吳先生，你這是曲線救國。好吧，當時我對寧俐最大的觀感，是她對自己要求很高?！?br/>
    “她的確對自己要求很高，比較在意細節(jié)?！眳菓c東贊同，想到寧俐開車時不接電話不打電話，還有那把釣魚椅……

    “對，當時她有強迫癥，但不嚴重?！?br/>
    “強迫癥？”

    “簡單地說，就是做事非常講究某種規(guī)則或秩序，如果不做到就會感到不安，比如反復檢查門鎖，反復洗手，物品需要擺放在一定位置等等?！秉S欣解釋。

    “原來如此。”吳慶東點頭。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她，以我當時對她的印象，如果突破她的心防，會有些冒險，她表面上應該不會有太激烈的反應，但是可能會招致她內(nèi)心極度反感或抵觸?！秉S欣繼續(xù)說。

    吳慶東陷入沉默。

    黃欣見狀又補充，“內(nèi)心堅強的人會對言語傷害，或者他們認定的言語傷害有自己一套方法來化解或抵御，所以也不用太擔心?！?br/>
    “黃醫(yī)生，是這樣，我不想破壞與她的關(guān)系，但是保持現(xiàn)狀，我與她之間的隔膜恐怕永遠破解不了，關(guān)系始終不能更近一步?！?br/>
    “看來你很看重與她的關(guān)系，哦，對不起，我不該過問你的私事?！秉S欣抱歉地說。

    吳慶東看著黃欣的眼睛，肯定地回答：“不用說對不起，黃醫(yī)生，你說得很對，我很看重與她的關(guān)系?！彼酒鹕砀孓o，“謝謝你，再見?！?br/>
    “等一下……”黃欣猶豫片刻，“其實寧俐和我聊了三個月，也沒聊什么，就是些生活上的瑣事，比如她去超市買了什么，在哪里遇到什么人之類的，都是些很瑣碎的事情，相互之間也沒什么關(guān)聯(lián)?！?br/>
    吳慶東驚訝，“她沒有說些自己的私事，比如父母家人？”

    “沒有。一般人心理出了問題，有的是封閉自己，有的是圍繞相關(guān)事件傾訴、發(fā)泄，她相對溫和，或者說她懂得自我紓解，并不需要旁人幫助。她的意志力與自控力都比較強，或者她自認比較強。”

    吳慶東又一次沉默。

    “吳先生，你問了這么多，那么我能問一下，你是她什么人嗎？”

    “我是她的一個朋友。”吳慶東回過神。

    “她的朋友還真多?！?br/>
    “哦？”吳慶東來了興趣，“還有人找過你？”

    “對，還有兩個人找我問過寧俐，一個身材比較胖，姓龍?！?br/>
    吳慶東點頭，那是他雇的偵探龍石。

    “另一位先生比龍先生來的要早，姓鄭?！?br/>
    吳慶東皺眉，那人應該是鄭桐。他再一次與黃欣道別，走到門口，突然又想到什么，他轉(zhuǎn)過身，“黃醫(yī)生，你對孤兒心態(tài)怎么看？”

    黃欣一愣，剛要說些什么，吳慶東笑了笑，已打開房門，“謝謝你，黃醫(yī)生，再見?！?br/>
    進電梯之前，吳慶東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小診所，很顯然，黃欣只是一個聽眾，根本沒有走進寧俐的內(nèi)心。

    吳慶東來到地下停車場，看了看手表，中午他約了張連成吃飯，時間還早，他慢悠悠地把車開到地面，恍然發(fā)現(xiàn)，天基證券與這家心理診所的距離是這樣近，本來他還在疑惑寧俐如何找到這里，看來她是偶然發(fā)現(xiàn)的，他想象著某一天寧俐也是這樣駕著車，去天基證券辦完事，漫無目的地行駛在路上，然后就看到這家診所的招牌，然后就上樓去找一個聽眾——不需要給她回應的聽眾……

    她沒有朋友，沒有娛樂，生活中只有學習、賺錢，只有枯燥、乏味與無盡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