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珺在監(jiān)控室里覺得自己就像個睜眼瞎。
監(jiān)控屏幕一大堆，有樓道有前廳，還有幾個療養(yǎng)院院子里的，甚至有一些病房和治療室的，就是沒有樓頂。
她呆著覺得心慌，身邊還站著四個手持機槍的傭兵，壓迫感十足，也不敢開口提自己想去外面看看，只能試圖從監(jiān)控的邊邊角角里找樓頂戰(zhàn)斗的跡象。
起初是一直沒看到，看到的時候居然還是帶著音效的。
兩個相鄰的監(jiān)控畫面忽然間閃過一道白光，與此同時，外面?zhèn)鱽磙Z隆的一聲響。
那聲音很大，震的地面好像都在動，梁珺從椅子上站起身，旁邊幾個人也聞聲扭頭，都在判斷聲音來源。
梁珺心里忽然就慌了，她想起韓立走之前說的那番話，實在沒法繼續(xù)在這里呆著，跟看守她的人提出要求：“我要出去看看?！?br/>
一個傭兵擋住她，“對不起，梁小姐，白特助有過吩咐，現(xiàn)在外面很危險，你要呆在這里才能保證安全?！?br/>
梁珺手攥了下，“白誠讓你們拿我當(dāng)犯人？”
傭兵搖頭，“當(dāng)然不是，我們是保護你的。”
“這里四面合金，用得著你們保護？你們根本就是拿我當(dāng)犯人，真要保護，出去了也是一樣，”她頓了頓，“不就是監(jiān)視我么，我又不去療養(yǎng)院，只遠遠看一眼，你們也可以跟著過來啊?！?br/>
她話繞來繞去，無非是想出去看一眼，那個傭兵卻不買賬，順毛捋激將法都沒有用，她軟磨硬泡一陣，忽然間被另一個傭兵打斷。
“直升機快墜機了！”
房間里所有人聞言都看向監(jiān)控。
監(jiān)控里不知是幾樓的外墻，那架直升機搖搖晃晃像是被什么扯住飛不起來，梁珺瞇眼，還沒瞧清楚，就見直升機失控一般直直地沖破外墻，狠狠撞進療養(yǎng)院里面。
遙遙的可以聽見一聲撞擊的重響，這里隔音雖好，卻也聽得見外面變得嘈雜。
梁珺還愣愣地看著監(jiān)控屏幕，腦海是空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方才兩聲重響，還有點耳鳴。
韓立在那架飛機上。
他走之前和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今天走了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回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你真要這樣？”
而她對他說：“你走吧?！?br/>
不過是幾十分鐘之前的事而已。
她雙腿發(fā)軟，后退幾步，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監(jiān)控，視線又開始在其他屏幕上尋找那個男人的蹤影。
她是不信的，她看到梁葉的預(yù)知夢了，他是要殺她的人，怎么可能先于她死呢？
屋內(nèi)幾個傭兵看到直升機墜落也沒法鎮(zhèn)定了，略一商量，最后只留了一個人，其余三人都出去看外面的情況。
梁珺不知道過去幾分鐘，二樓的樓道監(jiān)控里出現(xiàn)了個人影，腳步踉蹌，聲控?zé)袅亮耍郎惤毧?，勉強看清那是白誠。
白誠好像是受了傷，扶著墻壁走的跌跌撞撞，手里還拿著什么東西，她往白誠身后瞧，去沒再見有人出現(xiàn)，很快，耳邊又傳來巨大的爆炸聲響。
有兩個屏幕上隱約可以看到爆破的火光，位置應(yīng)該是在二樓。
直升機撞進樓里，然后爆炸了，她努力鎮(zhèn)定地想，白誠走出來了，但明顯受傷，那其他人呢？
她沒再猶豫，起身轉(zhuǎn)過頭，之前阻攔她的傭兵抱著槍站在門口，她從自己包里拿出韓立之前給她的那把手槍對準傭兵，“我要出去。”
對方皺眉，“外面不安全?！?br/>
“我說了我要出去，你沒看到外面什么情況嗎？再這樣下去，白誠，還有外面那些人都會死，你不在乎嗎，那不是你的同伴嗎？”
傭兵眼神微動，但很快就道：“保護你是我的任務(wù)?！?br/>
“保護我是吧？”梁珺笑了笑，“所以你不敢開槍打我？”
傭兵顯然是沒想到，“當(dāng)然不會。”
“可我會。”
她打開保險栓，“對不住了?！?br/>
說完她槍口一轉(zhuǎn)就往對方腿上射。
距離近，那傭兵也沒料到她會真的開槍，而且子彈擊中的不是膝蓋有防彈護甲的部位，直接擊中小腿，傭兵忍痛將手里機槍調(diào)轉(zhuǎn)，用槍柄朝梁珺甩過去，梁珺蹲下身閃避過，又掃腿過去，傭兵被絆得倒地。
她趕緊加了一記手刀，見人妥妥暈倒，從對方身上扒下防彈背心套自己身上，然后從監(jiān)控室的武器里隨便拿了一把大一點的槍，又取了子彈就往外跑。
……
這時候外面已經(jīng)亂了套，原本駐守值班樓的傭兵全都去了療養(yǎng)院。
梁珺沖到值班樓外面，就看到療養(yǎng)院方向火光映天，那邊還有十分密集的槍聲，一路綿延到樹林里，間或轉(zhuǎn)來一兩聲爆炸聲響。
她心慌的厲害，感覺一切都不真實，就連踏在地面的腳步都有些虛浮，就這樣往療養(yǎng)院的方向跑去，最后在療養(yǎng)院樓口見到白誠。
白誠正拿著個對講機和人說話，梁珺只聽見個“擊斃”，她扭頭往不斷響起槍聲的方向望，療養(yǎng)院院子的鐵絲網(wǎng)被撞破一個大洞，挨著樹林，戰(zhàn)場似乎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樹林中去了。
白誠半個身子被血染紅，臉上也是血，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和對講機說完話就靠住墻壁，緩緩抬眼，對上梁珺的目光。
他愣了愣，“你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呆在監(jiān)控室嗎？”
梁珺咬著唇，隔了幾秒才繼續(xù)往前，走到他面前，第一句就問：“韓立呢？”
白誠眼神一黯，“他……他在直升機里?！?br/>
“那直升機呢？”
“爆炸了。”
白誠低了頭，“尤歡身上的觸手很長，還很多，力氣也大，當(dāng)時我們本來打算……”
梁珺沒聽他說完，直接越過他身側(cè)，往療養(yǎng)院里面走。
白誠話頭頓住，咬牙扶著墻壁站起身，也進了療養(yǎng)院。
他在后面，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說：“你還是別上樓看了，上面現(xiàn)在火很大，你可能會受傷?！?br/>
梁珺像是沒聽見，轉(zhuǎn)身就往樓梯方向走。
白誠垂眸看了看自己一身的傷，最后還是忍痛緊走幾步追過去，一把拉住了梁珺的手。
“你現(xiàn)在上去也沒用！”
梁珺眼神渙散，看他一眼，安靜了一陣。
但也只是很短暫的十多秒時間，她甩開了他的手，轉(zhuǎn)過身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得去看看，我得去看……”
白誠本來就重傷，被她甩開時身體不受控往后倒了下，險些摔倒，勉強扶著墻維持平衡站好，再抬頭時發(fā)現(xiàn)她居然連頭也沒回，甩開他就往二樓去了。
他攥緊了手中的對講機，眸色暗沉，似隱忍，過了片刻頭一偏，吐出一口血，站起身也往二樓走去。
直升機是被尤歡的觸手生生拉下來的，最后撞進二樓西側(cè)的病房里，恰好是兩個病房中間的位置，現(xiàn)在兩個病房都已經(jīng)燒起來。
靠近了，就能感覺到一陣一陣滾滾的熱浪翻涌。
梁珺攥著拳，慢慢走過去，白誠追上來攔了一把，“你要看就在這里，再過去你會受傷的?！?br/>
前面不光有火，還有濃煙滾滾，她試圖繼續(xù)往前，白誠攬住她的腰，將人生生往后面拖了兩步。
他因為受傷力氣也有限，見她掙扎，他低喝了一聲：“你不要命了？！你現(xiàn)在過去也沒用！”
梁珺呆滯的臉上終于有些表情，她仿佛突然回神，眨了下眼睛，嘴唇動了下。
外面槍聲還在響，她聲音很小，他沒聽清，“什么？”
“韓立，”她重復(fù)了一遍，然后朝著燃燒中的病房大聲喊了起來：“韓立——”
后面這一聲因為努力拔高音量而破了音，顯得有些凄厲，她喊完隔了幾秒，忽然間像是氣急敗壞歇斯底里地又喊了一聲。
“你給我出來！”
外面?zhèn)鱽淼臉屄曇呀?jīng)越發(fā)遙遠，而近在耳邊的都是火焰獵獵的聲響，她喊完之后，大口喘著氣。
白誠靜靜看著她的臉，手摟在她腰間這一直沒有放開。
他以為她會繼續(xù)喊叫，或者可能會哭，但她沒有。
她喘過幾口氣，就開始有意識地做深呼吸，連續(xù)數(shù)次，最后呼吸回到了正常的頻率，她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推開他的手，嗓音有些艱澀地開口，“我沒事?！?br/>
白誠手卻沒收回去，反倒長臂撐了下，是個阻擋的姿勢，他懷疑她會趁著他不留心往火里撲。
但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她最后看了那火場一眼，就直接轉(zhuǎn)身，往樓梯間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望他，“尤歡呢？”
他愣了愣，才回答：“剛才從樓頂下來，往樹林方向跑了，我已經(jīng)派人去追。”
“你和對講機說擊斃，指的是尤歡？”
他沉默幾秒才點頭，“嗯?！?br/>
“羅洋呢？”
“……羅洋也在直升機里?！?br/>
梁珺低下頭，這會兒反應(yīng)有些慢，想著是不是該問一句關(guān)于梁葉的事，但最后放棄了。
這些人是傷不到梁葉的，這島上沒人能傷害到梁葉，包括尤歡也沒那個本事，她現(xiàn)在無法思考，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樓道煙氣嗆人，她轉(zhuǎn)過身，慢慢地往樓下走。
白誠一路沉默地跟著，中間保持著一段距離，有時他會拿起對講機說幾句話，梁珺沒心思去聽，她到走出療養(yǎng)院還是覺得像是在做夢。
——明明她還在，可那個預(yù)言中要殺她的男人，不在了。
她不知道這算是美夢還是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