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后,高于飛提著淡雅的花籃,白凈的圓臉上掛著銀絲邊眼鏡,一股斯文風地來了,那雙尖頭亮光的棕色皮鞋上有著某牌子的醒目Logo。他問了病情,和屋里的人笑著打招呼,又與沈安和喻言聊了些近況,舉止大方,說話滴水不漏。
變了這么多,難怪能泡到靚女,不止步于心靈美了。
對此,沈安是驚訝的多,喻言看見高于飛卻是心虛。她大學時嘴賤缺德沒少把高于飛吃香蕉不剝皮的故事當笑話說給別人聽。出來混遲早要還,喻言擔心高于飛把她不光彩的過去也講給護士女朋友,也就是余倩倩。倒不是她回避過去,而是覺得和余倩倩較勁,怕被對方看不起。
“沒必要把人家一小姑娘當假想敵。”沈安在洗完手后抹著護手霜對喻言說,“她比你小十來歲,在街上碰見都該管你叫阿姨了?!?br/>
“你才阿姨呢,沈阿姨。女人的第六感,相信我,以后我和她還有麻煩事兒?!庇餮噪p手合十喊阿彌陀佛,“保佑我別栽她手上。”
當周逸,沈安,喻言同大多數女青年一樣,習慣手挽著手組隊去洗手間說著閨房私話時,病房里一群大老爺們則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半夜的歐洲冠軍杯決賽。
他們計劃背著女人們去酒吧看球,人多,熱鬧,又有氣氛,但高于飛不支持,他怕女朋友余倩倩訓斥他慫恿病人出去瘋,要被擰耳朵的。
“是不是很掃興?說難聽點,像尿到一半非給憋了回去?!庇餮栽陂T口聽到了男人們眼見要落空的計劃討論。
“那換個玩法,賭球怎么樣?”何思楠修長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英國威廉希爾的盤口,拜仁讓半球,現在水位0.8?!?br/>
“什么東西?”李遲好奇。
高于飛幫忙解釋,“就是拜仁至少要贏對方一個球。比如說,我買拜仁一萬,拜仁輸球,平手,我都全輸;拜仁凈勝球贏一個,我全贏,最后乘以水位,好比說現在下注是0.8,那最后到手贏的錢是1萬乘以0.8,八千塊。”
“搞聚眾賭博啊?!蹦〈簲[手,一副嫌棄的表情,“那我沒興趣?!?br/>
高于飛笑,“剛見你吼得可厲害,說要支持英國俱樂部,不會現在怕輸了吧?”
莫小春眼瞼低垂,沒有回答。往日里聒噪的他突然安靜了,像沙漠里長了一株水仙花,喻言從來沒見過也想不到的神態(tài)。
莫小春確實痞,外帶些沒心沒肺,但喻言不知道的是,這種人同樣可以有故事,有秘密。
幾年前,他在倫敦一邊攻讀博士學位,一邊給英國某家博彩公司當操盤手,通過手里的資料,關于俱樂部高層管理,球員關系,家庭影響,天氣等等,進行大量數據建模推算足球比賽結果,再根據下注狀況調整賠率,使博彩公司不論何種情況下都保持盈利狀態(tài)。
莊家與散戶的區(qū)別在于實力。大型博彩公司出盤口,中型參考,小型采納,魚兒蝦兒們趨之如騖,就連電視節(jié)目上所謂的“比分預測專家”也要事先琢磨一下。
而那時,年輕的莫小春所在的正是這條食物鏈的頂端,運籌帷幄,呼風喚雨,同時過著聲色犬馬,歡宵達旦的生活。他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去酒吧不和兩種人結識,比他玩骰子厲害的姑娘,比他能喝的小伙,他說如果有人比他莫小春還能玩,還能能揮霍亂搞,就已經不知道放肆成什么鳥求鬼樣了。
燈火酒綠,揮金如土。莫小春的自我滿足在二十六歲時膨脹到極點,仗著家庭背景和才學不可一世,目中無人。這類人自古討人厭,想整他想害他的人十個手指頭也數不過來。毆打,騙財,誘惑他違反公司規(guī)定以內部人員身份賭球。什么博士學位,什么操盤手,理智早被溢出的自負麻痹。莫小春的執(zhí)照被吊銷了,整天和狐朋狗友盯著賠率賭球,他說“不需要科學依據,跟著感覺,跟著我莫小春,你們就能贏錢?!倍谥兴^的“感覺”無非是發(fā)現甲隊的球衣新鮮,好,下幾十萬鎊,瞧著乙隊的足球寶貝漂亮,好,又下幾十萬英鎊。這么糟錢,沒一個月,他輸得快光屁股了。
從云端重重摔下來,自詡天之驕子的他接受不了。躲在屋里光著腳丫抽煙屁股,酗酒,蓬頭垢面,不接任何電話。
賭球,曾給予莫小春無比的地位和財富,也讓他落魄到想在地中海邊自殺。
在馬賽超市里遭遇的搶劫不知道該不該算上帝給予的一次憐憫。居然有人愿意為他挺身而出,那么一個透著干涸血液里看過去的笑容像只屬于他的蒙娜麗莎的微笑,什么都輸光了,那一刻反而覺得最富足。
“真要賭,也行?!蹦〈嚎聪蚝嗡奸澳阗I哪支隊伍?”
“拜仁?!?br/>
“那我買你對家?!蹦〈荷斐鑫甯割^,“至少這么多位數吧?!?br/>
萬?李遲板著指頭數。
“輸了算我送老何和周老師結婚的份子錢。大家都能看到,周老師掏心掏肺對何教授好,不結婚實在說不過去。反之,如果老何輸了,那算送我的份子錢,我和喻言的,可好?”
這是個賭博,有彩頭,但似乎更關乎婚姻。如果何思楠贏了,和周逸結婚,莫小春送上禮金。如果何思楠輸了,他則又要送紅包又要讓莫小春和喻言成雙成對。
莫小春太滑頭了,怎么算都是他占了便宜。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在博彩公司的老習慣,不論何種結果,習慣保持不敗。
何思楠盯著莫小春,手撐下巴,中指放在嘴唇上,類似一個噤聲的手勢。他半天沒回應,甚至面無表情,眼眸里的黑色珠子仿佛熟被抽去了魂兒般,一動不動。
屋里四下噤聲,摸不清腦何的想法,大家的心都懸在半空沒著落。
“斯楠……”周逸輕輕叫他。
“嗯?”何思楠晃回神,露出像泡了大半日綠茶般清淡的笑容,“也不早了,你們先回去,我今天想早點休息,太困?!?br/>
撒謊的技術爛到家了。
一群人走出醫(yī)院大門。沈安和喻言搭莫小春的車回家。他搖下車玻璃,一只手握著方向盤,一只手夾著煙搭在窗戶外邊。
莫小春平時從不在室內和公共場合吸煙,這會兒想必是煩透了。
“你剛才打賭把我扯進來做什么?!庇餮杂行┎粯芬?。
“不是吧你,還真信了,傻不拉幾的,我就說說而已,純屬娛樂氣氛,”莫小春探出頭,把煙含在嘴里猛吸了一大口,兩股白煙從鼻孔里飄出,“當然,如果他愿意和周逸結婚,錢我還是相當樂意送的。”
“我也以為是真的。剛見你神游了半天才說那么賭?!敝馨矘分ㄖǖ?,像只小倉鼠,“老板大人,不會那時在想怎么抱喻言回家當老婆吧。我和喻言表姐妹,你和我家老張關系那么好,如果成了,哈,想想都會笑?!?br/>
“八婆果然是女人的天性?!?br/>
“不是想把喻言弄回家當老婆才怪了?!?br/>
“……”喻言什么沒說,只是捂著嘴咳嗽,被煙味嗆到了。
莫小春見此,急急忙忙把手上的煙掐了。“其實啊,”他綠豆眼瞇到宛如小號拉絲鏈,“不是吃了黃花么,那會兒打了個屁,不說話是在琢磨著你們聞見了沒?!?br/>
“……”
——╭(╯3╰)╮——
半夜,外面下起了雨,喻言窩在沙發(fā)上等著看冠軍杯決賽,桌上放了六罐紅牛。
明天要上班,應該早睡,況且莫小春自己都說了,他和何思楠的賭博不過是玩笑話。理性上是這么思考的,但她依然守在電視機前,點著遙控器把電視臺一遍又一遍地翻。在轉了七八個來回后,忽然發(fā)現某臺放的某部電視劇正講到廣大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正妻斗小三。
電話騷擾,短信秀甜蜜,上門耀武揚威,,輪到電視劇里的女主角反守為攻了。她把小三約出來喝茶,這么說到:“婚前協議寫得再清楚不過,過錯方凈身出戶,他甚至還要每個月付給兒子撫養(yǎng)費。一個忘記諾言,吃里扒外,身無分文的二手貨,你可真得捧好別丟了。離婚有什么大不了,我又變回了陳小姐,可以穿著桃紅色裙子出門,天經地義得對單身男士拋媚眼。噢,讓那些該死的深色正裝和李太太的稱呼統統見鬼去吧。還有,忘了說一句,現在搶男人蔚然成風,小三比受法律保護的配偶還兇,是我太老土還是社會進步太快?”
小三,憋著嘴擠著鼻斜著眼從牙縫里蹦出的兩個字,是廣大女性,特別是已婚太太們深惡痛絕的字眼。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加上臟字表達感情,就是太他媽地討厭了。
喻言和何思楠也曾有過海誓山盟,
——“腦何腦何,我下輩子還要和你在一起?!?br/>
“都說女兒是父親上一世的情人。你是要我上輩子當你爹還是這輩子當你爹?”
——“腦何,蔡倫造紙,小鄭和造船,我能造個什么呢?”
“可以和關燈我造小人?!?br/>
“……”
這些幼稚的,可笑的東西組成了過去時光中的吉光片羽。何思楠愛喻言,喻言同樣愛何思楠??伤麄儍扇俗罱K分道揚鑣的緣由無非也是電視劇上演的那個俗套理由。師生戀可以破,議論責罵可以忍,唯獨小三這個坎過不去。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