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1-15

    翌日一早，淺秋打了盆熱水端進房中。將楠木窗子打開了一條縫，我朦朧睜眼，外面雪白的光華稍稍刺眼。卻見窗外竟飄起了鵝絨大雪，單手支撐臉頰。心中感慨，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我與蕭明熙兩個人在府中的回廊上看雪。那時候的雪景，也似今日這般。

    “娘娘，快把錦被蓋好。仔細著涼了！”淺秋見我趴在床上看雪，連忙放下手中的事物，上前為我掖好被角。我淺笑抬眉，伸手將錦被拉下來，套上細絨裘衣?！安凰?，今兒是大年初二。宮里一定熱鬧極了，我也出去湊湊熱鬧?！蹦妓妓?，頓了頓，道：“就去鳳霏那兒，昨兒因為婉瑩的事情鬧得大家大年初一都沒有好心情，今兒就好好的放松放松?！?br/>
    淺秋捂嘴笑道：“看不出娘娘您還是個貪玩的?！焙鋈挥趾盟葡氲搅耸裁?，微微皺眉道：“奴婢聽說皇上昨兒好像歇在了榮常在那里?！蔽覕棵?，“榮常在？就是那日在夜宴上表演《牡丹亭》的那個妃嬪？”

    淺秋嘟嘴點頭，“連娘娘您的夜明珠皇上都賞給榮常在了?！蔽倚南绿┤?，“夜明珠原本就是拿出來獎賞表演最佳的妃嬪，如今，倒無形之中幫了榮常在。又有何不好呢？”

    其實我心中仍是記掛著昨日董佳婉瑩來找我的事情，心中總覺得噎得難受?！澳锬锸欠袢杂洅熘騼旱氖虑?？”淺秋卻好似我肚中的蛔蟲一般。見我惆悵不語，沉聲道：“依奴婢看，娘娘您對董佳小主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了。從前她幾次三番害得您和華貴人差點喪命，可是娘娘您宅心仁厚都不與她計較了。如今她來找娘娘，誰知她會不會又存了什么陰謀詭計？”

    我微嘆口氣，淺秋所說不無道理。又抬手往杯中斟了一杯暖氣四溢的熱茶，淺啜一口?！八藕虮緦m梳洗吧！”

    著一襲湖藍色袖口攢金絲宮裝，墨色狐貍毛皮領口，將我瘦削的下巴團團圍住，愈發(fā)顯得清麗無雙。我戴上金漆護甲，撥弄著護甲上一顆顆五光十色的寶石。待攆轎到承禧殿門口的時候，我竟微靠在椅蹭上睡著了。

    “娘娘，您醒醒，到承禧殿了?！倍?，傳來小辰子的聲音。我瞇著眼睛，緩緩睜開。用手背擋住眼前刺眼的光華，“淺秋呢？”我四下張望，卻未發(fā)現(xiàn)淺秋的蹤影。小辰子眉目低斂，“回娘娘，淺秋姑姑被宮外的熟人叫去了，說是有特別嚴重的事情。奴才看您睡得熟就沒打擾您?！痹沁@樣，“罷了，扶本宮進殿?！?br/>
    一步步踏入承禧殿，卻發(fā)覺整個承禧殿中冷冰冰的，竟無一點過年的喜氣。還未走近，便聽見殿中窸窸窣窣的女聲?！敖衲甑亩旌孟窀裢獾睦?，咱們主子也不得皇上恩寵，只怕今后都不能與往常相提并論了呢！”“是啊，我聽說主子在騎馬會上輸給了蕭大人家里的二小姐。連這樣好的機會主子都錯過了，只怕今后想要得到皇上眷顧更加難了。”

    我聽罷皺眉，難道鳳霏不在殿中，竟由得奴才們在此七嘴八舌的議論？心下疑慮，加快腳步步入其中。卻見正殿之中只零散站了幾個宮婢，見我來了，慌亂住嘴，匍匐跪地道：“奴才們參見清妃娘娘，娘娘金安?！?br/>
    我環(huán)顧四周，冷聲開口?！澳銈兊闹髯幽兀俊逼渲幸粋€宮婢抬起頭，朝房中一指。“主子在里面。”我斜睨他們一眼，匆匆而入。眼前的景象卻令我怔然，只見鳳霏披頭散發(fā)，只著了一件翠綠色的爨金小緞襖，臉色蒼白。

    我連忙上前，將手上的暖手筒脫下遞給小辰子。語氣關切道：“妹妹這是怎么了？怎么大年初二的也不好好梳洗一番？”鳳霏冷笑一聲，抬眉道：“姐姐看我如今，梳洗與否重要嗎？”我知道她因為李蘊的事情早已心灰意冷，加之颙琰冷淡她，如今她在宮中的日子，是舉步維艱。

    我微嘆口氣，在榻上坐下?！白騼和瘳搧碚椅?，求我?guī)退??！兵P霏眸中精光一閃，“求姐姐幫她？如何幫？”我將事情始末與她說了，她冷笑一聲?！八龑⒗钐N害得如此之慘，又幾次三番差點要了你的命。她竟還有臉面去求你？就算她是懷了龍種，也得看皇上認不認她肚里的孩子！”

    說話間，只見芷芯匆忙從殿外進來。見我來了，輕扯唇角道：“奴才給清妃娘娘請安，娘娘吉祥?！蔽乙娝龑φ疹欨P霏的事情如此疏忽，心中略有不滿，“你家主子這副樣子，你是如何照顧的？”

    芷芯聽我責備，“撲通”一聲跪地。語氣委屈：“奴婢看殿中沒碳了，所以一早起來想去內(nèi)務府討一些。誰知道，內(nèi)務府的黃公公見主子不受寵，說宮里本就缺碳，憑奴婢如何說都不肯給咱們承禧殿?！闭f罷，哭著上前掖住我的裙角?！澳锬?，奴婢知道娘娘與主子姐妹感情深厚。那些個勢利眼的奴才，每次一見娘娘您來了就在娘娘您面前做做功夫。待您一走，從不把主子當回事兒?！?br/>
    “芷芯！”鳳霏眼眶微紅，瞪向芷芯。芷芯抽一抽鼻子，抬袖抹干臉上的淚，低下頭不再開口。聽完她一席話，我心中發(fā)怵，沒想到這宮里的奴才竟會如此薄待鳳霏。原來鳳霏日日過的，竟是這樣的日子。

    “小辰子！你去把承禧殿的奴才統(tǒng)統(tǒng)給本宮叫來！本宮倒要看看，這宮里還有沒有規(guī)矩了！”我慍怒，但看鳳霏一臉憔悴的摸樣，卻又于心不忍。只得長吁一口氣，“妹妹，這些你為何從不曾與我說起？前幾日，我吩咐淺秋給你送了一些銀碳，怎的你們竟沒有點上？”

    鳳霏低頭不語，卻見芷芯激動道：“娘娘說派淺秋姑姑給承禧殿送碳了？奴婢怎竟一點也不知曉？”我心下詫異，我記得沒錯。前幾日淺秋去內(nèi)務府領碳，我分明囑咐過。淺秋心細，斷不會忘記我說的話。

    不消時，便看見房中跪了滿滿一屋奴才。低眉頷首，一副心虛的摸樣。我打量他們一眼，冷哼一聲。“平時這承禧殿中，除了芷芯，掌事的姑姑和太監(jiān)總管是誰??？”

    沉默片刻，只聽見兩聲怯懦的回答?！盎啬锬?，是奴才?！蔽也恍继?，看向他們?！氨緦m前幾日吩咐宮里的姑姑給你們主子送了些銀碳，如今卻不見蹤影。不知道你們怎么看呢？”那為首的太監(jiān)聲音尖細，一臉訕笑。“回娘娘，咱們宮里從來沒有收到過娘娘送來的碳。是不是娘娘您記錯了？”

    我提一口氣，還未開口。便聽見若芙的低叱聲，“大膽奴才，娘娘說的話豈容你質(zhì)疑？”我斂眉瞧了她一眼，“今兒是大年初二，本宮也不想給宮里添晦氣。你們一個個的，都不樂意伺候華貴人。依本宮看，不如全打入浣衣局，每日洗洗衣服，想必日子也會過得比較舒坦，你們說呢？”我的語調(diào)溫潤如常，卻帶著不容震懾的氣勢。

    眾人面色躊躇片刻，一個年齡稍小的宮婢抬起頭大聲道：“娘娘，您放過奴婢吧！奴婢從來沒有和順公公一起同流合污！那些銀碳都是順公公和安姑姑兩個人偷偷拿去用了。求娘娘饒了奴婢！”她說罷，一眾太監(jiān)宮婢接叩首求饒。

    我抿唇不語，將目光放在順喜和安蓉的身上。他二人見事情敗露，連聲求饒?！澳锬?，奴婢知錯了。娘娘饒了咱們吧！”我轉(zhuǎn)首看向鳳霏，只見她目光渙散，我嘆氣，“妹妹想如何處置？”她不在意的笑笑，啟唇?！叭牻憬愕??！?br/>
    我點點頭，轉(zhuǎn)首凌厲的目光掃向他們。“從前華貴人得寵的時候，待你們也不薄。整日里好吃的好喝的沒少過你們分毫。如今，稍顯落魄便由得你們?nèi)绱瞬?。難道貴人主子也是能由得你們隨意輕賤的么？”我眉目狠冽，頓了頓，冷聲道：“掌事姑姑和總管太監(jiān)打入辛者庫，其他的，都去浣衣局吧！”說罷，不顧這些奴才們的凄聲求饒，吩咐侍衛(wèi)將他們拉出去了。

    我將芷芯從大理石地板上拉起，用金雀絲織帕子替她拭淚?！昂昧?，別哭了。怪只怪本宮大意，疏忽了?！庇挚聪蝤P霏，“明兒我再去向皇上請旨，再給你派一波機靈乖巧的奴才?！?br/>
    鳳霏眉目清淡，似說話又不想開口。忽然回過頭看向我，柔聲道：“姐姐，我想見見李蘊?！蔽颐碱^一緊，還未等我說話，她搶先道：“你放心，我只是想好好的跟他說說話。真的只是這樣，姐姐，你能帶我去見李蘊嗎？”

    話音未落，卻聽見殿外淺秋慌亂的聲音。“娘娘，大事不好了！”我快步出去迎她，“發(fā)生什么事了？”只見淺秋氣喘吁吁，神色慌張。“奴婢剛才聽娘娘府中來人傳報，說是蕭公子昨個夜里在雪里站了一晚上，如今邪風侵體，病入膏肓，怕…怕是不行了！”

    我身子一軟，向后趔趄幾步，差點跌在地上。鳳霏厲聲道：“都打聽清楚了嗎？”淺秋點點頭，“今兒早上府里的奴才在雪地里看見昏死過去氣若游絲的公子，夫人這才派人來宮里傳話，說讓娘娘您回去看一看，說是…說是給公子送個行?！?br/>
    我眼中淚意抑制不住，腦子里嗡嗡的響。蕭明熙啊蕭明熙，你究竟是為了什么，竟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