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

    真田沒有去看三井橙子,只是死死的盯著六條團(tuán)子的臉不放。

    簡直像是要從她臉上看穿到腦袋里去。

    忍不住心虛的別開眼睛。六條團(tuán)子猶豫著，或許此時應(yīng)當(dāng)站出來解釋，一切只是個誤會，三井橙子并沒有推她下去,是她自己不小心。

    可是，說不出口。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好似千斤壓頂般沉重。

    仿佛只要一出口，便是坦誠了自己的卑鄙與難堪,就連最后一層自欺欺人的遮羞布都將徹底失去。

    那需要太大太大的勇氣，令她感到極度的痛苦。

    “真田君?！比茸舆€在身后喊著真田的名字。六條團(tuán)子不知道真田現(xiàn)在是怎樣的表情，她不敢去看。

    可是,從三井橙子聲音的焦慮中不難想象，那張臉上正怎樣的陰沉晦暗著。

    真田不相信她。

    即使小口時政提供了那樣的證詞，他也沒有相信,那并非出于對三井橙子的信任，六條清楚，他所懷疑的，是她六條團(tuán)子。

    六條團(tuán)子突然發(fā)覺自己原來很怕被真田厭惡。

    一直以為自己無所謂，一直對自己說沒關(guān)系，然而真真切切的面對這樣的情景時，卻感到了恐懼。

    連抬起眼皮去瞥他臉上的表情都做不到，只能望著斜坡上的青草沉默著。

    等待著宣判的時間里，每一秒仿佛被無限拉長，漫長的教人難以忍受，無法自控的從心底的裂隙中彌漫開的徹骨寒意，幾乎令她打起抖來。

    還來得及嗎？

    如果此時承認(rèn)了自己的錯。

    “夠了?！?br/>
    真田突然意義不明的咆哮起來，沒有主語，不知道在對誰說這話。可是六條團(tuán)子卻覺得，他是在對她怒吼。

    這就是審判了嗎？

    六條抬起眼睛，只看見真田快速離去的背影。

    夠了。

    他對她說夠了，他對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說夠了。

    他終于徹徹底底的無法再忍耐下去，為她的任性，她的陰暗，她的丑惡。

    身體中有地方在崩壞，她清晰的聽見碎裂的聲音。胸口的空洞漸漸擴(kuò)張，吹過網(wǎng)球場的風(fēng)灌注進(jìn)來，發(fā)出嘩嘩的聲音。

    “六條君?！?br/>
    回過神來，三井橙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離開，只有小口時政還站在身邊，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沒摔傷吧？這幅表情，難道剛剛腦袋撞到了？”

    那少年嬉皮笑臉的，似乎還想伸手戳弄戳弄她的腦袋。

    “走開。”六條厭惡的猛推他一把。

    小口時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扶著胳膊，他忍耐不住的彎下腰去。

    “你，你的胳膊怎么樣？”這才記起對方剛剛救過自己，似乎還受了傷。六條慌忙低頭去查看。

    “沒事，大概是剮破了皮。六條君可以帶我去醫(yī)務(wù)室嗎？”

    ……

    坐在椅子上看小口時政低著頭在胳膊上自顧自的搗鼓著上藥，六條有些看不下去了。

    “真的不要我?guī)兔?？看你很辛苦的樣子。?br/>
    “不用不用，我還想多活兩年?！毙】跁r政擠擠眼睛。被這么一句話堵的半死，六條翻著眼睛扭頭看著一旁。

    “我說啊。”小口冷不防拖長聲音，“六條君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嗎？英雄救美這種戲碼后面，不是應(yīng)該接著以身相許嗎？”

    “呸?！?br/>
    毫無商榷余地的鄙夷。

    “啊，啊，算了算了。”自討沒趣的小口時政敲敲桌子，“把那卷紗布遞給我?！?br/>
    “那時候干嘛糾纏我。”把紗布拿在手里，六條團(tuán)子并不遞過去。

    兩年前，她還在讀一年級的時候，這個討人厭的家伙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突然對她展開了強(qiáng)烈的攻勢。情書，禮物，情詩，所有的手段一樣不少，而且輕車熟路，一看便是個中老手。

    因?yàn)閰拹狠p浮的人，六條從來沒有把他放在過眼里。每次都是毫不留情的拒絕。

    那時，她只知道他是真田弦一郎的好友。直到今天，察覺到他和真田之間那微妙的疏離與防備，她才終于意識到，那時的事情，并沒有想象中那樣簡單。

    “別想用隨便的話糊弄我。”她嘟著嘴補(bǔ)充道。

    “是，是，我怎么敢騙您啊，脾氣很大的大小姐?！毙】跁r政苦笑著，“其實(shí)，我們是一類人吧，我和你?！?br/>
    盡管心里想著誰和你是一類人。但六條只是沉默著，沒有作聲。

    “我想我大概是嫉妒真田吧。一邊把他當(dāng)做好朋友，一邊卻討厭著他。所以看到你的時候，就想要把你從他身邊搶走。哦，抱歉，我的用詞可能不對。應(yīng)該說是，將他最在意的你搶走。結(jié)果不但妹子沒搶到手，連朋友都丟了?！毙】跁r政撓撓頭，“我說，我都這么坦誠了，可以將紗布給我了嗎？大小姐?！?br/>
    “哦。”

    “其實(shí)你也一樣吧。你一直都清楚真田有多在意你，卻從來不肯給他一分好臉色看，肆意的揮霍著他對你的喜歡……”一邊往胳膊上纏著紗布，小口時政嘴上的說教卻一刻都沒松懈。

    “你怎么沒摔死?！北┰甑膹囊巫由险酒饋恚鶙l團(tuán)子在狹小的醫(yī)務(wù)室里來回打著轉(zhuǎn)。如果小口不是因?yàn)樗軅?，她早就按耐不住的甩手走掉了?br/>
    “哈哈，還真寡情吶?！?br/>
    或許是刻意壓低聲音的緣故，小口時政的聲線中不再有往日的輕浮?！罢f起來你大概不信，其實(shí)我是真的喜歡六條君?！?br/>
    “不把渾身的刺豎起來的時候，六條君其實(shí)挺溫柔的不是嗎？在路邊喂流浪貓的時候，六條君簡直像天使一樣溫柔可愛呢。別拿那種眼神看我，只是偶爾看到而已，我小口時政風(fēng)流不下流，可從來不是跟蹤狂?！?br/>
    “抱歉，我的話可能有些多，不過，在六條君的生命里，大概這是我最后一次出場了吧。畢竟，都被這樣斬釘截鐵的拒絕了不是嗎？所以就讓我一次把話說完吧?！?br/>
    小口時政的說法聽起來頗有幾分可憐，饒是極想發(fā)火的六條也說不出什么過分的話來。

    “六條君是不是總覺得整個世界都辜負(fù)了你，命運(yùn)待你太過不好，所以你才總是落得這樣苦惱的境地?？墒牵肥悄阕约哼x的，所以承受的那些傷害，也都是因?yàn)槟阕约旱倪x擇。不是有那種話嗎？你怎樣對待世界，世界就怎樣對待你。單說真田，你對他若是曾有過一星半點(diǎn)的溫柔，也不至于像剛剛那么慘淡收場?！?br/>
    猛然被觸及到最不愿提及的傷心之處，六條團(tuán)子終于忍不住心中的惱火。顧不上什么感謝救命之恩，她毫不客氣的反唇相譏?！澳阋詾樽约菏鞘ツ竼?？我從來沒發(fā)現(xiàn)你還有這種才能?！?br/>
    “哈哈，當(dāng)年我可是專門負(fù)責(zé)調(diào)解女生間矛盾的風(fēng)紀(jì)委員，有‘女性之友’名號的小口時政吶?！泵髅魇浅爸S的語言，小口卻像聽到了什么極高的盛贊一般高興的笑起來?！罢嫣餂]跟你說過嗎？‘男真田，女小口’什么的。”

    “哪有那么蠢的名號??！”六條瞪起眼睛，隨即覺得有些不妥，“我跟他又不熟。怎么可能說起這個?！?br/>
    “不熟啊……”對方拖長了聲音。

    “吶，六條君再這樣任性下去的話，會失去重要的東西啊?！毙】跁r政似笑非笑的望著她。

    明明說了那么多教條似的訓(xùn)誡，卻只有這一句令六條心中猛地一驚。

    她驟然抬眼去看小口時政。

    少年微笑著，清澈的瞳孔里流轉(zhuǎn)的并不是嘲諷。所以才更讓人覺得厭惡。

    那樣通透的，仿佛看穿一切，明白所有的眼神。

    六條團(tuán)子輕撇嘴角，下意識后退一步，緩緩張口。

    “我不怕失去任何東西，因?yàn)槲覐膩頉]有期待過任何東西?！?br/>
    “撒謊?！?br/>
    明明是斥責(zé)，小口卻可以說的嬉皮笑臉仿佛表揚(yáng)一般。

    六條團(tuán)子瞥了眼他包扎停當(dāng)?shù)氖直郏芍杂X得他還是傷口袒露時更加讓人愉快一點(diǎn)。

    “你啊，永遠(yuǎn)不肯承認(rèn)自己的真實(shí)想法，連自己都騙。這一點(diǎn)，你還不如我呢。我小口時政，至少下流的很坦誠。”

    “剛剛還說自己風(fēng)流不下流?！?br/>
    “啊……有過嗎？我說我說，這個不重要?！鼻昂笱孕忻鼙粺o情揭穿，小口時政尷尬的擺著手，“別太計(jì)較吶，我不會再糾纏你了，大家就此和解不好嗎？”

    “要退場的人別計(jì)較那么多?！绷鶙l團(tuán)子冷冰冰的板著臉。

    “那么我只說最后一句。六條君，你啊，老老實(shí)實(shí)的承認(rèn)一次自己喜歡真田，不想離開他，會死嗎？”

    小口時政倚著醫(yī)療桌，臉上是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自那雙眼睛中，卻放射出了從未有過的犀利光芒。

    一時間，六條團(tuán)子張口結(jié)舌。

    “會?！?br/>
    半響，她低下頭輕輕說。

    “真的會死的?！?br/>
    作者有話要說：好辛苦……

    真田辛苦，六條辛苦，小口辛苦，三井辛苦，我也辛苦。

    我被傷害了。求留言安慰……

    順便，三井小姐真的是個好女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