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行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

    眼花耳熱后，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

    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jīng)。

    時值初秋，保安城的天氣一掃多日的霧霾，真是秋高氣爽!沈府書房內一陣清亮的讀書聲。一孩童誦道：“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妙！我最喜歡李太白的這兩句，快意恩仇，行俠伏義，太令人神往了,但不知要請教老師，古代的劍客真能十步以內取人的性命嗎？太匪夷所思了！”

    坐在孩童對面紫檀椅上的一位老先生，兩鬢皆白，一臉的慈眉善目，捋一捋胡須，道：“老夫雖一介儒生，也深知中華武術博大精深、無奇不有，但如今清平世道，縱然武功蓋世也不能好勇斗狠、殺傷性命,上到天子下到黎民百姓的行為都要受律法的約束。公子既讀圣賢之書、尊孔孟之道，就應該發(fā)奮圖強，將來金榜題名、考取功名，行仁義之道依法治國，造福于黎民蒼生才是人間正道。

    那孩童想了一會，道：“讀圣賢書固然重要，但習武亦可以強身健身、保家衛(wèi)國，我也是身有體會的。前些時日與府中護院周大哥學了幾招拳腳功夫，每天早晚習練雖無大成，但覺得筋骨靈活了飯量也增了,讀起書來神清氣爽，真是大有裨益?！?br/>
    那老者又捋了捋白須，緩緩地站起走到孩童的身邊，摸了摸他的頭，道：“公子，自古文武難雙全，練武強身是好的，但切不可耽誤了功課。昨日我們學的《荀子性惡》篇，讀完后可有什么心得”?

    孩童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道：“與先圣孔孟相比，荀子的思想則有更多現(xiàn)實傾向。如這一句，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奪生而辭讓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于爭奪，合于犯分亂理。而歸于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后出辭讓，合于文理，而歸于治。荀子認為，人的本性并不是那么美好的，順著人性的自然發(fā)展必然造成社會的爭亂。因此，必須用禮儀法度等去化導人的自然本性，即所謂的化性起偽，然后才能使之合乎群體社會的公共原則和要求。所以荀子在強調自我修養(yǎng)，道德自覺重要的同時，更強調師與法的教育與規(guī)范作用。而他的兩位高足，繼承了他的思想，李斯成了治世的能臣，韓非不僅繼承了他的思想，而且發(fā)揚光大了?！?br/>
    老先生聽完后，微微一笑，嘉許的點了點頭。心想此子甚是聰慧，悟性極高，往往能舉一返三，對學問的見解更是另辟悉徑，別開生面，有自己獨到的觀點，真不像是八九歲孩子應有的見識。

    這個孩童就是沈府的小少爺，名庭軒，表字庭軒。其父名沈襄，其祖沈煉，曾是朝庭命官，因為不滿嚴嵩父子把持朝政，貪臟枉法，上疏皇上揭露嚴氏父子的十大罪狀，而被削官貶于保安為遮民，雖被貶，在保安城內也是樂善好施的大善人，深得老百姓的愛戴。

    自從九年前沈襄之妻林氏，在北京白云觀被五色霞光擊中腹部意外早產(chǎn)誕下此子，夫妻倆真是百般呵護。庭軒自小就聰明過人。兩歲識千字，三歲就熟讀四書五經(jīng)，五歲讀遍唐詩、宋詞、元曲。六七歲就能吟詩做對。這離不開家庭的熏陶，祖父的諄諄教導。此子最的聰明之處不是過目不忘，而是悟性極高他讀過的文章，總是在腦中盤旋，時時思考，就連做夢時都在參悟。他記憶力超強，讀過的文章，過了好幾年都不會忘。

    去年八歲的他參加院試，中了頭名案首，更成了鎮(zhèn)上遠近聞名的神童，沈府的家教嚴格。縱是天縱奇才，父親、祖父對庭軒的管教也甚嚴，常教導軒兒讀圣賢之書，要造福于黎民花蒼生。此子平常就在家里讀書，很少出府門玩耍，對外面的花花世界所知甚少。庭軒除了讀書習字，對琴棋書畫、雜學都有所涉獵，都小有所成。

    庭軒去年中了秀才之后，名聲都傳到了京城。沈老爺特意請來了北京最有名氣的私塾先生，就是這位王循善老先生。說來這位王老先生也和沈家頗有淵源，他是沈老爺沈練當年鄉(xiāng)試的同科舉人。沈煉于嘉靖七年中了進士，而王循善確屢第不中，之后心灰意冷，就做了教書先生。

    王老先生雖屢第不中，可做了教書先生確得心應手，可能天生就是這塊料，在傳業(yè)授道時，總能對學生循序善誘，因材施教，在京城教書多年，其學生中舉者不計其數(shù)，也有數(shù)者及第進士，在朝為官。他在京城也是很有名氣的，好多名門旺族，當朝大員都特聘他為家中公子啟蒙教導?；字甑乃?，擇選學生也更為嚴格。他有三不教“紈绔子弟不教，不敬先賢不教，仗勢欺人不教?！?br/>
    王循善去年應同科好友沈煉之邀來府中教其孫庭軒讀書、習字。他也早有耳聞庭軒的聰慧之名，來到府中后更是驚為天人。庭軒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甚是討人喜歡。所感此子不僅聰慧過人，悟性奇高，更是勤奮好學，為人謙恭隨和，因此深愛此子，早當成自己孫兒看待。

    王老先生看了看屋外庭院的天氣，已經(jīng)是日上三竿了。言道：“軒兒，早課完畢，你玩耍一會兒吧。”

    這時小庭軒忽地站起身來，側著耳朵聽了聽，聽到了后院傳來“唿！唿！”的聲響，叫了一聲“是周大哥”，轉身就往后院的花園跑。

    王老先生對韻律的研究頗有心得，吹得一手好洞簫，見庭軒也深愛此道，平時就悉心傳授。早課、午課后，庭軒總欣然習研。

    王老先生心里那悶，平時課后，軒兒總是拉著自己要學新的簫律?？山裉煸趺匆幌抡n就往后院跑去了。喃、喃道：“畢竟是個孩子，愛玩是天性?！?br/>
    庭軒跑著穿過一串亭臺走廊到了后院的花園，猛地看到一大漢，年約二十二三，滿臉落腮胡，濃眉大眼，赤裸上身，手持一根齊眉棍，正跳躍騰挪，舞著滿天的棍影，忽一招“回頭望月”轉身就斜劈了一棍，勁道十足，棍勁所過之處，風聲做響，緊跟著又一招“虛步架棍”腳步迅速平轉，手中收棍橫架，這招應是防守的妙法。緊接著縱身躍起，一招“彈腿”在空中猛踢數(shù)腿，勁道凌厲無比，普通人被踢中非得筋骨盡斷不可。庭軒在邊上都看呆了。一招接一招‘轉身橫掃’、“轉身上步橫掃”、“振腳橫踹”，一招比一招快。剎時間也分不清究竟是棍影還是腿影，在空中狂舞，風聲陣陣，塵土四起，旁邊老槐樹的葉子被掃的嘩嘩直響。伴著“呴、哈”之聲，齊眉棍是越舞越緊，站在五米外的庭軒臉上都感受到了棍勁，心里真是由衷的佩服?！傲⑴A山”、“五花坐山”隨著這兩招最霸道的棍法完畢，一套少林派的“齊眉棍法”舞完了。

    小庭軒愣了愣，隨即大力的拍了拍手，道：“周大哥，太棒了，這套棍法太厲害了，叫什么名子呀，你一定要教我?！?br/>
    滿頭大汗的周大哥揀起了桌上的汗巾，一邊擦汗，一邊喘著粗氣道：“庭軒公子，一瞧你就剛上完早課。這棍法可是俺的看家本領，得恩師所傳的少林絕學‘齊眉棍法’。我勤學苦練十多年才有這番成就。你要想學可要下一番苦功。先別說這套棍法，前些日子我教你的羅漢拳法，你練地怎么樣了，來！來！來！演示一遍給我看看?！?br/>
    這位周大哥名烈，人如其名性如烈火，是沈府的護院。雖是個護院沈府老少都沒把他當成下人看待。他家住河南中州，本是一名鏢局的趟子手，前年黃河發(fā)水災，家中被淹了，鏢局也關了門，就帶著老母逃難到了保安，正趕上沈老爺救濟災民，收容了他們母子倆，他就在沈府中做一名護院，去年給老母送了終。

    周烈為人豪爽，不拘小節(jié)，極重義氣，早年隨一名鏢師學了“少林羅漢拳”和“齊眉棍法”兩套武藝，平時愛打抱不平。

    自從前年來到了沈府就和小庭軒特別投緣，庭軒看周烈武藝高強就想拜他為師。周烈自知自己是個下人，武藝也不算上乘，而又得沈家救命之恩，自是不能當小少爺?shù)膸煾?，偶而和小少爺玩耍，交了點扎馬等入門的武藝。過完年庭軒已年滿九歲了，周烈就傳授了自己最得意的武功之一“小羅漢拳?！蓖ボ幬涔φ袛?shù)領會甚多，只是人小身體瘦弱，不適合練少林派剛猛路子的武功，周烈粗人一個也不懂得言傳身教。

    庭軒整了整衣衫，一邊擺好架式，一邊道：“周大哥，你看好了，這幾日我早晚勤加練習，已經(jīng)比前些時日有所進步了?！?br/>
    說完從第一式“倒步切掌”到第最后一式“五花坐山”，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的打完。庭軒臉夾也滲出了滴滴汗珠，喘著粗氣道：“如何，周大哥”？

    周烈道：“進步多了，就是力量和速度不夠，羅漢拳講究出拳如猛虎，踢腿如狂風掃落葉。臨場對敵你要不把對方一拳打倒，就會被對方制住，到那時就會有性命之憂了，不過現(xiàn)在也沒關系，公子年紀還小，等過幾年，年齡再大些，身體強壯了，就有力量了。

    沈庭軒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道：“周大哥，我覺得武功也不一定要一味的猛打、快打。應該是剛柔并濟，力量應是由內及外而發(fā)。剛才看周大哥的‘齊眉棍法’有些招式如果稍慢一點，制敵的效果就會更好?！?br/>
    隨后就拎起身旁邊的一根短木棍，慢慢地演示了一遍那招“虛步架棍”緊接著動作是稍快一招的“彈腿”，雖然踢的不高，力道也不足，但這兩招連貫的自然，確實有些妙處。

    周烈這時看完，哈哈一笑道：“公子不愧是讀書人，說得挺有道理的。我是個粗人，我?guī)煾附涛业臅r候就告訴我，力量越大，功力越強?！?br/>
    隨后右手一伸，突然舉起身邊的石凳，這石凳少說也有一百斤，“嗖”的一聲向空中拋出，少說也拋出五尺高，隨即伸出左手，穩(wěn)穩(wěn)地的接住，放在原地。

    得意的一笑道：“庭軒公子，你身子骨弱，練武全當是強身健體，沈老爺對我們娘倆有活命之恩，如果有人欺負你，對沈家不利，我周烈就是豁出命來也要保你周全。

    庭軒又驚又喜道：“謝謝周大哥，你真有霸王之氣慨”，從此對周烈更加佩服了。

    說著說著，忽然丫環(huán)善香從前院跑來，道：“公子，吃午飯了。大少爺和少夫人正在飯廳等候你呢?！?br/>
    庭軒拉著周烈道：“周大哥練了一上午的棍棒肚子餓了吧，我們趕緊用飯去”？

    周烈哈哈一笑道：“肚子早就發(fā)牢騷了，你聽‘咕咕’直響?！蓖ボ幰哺笮?，一起到飯廳用餐去了。

    周烈雖是沈府的護院，沈家老爺、少爺老都把他當成自家人，平時吃飯都在一起。

    沈煉常說道：“周壯士一身武藝，早應該馳騁沙場報效國家，在沈府做一名護院是委屈你了。嗨！可惜，如今奸臣當?shù)?，嚴嵩父子把持朝政，殘害忠良，蒙弊圣上，縱是人才也難有出頭之日?！?br/>
    午飯用完后，庭軒開始下午課，與先生又學習了幾篇“旬子”的文章，又向先生請教了一些道家的典故，如，莊子的《逍遙游》，受益匪淺。

    下午課完后他和先生道了別，到了晚上，吃了晚飯，波瀾不驚的一天就快過去了。

    傍晚時分天剛剛見黑，一個小腦瓜從一個房門探了出來，輕輕地跑過庭院的走廊，跑到了后花園，后花園四下無人，丫環(huán)和家丁都剛吃完晚飯，正在休息。是小庭軒！他站在花園的空地上，嗅了嗅園內花草的香氣，頓時感到神清氣爽?？谥朽溃骸霸趺床拍苡凶銐虻牧α堪讶毢媚兀课疫€是要勤加練習，周大哥常說我下盤不穩(wěn)，要想功夫好，馬步要扎好，我看我還是先練習扎馬步?！贝蠹s一柱香的時間，庭軒就有點吃不消了，心想今天我一定要多挺一陣子，咬著牙又堅持了一會兒。大約半個時辰過去，他終于堅持不住了，一跤坐在地上，揉了揉腰，慢慢地爬起來，又活動了一下筋骨。

    心道：“現(xiàn)在開始練習‘羅漢拳’?！彼麛[了個起首式，從第一招‘倒步切掌’開始演練直到最后一招‘五花坐山’半柱香時間打完收功，頭上陰出了幾點汗珠，微喘，走到一旁石凳上坐下休息。

    心下琢磨：“同樣是‘羅漢拳’為什么周大哥打出來就虎虎生風，而我打出來就綿軟無力呢。我雖人小力弱，也應該有一點威力，通過這段時間的練習，倒覺得武功的精要，不應該是猛沖猛打，而是剛柔并濟，力量應是從內而發(fā)。可是我總覺得我體內好像有一點點力氣，可是習練起來怎么就使不出來呢，真是搞不懂?！?br/>
    其實明朝嘉靖年間《少林羅漢拳》在民間極為盛行，由其是周烈所使的《小羅漢拳》，招式簡單，而又頗具威力，身強力壯的青年習者居多。正宗的《小羅漢拳》雖屬外家拳，但講究剛柔并濟，對手型、身型、步型、步法、腳法、腿法的要求和變化也頗為嚴格，如果融會貫通，也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