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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瑞集團公子 京中形勢波詭云譎離爆出裴覽

    ?京中形勢波詭云譎,離爆出裴覽病入膏肓的傳聞已有好幾日的光景,柳丞相全面封鎖宮中消息,沒有人知曉裴覽到底是什么情況,便是希音布在宮中的眼線也無法及時傳出消息。禁軍嚴正以待,隨時準備發(fā)難逼宮。

    是以,經(jīng)我與希音商議,由包括葫蘆腦袋在內(nèi)的四位高手陪同我南下蘭陵尋找名冊。一來,為防名冊落入他人之手,二來,他亦希望我借此機會往蘭陵暫避一陣。柳丞相老奸巨猾,若他要撕破臉皮,只怕這將會是一場激戰(zhàn)。

    希音對葫蘆腦袋叮囑復叮囑,叮囑了整整半個時辰,仍然意猶未盡,不甚放心。我頭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圣僧竟可以如此羅嗦。

    我屏退葫蘆腦袋,學著希音平時寬慰我的模樣,輕撫他的肩頭,哈哈笑道:“放心吧圣僧,我是回玉家莊,又不是送羊入虎口。葫蘆腦袋的功夫我略見識過一二,我表示對他很有信心。再者說,不是還有這人皮面具嗎?”

    希音將我擁入懷中,溫聲道:“我不是擔心,而是害怕。害怕這次又像從前那樣,你一去不返。眼下形勢身不由己,如果可以,我是絕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身邊的?!?br/>
    我心下動容,探手環(huán)上他的腰,靜靜地埋首在他的胸前,貪婪地汲取著他所帶來的溫暖。他不愿讓我離開他身邊,我又何嘗愿意呢?不管前途如何曲折、如何艱難,此生我都不會將他放開。

    “我一介女流之輩,除了彈曲唱歌也沒什么別的特長,非但不能為你分擔,還時時刻刻要讓你記掛著、保護著。此事是我力所能及,你就讓我為你去做吧?!鳖D了頓,我笑說:“阿昀,我去去就回,很快?!?br/>
    他的身子顫了顫,喉結浮動,聲音似乎沙啞了幾分,“你方才叫我什么?”

    “阿昀?!蔽抑貜?。

    他什么話都沒有說,卻將我摟得愈發(fā)緊了,仿佛直要揉進身體里方才罷休。

    四周寂靜無聲,唯有彼此呼吸相聞。

    上次我與希音游山玩水,坐畫舫沿京杭運河下江南,而這次卻是使命在身,斷不可能再這么怡然自得。希音親自挑選五匹上好的千里馬,我與四名護衛(wèi)即刻啟程,一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不過一天的功夫便順利到達蘭陵。

    江南水鄉(xiāng),煙橋畫柳。

    時隔幾月再回蘭陵,繁華依舊婉約依舊,卻恍若隔世。城中桂花飄香,間或吹過的輕風,將淡黃色的笑話撫落,如同頑皮的精靈,肆意點綴在行人的肩頭。

    時間緊迫,我們并沒有在城中多做停留,酒飽飯足后便立即奔赴天目湖尋找名冊。

    荒蕪的農(nóng)莊廢墟變得愈加凌亂不堪,周圍那些約有一人高的荒草不知被誰割去,一眼便能望見滿地的狼藉。原本保存完整的幾間農(nóng)舍也被連根鏟除,除了瓦礫碎磚之外,再也難辨當日的面貌。

    很顯然,有人捷足先登,早我們一步來此搜尋過了。

    那日我與希音被雷雨困在此處,夜里我獨自外出散心時,曾在一出廢墟上踩出了空洞之感。若我沒記錯,太后的人來此屠村時,養(yǎng)父是將玉梅簪從地下挖出來交給我的。當時他仿佛還想告訴我名冊在何處,只不過殺手追過來,他只得將話咽下去,倉皇地催促我逃跑。

    我憑記憶尋到當時的廢墟,小心翼翼地在上門來回走了幾圈,側耳細聽聲響。待確定位置之后,便對葫蘆腦袋說:“戒酒……啊不,盧將軍,請把這里挖開?!?br/>
    葫蘆腦袋不知從哪里操來鐵鏟,與其余幾人合力挖開了。只聽一聲清脆的聲響,與兵器交接的聲音極為相似,再低頭看時,一方鐵盒已露出端倪。

    果然!

    我立刻吩咐他們停下,小心翼翼地將鐵盒子取出來,拂去上面的泥土。因為長時間埋在地下的緣故,鐵盒依然保持當年的模樣,并不曾變得銹跡斑斑。

    我捧著盒子仔細查看了一番,那盒面上鏤刻著反復精美的花紋,盒底有個橢圓形的小孔,此外沒有發(fā)現(xiàn)掛鎖之類的物什。我取出鑰匙,與那小孔比對半晌,形狀大小皆十分匹配。不禁喜出望外,忙不迭將鑰匙插入小孔之中,聽聞“啪”的一聲,鐵盒驀然開啟。

    我屏息凝神,一顆心堪堪跳到了嗓子眼。

    只見一卷書冊靜靜地躺在盒中,約有兩三寸厚,封面上赫然寫著“仁德十七年漕銀虧空案涉案官員名冊”的字樣,字體鐵畫銀鉤,氣勢磅薄。

    我將名冊取出來,粗粗翻閱了一遍。

    從幕后主謀到參案從犯,從虧空數(shù)額到分贓明細,條條羅列,甚至連彼此之間是如何蠅營狗茍、交易條件分別是什么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當年祖父受皇命總理此案,立誓要揪出國之蠹蟲??上攵?,他耗費了多少心血才編制成這本名冊。名冊中所涉及的人員,遠遠不止二十九名,上至柔妃家族、朝中高官,下至地方知府、州縣小員,其中牽扯到的利害關系盤根錯節(jié),甚至比我想象得還要復雜。若是將名冊所載公諸于世,必將引起滿朝動蕩,只怕許國的朝堂要經(jīng)歷一番大清洗。難怪那么多人為它寢食難安,不擇手段要將它毀之而后快。

    我手捧名冊,忽然覺得它格外沉重,心中更象是被大石頭壓著,沉甸甸的。

    若不是因為它,梅家不至于滿門被誅,我不會輾轉(zhuǎn)多年,飽受顛沛流離之苦。若不是因為它,希音不會與皇位失之交臂,遠走蜀州,雄才大略無處施展。

    然而,祖父一生為許國江山鞠躬盡瘁,勞心勞力,即便是枉死也要將它流傳下來。我想,祖父一生最大的功績,并不是土木興、器物利、渠堰通,營繕有度,開源節(jié)流,也不是只身深入敵營,以一人之力勸退燕軍,而恰恰是這本名冊。它飽含祖父對吏治清廉、政治清明的希冀與追求。

    我將名冊放回鐵盒中鎖好,交由葫蘆腦袋保管。眼下天色已黑,遂打算在蘭陵城中暫住一宿,明日再啟程回京城。

    ……

    篦笈巷中人來人往,甚是熱鬧。古運河流水潺潺,畫舫三兩。景色還是那般景色,可到底物是人非,一切都與從前不同了。

    聽說妙音戲班來了個新臺柱,原先是哪家青樓的頭牌小倌,之后從了良便轉(zhuǎn)行唱曲。一張俏臉長得俊美嫻雅,甫一登臺便受到城中少女少婦的熱切追捧。

    我站在戲班門口遠遠望了他一眼,聽了聽他的曲調(diào)。這人顯然是個花瓶,唱腔比起蘇君不知差了多少,更別提清冷入骨的氣質(zhì),大約也只能憑那張臉混口飯吃了。

    我不由搖頭嘆息,舉步往客棧方向走去。恰在此時,一陣喧鬧聲由遠及近,引得路人頻頻回顧。葫蘆腦袋警惕地將我護在身后,其余幾人手扶長劍,有隱隱欲出之勢。

    只見幾名壯漢正追趕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口中罵罵咧咧不知在說什么,女人慌張地奔逃。熟料,腳下不慎踩上了一顆石子,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壯漢將她從地上抓起來,揚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女人的嘴角滲出一絲鮮血,她愣愣地抬起頭望了望壯漢,竟癡癡傻傻地笑了起來。圍觀路人議論紛紛,不少人指責壯漢倚強凌弱,欺負一個瘋癲的女子。

    壯漢沒好氣地解釋道:“這個瘋子竟敢來我們店里偷包子吃,一連偷了七八個,難道不該教訓教訓嗎!”

    我不顧葫蘆腦袋的阻攔,上前對壯漢笑道:“這位大哥,這位姑娘是我的好友,不管她偷吃了多少包子,這些銀子總該夠了償付吧?”我取出一錠銀子塞到壯漢手中。見了銀子,他的臉色立馬改善不少,好言奉勸我好生看住她,遂帶人離開了。

    四周行人漸漸散開,我難以置信地端詳眼前的瘋女人,問道:“杜冰冰,你怎么會在蘭陵?胡元生不是派人將你送回京城了嗎?”

    杜冰冰自顧自地笑,口中喃喃自語:“元生,我們一起去買綢緞好不好……元生,你生我的氣嗎?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會好好對待周緋雪的,你原諒我吧元生……”說完,她竟掩面痛哭起來。哭著哭著,卻又哈哈大笑。

    從前那么冷艷高貴的人,竟落得如今這般瘋癲模樣,關鍵是她瘋癲之后還對胡元生念念不忘。想起她徹頭徹尾的無辜,我的心里委實有些不好受。

    葫蘆腦袋道:“梅姑娘,您認識這個女人嗎?”

    我解釋說:“她是先帝杜貴妃的侄女杜冰冰,原本是江南首富胡元生的妻子,后來被休妻送回京城。”

    六皇子起兵失敗,杜家滿門被抄,杜冰冰卻為何獨自跑回蘭陵?

    這廂我正滿腹疑惑,只見胡府管家急匆匆地跑過來,見杜冰冰安然無恙,長長舒了口氣。視線落到我身上,微微一怔,遲疑道:“姑娘是?”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如今頂著另一張臉,便笑道:“我是杜冰冰的朋友,方才看到她被人追趕,便出手替她解了圍。她不是與胡元生和離了嗎?為什么還留在蘭陵?”

    他扶著哭哭笑笑的杜冰冰,黯然嘆息一聲,道:“其實那日元生少爺休妻之后,夫人根本沒有離開蘭陵。她平日里為人是驕傲了些,可待我們這些下人是極好的。少爺過世后,她一夜之間瘋了。大夫說這是心病,治不好了。好在小少爺宅心仁厚,知道夫人的情況后,就將她接回府里居住。杜家失勢后,朝廷的人曾來蘭陵找過夫人,小少爺吩咐我們好生將她看緊,不要讓人發(fā)現(xiàn)。今日輪到小人照看夫人,誰知道一個轉(zhuǎn)身的功夫,她就不見了?!?br/>
    杜家家破人亡,杜冰冰雖然逃過一劫,卻只得瘋癲度余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原來如此?!蔽伊巳稽c頭,對管家說:“她方才被人打了耳光,你帶她去醫(yī)館看看吧。”

    管家連連道謝,連哄帶騙將杜冰冰帶走了。我望著他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感慨良多,卻又覺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縱使心意可以回轉(zhuǎn),時光卻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事到如今,只得悲嘆一句:造化弄人啊弄人!

    第五十二章

    待我們回到京城時,蜀軍與禁軍的交戰(zhàn)已然進入尾聲,禁軍死傷大半。原本五千兵力,如今只剩不到一千人仍在負隅頑抗。

    原來,在我離京的當夜,希音便派出輕騎一把火燒光了禁軍的糧草。

    禁軍統(tǒng)領王言昭始料未及,也不知到底是何方神圣所為,一時之間失了方寸。趁南門大亂之際,希音親自領兵兩千繞道北門,雙方在北門展開激戰(zhàn)。

    蜀軍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禁軍則倉促應戰(zhàn)。加之禁軍的職責素來只是保衛(wèi)京畿,從未上過戰(zhàn)場,當然不敵驍勇善戰(zhàn)的蜀軍,天還沒亮就被殺得落花流水。待東、西二門接到消息趕來增援時,北門已被攻下。

    入城后,蜀軍迅速包圍皇城,切斷了禁軍入城的要道。

    那柳丞相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早已在城中四處布下暗衛(wèi)。東廠暗衛(wèi)由世宗始創(chuàng),聽命于歷代帝王,職責是保衛(wèi)皇族成員。柳丞相假傳裴覽旨意,將皇城全面封鎖,但凡意圖進入的皇城的閑雜人等統(tǒng)統(tǒng)殺無赦。

    夜色漸漸消散,晨光破曉。當黎明來臨之際,暗衛(wèi)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浮出水面。所幸,早在潛回京城的那日,希音就已經(jīng)覺察到了暗衛(wèi)的異動。他及早防備,選出最精銳的三百士兵與之對抗。雙方交手時,特意在暗衛(wèi)的身上種下了獨門追蹤香。

    暗衛(wèi)之所以為“暗”,正是因為他們善于潛伏,以行蹤隱蔽見長。一旦行蹤暴露,單從武藝來說,暗衛(wèi)未必占得了多少上風,很快便敗給三百精銳。

    據(jù)說希音領兵進入皇城時,空曠的九龍寶殿上,只有柳丞相一人。他身著龍袍、頭戴龍冠,端坐于帝位之上,雙目緊閉,雙唇發(fā)青,早已死去多時。

    原來,在蜀軍攻破北門時,柳丞相自知陰謀敗露,便索性服毒自盡。與其被擒后任人魚肉,不如這樣絕決而干脆的自我了斷,也算是另一種成全。

    他這一生位極人臣,極盡榮寵,的確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若他不跨出那一步,憑他此生的功績,定能在百年之后彪炳史冊,為千秋后世所傳誦。只可惜,因為一念之差,他終究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場。就這一步,讓他從一個能臣變成了弒君謀逆的亂臣賊子。

    柳丞相死后,柳佳音的皇后之位被廢,柳家九族連誅,滿門抄斬。

    我與葫蘆腦袋回到京城時,城中百姓神色如常,街上人來人往。商鋪依舊客似云來,章臺街依舊紙醉金迷,繁華熱鬧之景,與往日沒有任何分別。幾日前的那場血雨腥風并未留下一星半點的痕跡,就這般風輕云淡地揭過了。唯一不同的是,皇城外戍守的禁軍全部換做了蜀軍。

    玉芙殿中,鎏金博山爐中香煙裊裊,悠然升騰,滿室煙斜霧橫。大殿里安靜得嚇人,空氣中有一絲凝滯。一眾宮人地伏倒在地,仿佛連大聲喘息都是一種罪過。安安怯生生地立在一旁,哭得雙眼通紅,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屏風后面,幾道人影隱約晃動。我心頭一窒,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裴覽靜靜地躺在病榻上,搖曳的燭火映著他蒼白的側顏,面色青白慘淡。他仿佛睡得很不甚安穩(wěn),長如羽扇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偶有一絲痛楚自眉間掠過。

    希音坐于榻邊,正一根一根地收回扎在裴覽身上的銀針,臉上依稀透出疲色。

    葫蘆腦袋道:“王爺,姑娘回來了?!?br/>
    我張口喚了他一聲,他對我展顏微笑,柔聲道:“小梅回來了,累嗎?”

    我搖了搖頭,走近他身邊,盡量放輕聲音道:“名冊找到了,我怕途中遇到萬一,便交由葫蘆腦袋保管?!蔽乙бТ?,艱澀地問道:“他……怎么樣了?”

    “毒已深入骨髓,五臟六腑皆有損傷。就算取得解藥,恐怕也未必能救他的性命了?!毕R舸鸬蒙跏瞧届o,臉色一片澹然無瀾,不辨是喜是悲。他將銀針收好,起身整理藥箱。半晌,似是嘆息道:“他中毒太深了?!?br/>
    我呆立在原地,錯也不錯地看著裴覽的病容,如同被人扼住喉頭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恰在此時,裴覽忽的輕咳一聲,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原本清亮溫潤的眼眸如同蒙上了一層死灰,黯然失色。他茫然地望了望希音,視線落到我身上,面上閃過一抹不敢置信,愣愣地盯著我看了許久方才回過神,啞聲道:“梅……梅兒……是你嗎?”

    希音的身形微微一頓,我坐到床邊,笑道:“是我。裴覽,你好些了嗎?”

    他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握著我,眼中泛起暗淡不明的水色,道:“好,好……你回來就好……能在死之前見你一面,我再也沒有遺憾了。”

    我心下酸澀難當,強忍住洶涌而來的淚意,笑嗔他:“你胡說,什么死不死的,你會好起來的?!?br/>
    他搖頭,淡淡地笑了笑,對希音說:“九叔,我有些話想單獨同梅兒說,可以嗎?”

    希音轉(zhuǎn)身看了我一眼,眸底深深沉沉。我沖他輕輕點了點頭,他便提起藥箱,一言不發(fā)地走出大殿。周圍的宮人也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整個玉芙殿只剩下我與裴覽兩個人。

    他的手掌不復從前那般溫暖寬厚,已變得寒若冰霜。我盡力握住他,想為他渡去一些溫暖。

    可我知道,即便我溫暖的了他的手,卻怎么也溫暖不了他的心。我想說些什么來安慰他,話到口邊,又覺得說什么都是蒼白無力。因為他最想要的,我不能給他。

    彼此相顧無言,唯有年華在指間靜靜地流淌。

    良久之后,他說:“梅兒,我好想你,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不待我回答,他似是自嘲地笑了笑,繼續(xù)道:“其實你去哪兒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你愿意回來……”

    苦楚酸澀的滋味在心中膨脹,我再也忍不住,任憑淚水模糊了眼眶。

    就算知道裴覽對我的感情只是身不由己,可他給予我的感動與包容,我會銘于心、刻于骨,今生今世絕不敢忘懷。

    “裴覽,我回來了。剩下的路,我會陪你走完的?!蔽液鷣y地抹去淚水,強迫自己笑。

    我能為他做的,大約就只有這么多了。拓跋珊誘我種蠱,不過是想讓我離開希音罷了。自始至終,裴覽本應該置身事外,可他卻因為我的關系而無端受到牽連。莫名其妙地中了蠱,莫名其妙地娶了我,如今莫名其妙地毒發(fā)病重。

    裴覽側頭咳了咳,笑容蒼白無力,“梅兒,你要走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沒能讓你留下來。如果我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日我絕不會放你獨自離開京城。你一定以為我接近你是為了名冊,對嗎?其實,我也是認識你之后才知道你是梅家后人的。名冊對我而言,根本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能有則有,不能有則罷。就算名冊重現(xiàn)人間,也不會對我造成多么大的影響。梅兒,你相信我,我的確試圖找過名冊,可我從來沒想過要利用你……”

    我忙不迭地點頭,“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裴覽,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不怪你?!?br/>
    “以前我總想,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吧……只要我登上皇位,我就有能力保護你,不讓你再受到傷害,我會給你你想要的一切……可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沒有了,錯過了,就是會變的。這個道理直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可惜終究是太遲了……我贏得了皇位,卻輸了你,到頭來,險些連皇位都保不住。

    “梅兒,其實我最想要的還是你……你走之后,我就搬到玉芙殿起居,批閱奏章也在這里?;蕦m太大太冰冷,只有這里才有你的氣息……”他喉頭溢出一絲嗚咽,大顆的淚水順著瘦削的面龐滾滾而落。

    我多么想告訴他,裴覽,你很好,你真的很好。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你我之間根本從未開始,也不存在什么錯過。就算你沒有放我離開京城,彼時我體內(nèi)母蠱已除,心中所愛不是你,早晚都是要忘記你的。

    可我不能這么說,現(xiàn)實太過殘忍,我委實不忍心在他的心上再切一刀。

    我多么想告訴他,待攻下燕國取得解藥,你的病就會好的。你就把這一段經(jīng)歷當做一場夢,夢醒了,一切都會過去的。

    可我也不能這么說,就算是善意的謊言,我也不愿意再欺騙他。

    裴覽無聲動了動唇,本想再說些什么。誰知,他的面色發(fā)青,呼吸陡然急促起來,額間的冷汗如泉涌一般簌簌滑下。下一刻,一口鮮血噴涌而出,落得一地觸目驚心的殷紅。

    “裴覽,裴覽!”我急切地呼喊著他的名字,他的眸光漸漸迷離,仿佛就要不省人事了。

    我心急如焚,正打算跑出去想希音求救。將將邁出幾步,口中仿佛彌漫起一股腥甜滋味,記憶紛至沓來,一切忽如雪光驚電般透徹!

    我沖回榻邊,將手腕伸到他嘴邊,說:“裴覽,快咬我,快!”

    他的雙目半睜半合,略有些迷蒙地將我望了一眼,依稀是要表達疑惑的意思。我來不及與他解釋那么多,忙不迭四處搜尋可以使用的利器。

    猶記得那日在桑府,千夜將我的血喂給子蠱喝,子蠱喝下不久便死了。之后,裴覽強吻我時,我借機咬破他的舌頭,無意之中喝了他一點血。當天夜里,我就開始陸續(xù)回想起從前的事。

    我早就該想到,子蠱與母蠱相互羈絆,正是要靠彼此宿主之血來解除!

    我用找到的匕首割破手腕,鮮血登時汩汩流了出來。我掰著裴覽的下巴,迅速將血滴入他的口中,他的意識好像有些渙散,不知是不是昏過去了,整個人毫無反應。

    我急道:“裴覽,這是解藥,你快咽下去??!”邊說我邊使勁抬起他的下巴,強迫他吞咽??芍灰乙挥昧?,那些血便會順著嘴角滑落下來。我只得強忍疼痛,再往他的口中擠出更多的血。如此反復多時,只見他的喉結驀然動了動,終于將口中的血悉數(shù)咽下。

    我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縱然不能完全解除他體內(nèi)的蠱毒,至少足以改善他目前的身體狀況。

    一直守在殿外的葫蘆腦袋聽到動靜,火急火燎地沖進來,見此情形,不由大驚失色,道:“姑娘,您受傷了?末將這就去請王爺過來為您療傷!”我剛欲制止他,他卻又像一陣風一樣掃了出去。

    不多久,希音便提著藥箱急匆匆地趕來,緊擰了眉間,道:“小梅,你的手怎么受傷了?”

    他先將傷口清理了一番,復從藥箱中取出金瘡藥和紗布為我包扎,動作甚是輕柔,生怕將我弄疼。

    “方才我突然想到我的血可能就是裴覽的解藥,情急之下沒有顧慮太多,隨手抄了匕首就割了……”我忽略他越來越天寒地凍的面色,干巴巴地笑了幾聲,道:“一點小傷,不礙事的,這不是有你這位神醫(yī)在嗎?哈哈哈,哈哈,哈……”

    他無奈地望了我一眼,問道:“你怎么知道你的血就是解藥?”

    我該如何解釋呢……

    實話告訴他,我是因為被裴覽強吻之后忽然發(fā)現(xiàn)記憶回來了嗎?我略略腦補他知道之后可能會有的反應,頓感陰風陣陣,背上的寒毛齊齊豎立了起來。可若是不說實話,我偷眼瞥了瞥,恰好撞進了那道審視的目光……

    好吧,還是坦白從寬吧。

    我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我……之前在宮里的時候,無意之中喝了一點點裴覽的血。之后不多久,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竟?jié)u漸地記起了從前的事。那么我就想,既然他的血能解我之毒,我的血應該也能解他之毒吧……”

    希音挑了劍眉,唇畔忽的浮上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哦?那你倒是說說,你是怎么喝道他的血的呢?”

    “就是有一次他強吻我我沒辦法又打不過他只好咬破他的舌頭然后他就吐血暈過去了我們之間真的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說到最后,我的聲音已是低如蚊蚋,堪堪連我自己都要聽不見了。

    他似是微微一怔,眸中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卻什么話都沒說,只是一瞬不瞬地將我望著,看得我心里直發(fā)毛。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弱弱道:“圣僧,你生氣了嗎?”

    他說:“沒有,當然沒有。你愿意對我坦白,我很高興?!?br/>
    希音越是笑得溫文爾雅,我這心里便越是惴惴不安,最怕的就是他分明很生氣,面上卻仍然笑如春風……后果通常很嚴重。

    果不其然,他抬眸瞧了瞧陷入昏迷的裴覽,輕飄飄道:“但若是再發(fā)生這種事,即使他已行將就木,我也不介意快點送他上路。”

    我:┭┮﹏┭┮

    “我與幾位大臣在九龍殿議事,你好好地與裴覽話別,有事記得叫我?!毕R艨桃饧又亓恕昂煤玫亍比齻€字,意味深長地抿唇笑了笑。我殘念地僵在原地,始終保持干笑的表情,笑得嘴都快要抽筋了。

    未幾,他對葫蘆腦袋使了個眼色,轉(zhuǎn)身拂袖而去。葫蘆腦袋唯唯地跟在他身后出了大殿。

    直到日薄西山,夕陽將窗影拉得斜長,裴覽才漸漸轉(zhuǎn)醒。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不見了那份懨懨的神情,雙頰泛出幾分血色。

    他說:“梅兒,我想出去走走。”

    見他有好轉(zhuǎn)的跡象,我頓感甚是欣慰,果然我的血才是解藥啊。我點頭道好,取來外袍替他披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向御花園走去。

    踏出殿門時,葫蘆腦袋面露難色,欲上前將我們攔住。

    我解釋道:“皇上想出去散散心,我們就在御花園里走在,不會走遠的?!焙J腦袋糾結一瞬,不再阻攔,默默地跟隨在我倆身后,始終保持一丈遠的距離。

    夕陽漸漸西沉,燦爛的晚霞瑰麗似錦,落日的余暉將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御花園中,秋意初顯。落花落葉滿地歸寂,如同誤灑了一地精致的鈿花。

    香甜淡雅的桂花香在空氣中彌散,沁人心底。淡黃色的小花被晚風吹落,裴覽伸出手,翩然落于他的掌心。

    “我記得你剛進東宮時,特別愛喝桂花燉血燕。那時還是早春,桂花糖不易得,我派人四處尋找,好不容易才購回一小包。你說以后一定要在東宮之中種滿桂花樹。你看,現(xiàn)在我在御花園里種了這許多桂花樹,你喜歡嗎?”一番話說道末處,裴覽已是力氣不支。

    不對!

    為什么我的血不能為他解毒?難道我想錯了嗎?

    我疑惑地望著他蒼白的臉,他的笑有些飄渺,如同清晨的霧靄那般隨時都要散去。我忽然明白過來,這根本不是好轉(zhuǎn),而是……回光返照。

    我握住他的手,微笑道:“喜歡,我很喜歡。謝謝你,裴覽?!?br/>
    “桂花每年都會盛開,往后我不在的日子,就讓它們繼續(xù)陪伴你。你若是偶爾想起我,便來這里看看桂花,我為你種下的桂花。梅兒,你會想我嗎……”他黯然不語,良久,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道:“不會,應該不會吧……九叔,他待你那樣好,你又是那樣喜歡他……”

    淚水不由自主地撞出眼眶,我壓著哽咽的聲音,不讓他看出我的悲傷,堅定地說:“裴覽,我會想你的,每天都會?!?br/>
    裴覽滿足地笑了笑,淺淺的梨渦在唇畔綻開。

    他垂眸一瞬,說:“九叔想要皇位,我如他所愿。他有治國之才、經(jīng)世之能,定然能成為受到百姓稱許的賢君明主。將社稷交給他,我便能放下心了……我想要你,誰又能如我所愿呢?梅兒,我不想把你也交給他,可是我……咳咳咳咳!”他忽然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將五內(nèi)都咳出來方才爽快。

    我一邊替他順氣,一邊急道:“別說了,裴覽,別說了?!?br/>
    許久之后,他漸漸平靜下來,說:“我乏了,扶我進涼亭坐一會兒吧?!?br/>
    我立即依言照辦。

    秋景明明,遠處水澄山碧,湛藍的天空高遠蒼莽。晚風乍起,涼意襲人。

    涼亭中,他靜靜地靠在我的肩上,我攬著他的肩,二人相互依偎。

    他說:“梅兒,你還記得你我初見那日,你為我唱的是什么曲子嗎?”

    “記得,我自然記得,是《古相思曲》,你說你最愛這首曲子。”

    彼時風月,少年手執(zhí)折扇,緩緩步入雅堂,恍若高山遠岫的一輪滿月,眉宇間的光華不可阻擋。而今,物是人非,只得空嘆奈何。

    “我突然有些困了,你再唱一遍給我聽,好嗎?”

    “我唱給你聽,但是你不能睡?!?br/>
    “好,我不睡……”

    我胡亂拭去臉上的淚水,強壓下心中的悲傷,將這首《古相思曲》最后唱一遍與他聽。

    “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

    君善撫琴我善舞,曲終人離心若堵。

    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

    魂隨君去終不悔,綿綿相思為君苦。

    相思苦,憑誰訴?遙遙不知君何處。

    扶門切思君之囑,登高望斷天涯路?!?br/>
    “只緣感卿一回顧,使我思卿朝與暮……使我思卿朝與暮……梅兒,如若有來生,我不要皇位也不要榮華富貴,哪怕只是長衫布衣,只要有你……就夠了。來生,讓我陪你一起走吧。”

    我已泣不成聲,勉強道:“好,我答應你……”

    裴覽終究是慢慢閉上了眼睛,與我交握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一聲尖銳的抽泣聲劃破寂靜的秋夜,我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安得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今生我無法回應你的愛,如果有來生,請你在見到我的時候就轉(zhuǎn)身離去。

    彼此,相忘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