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潔的明月從天邊升起。

    柔和的月光灑下，灑在了郭楓蒼老的臉上。

    宋端玉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老者，心下竟然有幾分心疼。

    這老者是他在小重山山腳下見過的江湖人士中最讓他親近的。

    這是一種本能的親近。

    郭楓打發(fā)走那些江湖人士之后，就一直站在這里。

    先前那些江湖人士見郭楓代表著靈州魚龍宗為胡子昊一行人背書，也是無可奈何，只是向郭楓要了一個承諾。

    因為郭楓畢竟是靈州魚龍宗的長老，若是不給郭楓面子，就是不給魚龍宗面子。

    魚龍宗雖然沒落了，可也是西北江湖上一流的宗門。這些人精一般的江湖人士自然在心里盤算得很清楚，不會貿(mào)然得罪這等江湖宗門中的巨擘之流。

    郭楓給了他們一個承諾。

    再過三個月，便是魚龍宗太上長老的八十歲壽辰，屆時郭楓保證會將此事的真相公布于整座西北江湖。

    宋端玉微微轉(zhuǎn)身，看向身后。

    納蘭素依偎在張紫棠的懷里。

    他有些高興，納蘭姐姐也算是了卻了心愿。

    他又看向胡子昊。

    那個臉上一直掛著云淡風(fēng)輕之色的背刀漢子坐在一塊怪石邊上。

    他正在運功調(diào)息?？v然是胡子昊這般大武四品的半山境高手，在幾番對敵之中，身上也落下暗傷。

    凡是武者身上的暗傷，都要運功及時調(diào)養(yǎng)，否則等到病根種下，就追悔莫及了。

    宋端玉腦海里還會想著胡子昊的那句“哥”。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青年漢子也有幾分可愛之處。

    “宋小兄弟”，有一人叫住了他。

    宋端玉轉(zhuǎn)身，回頭一看，來人正是江鶯的二叔江川。宋端玉抱拳行禮，輕笑道，“江伯伯?！?br/>
    江川說道，“宋小兄弟，我三人是來辭行的。我等來西北本就是為了此事而來，如今此間事了，必須馬上趕回中都江家。若是日后有機會，一定邀請宋小兄弟來我江家作客?！?br/>
    宋端玉聽了這話，一時間并未說話。

    他往江川身后望了望。他看到江岳與江鶯正在不遠處。

    二人身邊還有三匹馬。這是那幫西域人遺留下來的。西域的馬頗為健壯，也甚是俊美，若是騎此馬回中州，可以省下不少的日子。

    映入宋端玉眼里的自然不是馬，而是那個女子。

    溫柔的月光落在女子淡美如月的臉上，女子一襲白衣，雖然沾上了西北大漠的飛塵，可在宋端玉眼中仍是那般纖塵不染。

    女子也望著遠方的少年。

    從青野樓第一次相遇，少年的樣子就刻印在她那顆柔弱的心上。她從未見過如眼前少年這般的干凈的男子。

    到了后來，在玄武地宮之中并肩作戰(zhàn)，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情根已經(jīng)深種在心間。

    少女的臉上不知何時爬上了一抹潮紅。這般嬌羞的小女兒姿態(tài)在月光下顯得有幾分可愛。

    一旁的江岳也看到這一幕。他心中也有幾分喜悅，“鶯兒這孩子受了那么多苦，終于有人能讓她開心了?！?br/>
    但他又轉(zhuǎn)念一想，“至于家族那邊，罷了，誰敢攔著，我江岳第一個就跟他們拼命?！?br/>
    宋端玉自然也看到了女子嬌羞的樣子。

    他真恨不得自己能將這一幕永遠地刻在腦海里。

    看到宋端玉這般出神，王川有些尷尬。他咳嗽了幾聲，以表示提醒宋端玉。

    宋端玉連忙回過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輩要走的如此之急嗎？不如去青野樓里住上幾天，再回中州?！?br/>
    江川笑了笑，連忙道，“我也想與小兄弟一醉方休，只是族中之事，拖延不得。小兄弟放心，日后我們還有相見之日。”

    宋端玉見江川如此堅決，便也說道，“那就期待以后與江伯伯在喝上一杯了?！?br/>
    宋端玉與江川、江鶯、江岳三人一一別過。

    在少年不舍的目光中，女子騎著紅馬的身影在漫天風(fēng)沙里越來越模糊。

    那一年，赤馬白衣嘯西風(fēng)。

    就在這時，又有一道醇厚又不是清脆的聲音在宋端玉耳邊響起。

    “宋兄弟”，宋知軒走到了宋端玉的面前。

    宋端玉看著眼前這個文質(zhì)彬彬的遼東讀書人，也作了一禮，說道，“你比我年長，我喊你一聲哥哥吧?！?br/>
    宋知軒是一個讀書人，身上并沒有太多江湖氣。他看到宋端玉這般來事，倒也是灑脫，連忙應(yīng)承了下來，“那我就占一個便宜，叫你一聲玉弟了?！?br/>
    宋端玉點了點頭，“知軒大哥莫不是也要回遼東了？”

    宋知軒擺了擺手說道，“并不是。我自遼東白鹿書院南下，已經(jīng)有了半年的光景。我書院之中的學(xué)子負笈游學(xué)，最少也要有一年的時間。所以宋某還想這江湖上游歷一番，也長一長自己的見識?！?br/>
    宋端玉說道，“如此也好。小弟可以請知軒大哥去我家的青野樓里坐一坐，喝上一杯。我娘燒的菜可是極好的?！?br/>
    聽了這話，宋知軒突然沉默了，他的眉羽之間閃過一絲憂傷。

    宋端玉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說道，“若是小弟有什么說得不妥的地方，還望知軒大哥不要嫌棄?！?br/>
    宋知軒說道，“無妨，無妨?！?br/>
    宋知軒是一個孤兒，自小被父母丟在了路邊。那是一個雪夜，白鹿書院的一位老學(xué)究正好路過，才將宋知軒救了下來。若沒有那名老學(xué)究路過，宋知軒或許就要死在寒冷徹骨的冰天雪地里了。

    所以當(dāng)宋端玉說到他的娘親的時候，宋知軒的心里掀起了一絲波瀾，但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宋端玉說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br/>
    就在這時，納蘭素攙扶著張紫棠走了過來。

    宋端玉連忙說道，“張叔叔?！?br/>
    少年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之色。

    他很想問問那個女子，為何要下這么狠的手。

    張紫棠伸出他有些蒼老的手，摸了摸宋端玉的腦袋，而后笑了笑。

    張紫棠的年紀也不大，也就比胡子昊年長幾歲，可他的臉卻似乎已經(jīng)飽經(jīng)風(fēng)霜。

    他的笑容更讓宋端玉心疼。

    “你納蘭姐姐要與張叔去一趟西蜀”，張紫棠說道，“玉兒，你已經(jīng)卷入了這江湖之中，就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保護好你娘親。”

    “張叔也要走了嗎”，宋端玉問道，話語之中全是不舍之意，“我一定會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保護好娘親的?！?br/>
    納蘭素連忙笑道，“瞧這孩子都要哭了，還說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呢。你張叔也不是不回來了，哭什么?！?br/>
    宋端玉收回了原本已經(jīng)盈滿眼眶的淚水，連忙說道，“誰哭了，我才沒哭。”

    在少年不舍得目光之中，納蘭素與張紫棠共騎一馬朝西南方向去了。

    張紫棠納蘭素走了，江鶯和他的兩位叔叔伯伯也走了。

    眼下場中只剩下宋端玉、胡子昊、“風(fēng)霜二刀”兄弟倆、郭楓。

    且說在離小重山不遠處的小山坡上，三隊人馬聚集在此處。

    這三隊人馬，分別是朝云觀的出塵道長黃塵白、黃念凡，以及狼金會的金波、金靈兒，還有槍宗的楊松。

    黃念凡見到黃塵白之后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

    他覺得這位宗門長輩做的事情有些違背江湖道義。先前在玄武秘藏第十八層的時候，是胡子昊、宋端玉他們護住了他，才讓他免遭那些徽州弟子、或是玄武秘藏之中的血烏藤的毒手。

    可來到了小重山腳下，當(dāng)胡子昊、宋端玉他們遇到了困難，陷入了危機的時候，黃塵白卻讓他袖手旁觀。

    他心中有愧。

    而楊松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他身前的馬背上海躺著一個人，正是昏迷的楊波。

    金靈兒騎著馬，金波卻是坐在她先前坐的轎子里。畢竟金波受了重傷，金靈兒心疼自己的這位叔叔，便讓金波坐自己的轎子。

    楊松率先說道，“諸位對今日之事怎么看？”

    金靈兒說道，“我看一定是那個胡子昊從中作祟，等我回到了狼金會，一定把此事告訴會長?！?br/>
    楊松說道，“我也是這個意思，一定要讓這等不把我等西北翹楚宗門放在眼里宵小之徒吃點苦頭，不然什么阿貓阿狗都可以欺負到太歲頭上來了?！?br/>
    金靈兒看著楊松這般言語，心中暗罵了一聲傻瓜，“這楊松也是夠傻的，我隨便幾句，他便應(yīng)聲附和，若是西北槍宗凈是些他這樣的人，那我看這等宗門別說掉出西北一流宗門之列，就是宗門覆滅。也不稀奇。”

    黃塵白與金靈兒也是一樣的想法，楊松的表現(xiàn)實在是太讓他失望了。雖然楊松不是他朝云觀之人，可他畢竟是西北槍宗新生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雖說他在同類人中算是出色的，但是他的心智著實太過單純了。

    這時，楊松和金靈兒將目光投向黃塵白。

    黃塵白說道，“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依老夫看來，此次的事情不過是一個“三”，這內(nèi)中有更深層的事情，等待著我們挖掘。”

    雖說黃塵白說的玄乎，但二人也聽懂了大半。

    黃塵白揮了揮手中拂塵，說道，“此件事了，我等便就此別過。”

    說完這話，黃塵白便招呼上了悶悶不樂的黃念凡。

    在回朝云觀的路上，黃念凡終于向這位平日里自己十分尊重的師門長輩發(fā)問了。

    “黃伯伯，為何不讓我?guī)椭涡值芩麄儭?，黃念凡說道，“如此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陷入危險的境地之中，實在不是正派人士所為?！?br/>
    黃塵白倒也不惱，說道，“凡兒啊，你可知道那個帶刀漢子的修為？”

    聽了黃塵白這句話，黃念凡倒是一愣。

    在玄武地宮之中，胡子昊出手次數(shù)極少，實在是難以判斷。

    黃念凡用著不確定的語氣說道，“我尋思著應(yīng)該有大武七品境界，與黃伯伯你同等修為?！?br/>
    黃塵白搖了搖頭，說了四個字。黃念凡聽了這四個字之后，呆若木雞，久久待在原地不動。

    “半步山巔?！?br/>
    黃塵白緩緩?fù)鲁隽怂膫€字。

    “半步山巔境界，黃伯伯是說那個叫做胡子昊的刀客有著大武四品的修為？”，黃念凡說道。

    黃塵白點了點頭，“他藏得太深了，若不是來這里之前觀主給了我一張化元符箓，我也看不出他的真實修為?！?br/>
    這“化元符箓”乃是道家符箓的一種，可以幫助修士看穿其他人真實的武道修為?；偙揪头制冯A，品階越高，可以窺探的境界便也越高。

    這朝云觀的觀主乃是大武五品境界，煉制出來的符箓可以略微超過自身的修為境界，自然可以窺探到大武四品的胡子昊的境界了。

    黃念凡反說，“那他豈不是比觀主的修為還要高嗎？”

    還沒等黃塵白說話，黃念凡又喃喃自語道，“這怎么可能，觀主已經(jīng)有七十高齡，可那刀客頂多也就三十出頭的年歲啊。”

    黃塵白也是微微一嘆，“鬼刀門傳人，不容小覷啊。這西北的江湖也要迎來一場大地震了。”

    黃塵白看著黃念凡臉上苦澀的神色，連忙說道，“你要固守自己的道心，千萬不要被外物所影響。你是我朝云觀一代最有資質(zhì)的弟子，將來也不一定會輸給那個刀客。用儒家的話來講，便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lǐng)風(fēng)騷數(shù)百年’罷了。”

    黃念凡點了點頭。

    他將腰間的桃木劍抽出，大手一揮，便是斬出一道劍氣，劍氣激射起了漫天風(fēng)沙，頗有氣勢。

    黃塵白撫了撫胡子，贊道，“不錯不錯，看來這一次那玄武秘藏之行，你的收獲也是不錯的。”

    剛才黃念凡施展的乃是《化元劍法》，相比他在朝云觀之時，如今的《化元劍法》已經(jīng)純熟了許多。

    且說另外一邊，金波與金靈兒正走在一個僻靜的山道之中。

    轎子里傳出了金波的聲音。

    “靈兒，人手都安排好了嗎”，金波的聲音甚是虛弱，并沒有先前在玄武秘藏之中霸氣。

    坐在轎子里的金波心中極為憤恨，這一次去玄武地宮，除了他的人折損了一大半。這些可都是他金波的心腹??！

    狼金會可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對外如此，對內(nèi)也是如此。若是一名狼金會長老一朝失勢，第二日說不定就會成為從前仇家的奴仆。

    這一次金波的可謂是元氣大傷，再重新培養(yǎng)人手，又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這一次經(jīng)歷之中，金波最恨的便是胡子昊。

    所以他心下生了一條毒計，只要此計功成，就能將胡子昊至于萬劫不復(fù)之地。

    金靈兒神情肅穆，收起了先前一副惹人憐愛的樣子，“都已經(jīng)準備好了。等到月過中天，他們便會動手?！?br/>
    “好”，金波說道。

    金靈兒的話語之中露出的關(guān)懷之意。

    “金叔叔，你受的傷可有大礙，若有的話，我可以請師父他老人家為你療傷。”

    聽了這話，金波心中一片暖意。

    可金波一想到金靈兒的那位師父，縱然他現(xiàn)在受著傷坐在轎子里，心中也升起了一片寒意。

    金靈兒的師傅可是半山境的老妖婆，他金波可不敢勞駕她給自己療傷。

    金波說道，“無妨，無妨?！?br/>
    楊松看著黃塵白、黃念凡朝云觀之人以及金波、金靈兒狼金會之人走了之后，自己帶著楊波單騎在官道之上奔襲。

    這條官道甚是荒涼，白天的時候就很少有人經(jīng)過。此時已是月過中天，只有楊松二人一馬。

    楊松之所以選擇這條官道，是因為這條官道直通西北槍宗，而且是所有路線之中最近的一條。

    如今楊波身受重傷，昏迷不醒。雖然先前楊松已經(jīng)用了內(nèi)力將楊波體內(nèi)的傷勢壓了下去，可這等傷勢仍然是拖延不得，越早到西北槍宗之中，就越有希望。

    楊波的槍道天賦在西北槍宗當(dāng)代弟子之中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若是他有所折損，雖說與楊松關(guān)系不大，但他肯定也會受到牽連。

    就當(dāng)楊波奔襲了三里路之時，快馬的前蹄踏上了一個小土坡的時候，官道兩側(cè)的黃土里于一瞬之間冒出了七八個黑衣人。

    月黑殺人夜，風(fēng)高放火天。

    楊松好歹也是用槍的好手，反應(yīng)極快，手中圓月長槍向空中一挑，就挑翻了好幾個黑衣人。

    可令楊松沒有想到的是，埋伏在此地的黑衣人竟然有三四十個之多，而且境界修為大多在小武五品到小武三品之間。

    他楊松的修為雖然是小武二品，槍法也要勝過對方，可也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

    楊松無奈，只得喝道，“你們是何人，竟然敢攔西北槍宗的弟子！”

    可他此話一出，便心知自己錯了。

    這條官道如此荒涼，本就不會有什么人走的。這一伙人就是沖著他楊松來的。

    “不對”，楊松心中想到，“他們是沖著……是沖著楊波來的！”

    “好歹毒的用心”，楊松在心中低吼，“胡子昊，我西北槍宗定與你勢不兩立?！?br/>
    楊松提槍徑自從馬上飛了出去，長槍一掃，便掃倒了七八個黑衣人。

    可人力又有盡時，不出二十個回合，在這些黑衣人車輪戰(zhàn)之下，楊松已經(jīng)是累得氣喘吁吁。

    所謂好虎架不住群狼正是此禮。

    月下，西北槍宗弟子楊松眼睜睜地看著昏迷的楊波被一人一刀捅穿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