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客說笑了,自愿的誰去?這些年還不是和以前一樣,強攤派,不然縣老爺任務完不成就會被上面問責,村南有一老婦,一家八口,如今連自家男人去歲也被征走了,四個兒子早些年入伍,至今杳無音信,唉!——”
“還有這等事?你們無人到官府反應嗎?”高不易的語音不自覺有些調高,嚇得杜甫眼皮直跳,希望這位里正別再爆什么猛料。
結果,越怕啥它就來啥。
“怎么沒有?可惜如今的縣老爺也做不得主,只說是上面安排的,唉!——”
高不易只是點了點頭,未置可否,沉默了一會兒,他道:“不知里正可否引路,我們想去那村南的老婦人家去看看,走南闖北的時候,我們也幫助過不少人?!?br/>
“這簡單,看得出你們不是一般人,若是真能幫上忙,那是最好的,你們跟我來?!?br/>
沿著村中土路,先是往東,再往南,最后在將要出村子的地方看到了一戶院子柵欄有些衰敗的小院子,院內只有一座土屋,屋內很暗,看不清里面情景。
“聞大娘,有幾位遠客聽說了你家的情況,所以過來看看你。”
“家里就剩下老婆子一個,還有一個年幼的外孫,沒有什么能夠招待遠客的,怕熱遠客笑話,還是不見為好?!?br/>
“你這——”里正看這老婦不懂事,想要呵斥兩句,結果被高不易叫住。
一門八口,四人五人為國戍邊,這要在后世絕對的是光榮之家,烈士遺孀,得被優(yōu)撫的,而再看看眼前這情況,唯一的茅屋年久失修,感覺一陣風都能吹倒似的,難怪無人自愿去參軍,參軍了有可能一戶人家就斷絕后路啊,也不知道整個大唐,這樣的人家還有多少。
高不易心情很沉痛,有些氣惱李白不爭氣,案子斷不好,你把民生好好搞搞啊,哪怕是統(tǒng)計出來一個實際情況,報給他也行啊,這若不是他的到來,還不知道要有多少英雄遺孀默默承受悲苦呢。
“老人家,不必驚慌,我們是走南闖北的商客,為了多積陰德,所以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對孤寡老人盡一份綿薄之力,剛才在里正家里聽說了您家的情況,心有感觸,特來拜問?!?br/>
“您是好人,有心了,老婦謝過,不過老婦尚能勞作,還有鄰里幫襯,日子還能過得去,所以好意謝過,其他就不用了。”
“你這老婆子,日子過迷糊了?”里正看她不愿意接受高不易好意,開口輕叱。
高不易擺擺手,意思是讓他來,結果沒等他開口,這時外面走進來先前到過里正家的兩個衙役。
他們進得院子,抬抬眼皮看了看高不易等人,旋即打趣里正道:“老董,你這老腿兒跑的到挺快?!?br/>
“潘頭兒說笑了,龐兄弟你們去而復返所為何事?”
“唔——撫恤金下來了,過來給老聞家送來?!?br/>
里正一聽,大喜,因為這一戶老幼全指望撫恤金過活,雖然不能如數(shù)發(fā),但好歹能讓人餓不死。
“有勞潘頭兒了,眼看都過午了,走走,到家里喝一杯?!崩镎裏崆榈?。
姓潘的衙役一看就是吃慣了東戶吃西戶的家伙,對于里正的好意習以為常,不過他今天并不領里正人情:“今天就不去了,再說這是他老聞家的事,等來年去你家送撫恤金的時候再吃不遲?!?br/>
這話說的有些傷人,里正臉色變了變,不過并沒敢發(fā)作。
一旁的高不易臉色也陰了下來,這說的什么狗屁話,人家兒子可還沒入伍呢,再說了,不出意外入伍也沒啥仗打,這不詛咒人家嗎?作為官府之人,如此欺辱治下百姓,該打。
“老夫人,這撫恤金有多少?”
“一年半貫銅錢。”全村人都知道,這沒啥好隱瞞的。
“怎么如此少,你們是四位強壯犧牲啊,按照朝廷規(guī)定每犧牲一人補給家屬絹布一匹,或者四千文也就是四貫,之后每年給予一千文,你們家該是四貫才對?!?br/>
“哼!你一個外來的多什么嘴,你知道朝廷撥下來的實數(shù)么?”姓潘的衙役眼睛一瞪喝問。
這話還真問住了高不易,他還真不知道,這時上官裴慧開口道:“遠的不說,今年陣亡士卒家屬的撫恤金朝廷是如數(shù)發(fā)到各州府了,因為去歲朝廷稅收不錯,陛下親自下的命令,各處款項如數(shù)撥付?!?br/>
“哼!那你們就得去問州府了,到我們這里的就這么多?!闭f完還不忘威脅道:“老董,這幾個外鄉(xiāng)人是不是你親戚,不是的話趕緊哄走吧,免得給你惹來麻煩,還有你們幾個外鄉(xiāng)人,出門在外管好嘴,莫惹是非,不要以為見的人多,聽過幾句閑話,就敢在這里妄議當今,小心我把你們抓起來?!?br/>
“你好大的威風啊,希望見到你們州府刺史,你還能這么牛氣?!备卟灰撞凰馈?br/>
“吆喝,我說哪來的大尾巴狼,原來有州府的關系,當真是失敬失敬,不過就你問的這話,到州府問問,看他咋答復與你,當真是不知所謂,我們這些干活的不抽點油頭,誰大老遠的會給這老婆子送錢上門?!?br/>
“你說什么?”這下子高不易是真怒了,抽油頭,媽的這種喪盡天良的話,當著遺孤的面也能說出口?!
不過里正似乎是司空見慣了,看氣氛有些緊張,連忙打圓場道:“遠客不必再糾纏了,潘頭兒說的在情在理,我們也都是自愿的,潘頭兒您請?!?br/>
說著里正半推半拽的把那倆衙役往外請,外面還傳來那倆衙役的冷笑謾罵聲,高不易對著一個侍衛(wèi)使個眼色,讓他們去村外堵那兩個衙役,沒在這里出手,是怕驚擾到這里的村民。
出了這么檔子事,高不易等人也不好再多待,在那聞老婦人百般推辭下,高不易等人只給她留下了一些隨身肉干后,便告辭離開。
路上,高不易由那老婦的遭遇,想到了杜甫寫的石壕村那首古詩,感嘆一聲道:“這就是吏呼一何怒,婦涕一何苦啊?!?br/>
村外,那兩個衙役一看到高不易,便破口大罵:“你這個老不死的,竟敢縱容屬下行兇,不知道國法森嚴嗎,小心別犯在爺爺手中,不然讓您活不成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