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到了歸葉院的開院儀式,流螢記得歸葉院是在她初三的時候被迫拆掉的,但沈又夏明確地告訴她是她讀高一的時候,這件事情還上了報紙的,她還看過報紙上的信息,但流螢完全不記得自己看過這樣一份報紙。流螢的記憶很多都是零零散散的,包括對人的記憶,流螢見過兩三次的人可能過一段時間就會忘得一干二凈,唯有這個人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她眼前她在會記得牢實。
流螢和沈又夏把車停好走到歸葉院的大門口,就看見了等待著他們的沁阿姨,在她身旁還有幾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畢竟分開的時間太長了,誰是誰也都忘了,不過也都不重要。當年歸葉院的老房子經(jīng)質(zhì)檢屬于危房,被迫拆除,拆除后的歸葉院就這樣一直閑置著。當時院長陳沁也別無他法,便將他們這些孤兒的信息都公布了出來,希望有愛心的人士能領(lǐng)養(yǎng)。也就是在那時候,沈家父母找來。
開院儀式的時間定在早上九點半,距離儀式還有一個小時,現(xiàn)場的一切都布置妥當了,說是布置,其實就是簡簡單單的掛了一些紅綢和綢緞扎花,設(shè)置了一個小型的臺子,幾個小孩子興高采烈地在臺上吹著氣球。
“沁阿姨。”沈又夏和流螢一前一后叫道。
“又夏和流螢啊,來來來。”陳沁笑著招呼他們,流螢下意識地靠近沈又夏,走在他身后,她還是不太習(xí)慣這種不太熟悉的熱情。
陳沁已經(jīng)年過半百了,兩鬢已經(jīng)有些斑白了,她將頭發(fā)隨意的挽在身后。陳沁有過一個孩子,后來不幸夭折,丈夫說她是天煞孤星的命就跟她離婚了,離婚后的她就進了歸葉院,后來當了歸葉院的院長。在歸葉院的日子里,陳沁格外的偏心沈又夏和流螢,因為他們倆跟著她的日子是最長的。流螢因為病癥沒有夫妻愿意領(lǐng)養(yǎng)她,而沈又夏又不愿讓人領(lǐng)養(yǎng),所以他們在歸葉院的日子是最久的。
陳沁給他們一一介紹了另外幾個歸葉院的舊人以及一些新來的阿姨,陳沁告訴他們這次重建歸葉院得到了政策支持,包括員工都有五險一金,來應(yīng)聘的阿姨比以前多了好幾倍。正當陳沁說起捐款人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開到他們身旁,從副駕駛位置上下來一個人。
“這不,說曹操曹操就到?!标惽吒娙苏f道。
流螢隨著眾人的視線一看,又看到了那個修長而單薄的身影,說單薄一點不為過,因為流螢穿著一件襯衣加一件針織衫站在這里還有些冷感,但這個人就穿著一件單薄的休閑T恤。是他,流螢心里暗暗驚奇,她的視線一直在這個人身上,所以她沒有注意到沈又夏微微皺眉的神情。
陳沁連忙向眾人介紹說道:“他就是我跟你們說的捐款人,陸蘅。其實他曾經(jīng)也是我們歸葉院的一員,雖然只有短短幾天,但也是一份子。”
“大家好,我是陸蘅?!标戅慷Y貌性地回了陳沁的話,然后對流螢說道:“我們又見面了?!?br/>
陸蘅話中的“又”在陳沁聽來是說當年一別之后的“又”,在沈又夏聽來是幾年前一別之后的“又”,只有流螢知道,就是幾天前而已。流螢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以示回應(yīng)。
坐在輪椅上的石頭盯著陸蘅看了半天,才說道:“啊,我想起來了,他不就是那個小啞巴?!?br/>
陳尷尬咳嗽一聲,說道:“既然人都來齊了,那我們先一同進去參觀一下吧?!?br/>
眾人跟隨陳沁進了歸葉院的主樓,陳沁一一向眾人說明每層樓的用途以及里面的設(shè)施設(shè)備,條件設(shè)施比他們當年好多了,但建筑體幾乎還保持一致,流螢認真地聽著,她看著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場景,隨著陳沁的介紹自己好像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在每個房間里或睡覺或發(fā)呆或玩?;蚩奁纳碛啊T咀咴谒砼缘纳蛴窒姆怕四_步,等身后的陸蘅與他并肩之后,他低聲說道:“想不到你對歸葉院的事情這么別有用心?!?br/>
“于公于私你都對我有偏見,我解釋再多也等于廢話?!标戅繘]有任何表情地說道。
沈又夏冷笑一聲,說道:“是偏見還是事實你心知肚明?!?br/>
陸蘅沒有因為沈又夏的語氣而生氣,只是平靜地說道:“如果你非要我承認有什么別有用心,那好吧,我的別有用心就是想刷刷我的存在感?!?br/>
“離她遠一點?!鄙蛴窒暮敛豢蜌獾卣f道。沈又夏其實并不是那么赤口毒舌的人,但對陸蘅他好像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厭惡,就像陸蘅說的,于公于私他都對他有偏見。于公在東隅項目的招標,他直接Pass了木合,于私他每次一見到陸蘅總是要跟他唇槍舌戰(zhàn)一番。為什么?沈又夏曾經(jīng)想過這個問題,唯一得出的答案便是這么多年來他在自己和流螢的生活中總是陰魂不散,這讓沈又夏格外惱火。
沈又夏說完就上前追上了流螢,隨著眾人一道參觀。
開院儀式很簡單,就是陳沁在臺上講了一番,然后有一個剪彩的儀式,最后宣布歸葉院正式開院,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
儀式結(jié)束后很多人就已經(jīng)紛紛離開了。流螢聽說那顆盤根錯節(jié)的老榕樹還一直保持著原貌并未被挖走,于是拉著沈又夏陪她去看看,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待的地方。
老榕樹的樹干已經(jīng)開裂了,開裂的地方布滿深深淺淺的褶皺,看起來卻更加威嚴了,誰也不知道它在這里屹立了多少年,經(jīng)歷了多少年的風(fēng)雨。流螢獨自走過去,像小時候一樣坐在它輻射在四周如蛇形的樹根上,背靠著三四個人才能環(huán)住的挺拔樹干,閉上眼睛,感受這顆老榕樹再一次帶給她的寧靜。
過了良久,她才緩緩睜開眼睛,沈又夏不知道什么時候在她身旁悄悄坐了下來,安靜的不發(fā)一言。
流螢看著身旁的沈又夏,笑著說道:“小時候好像也是這樣,每次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你在我旁邊,有時候你津津樂道地說個不停,有時候卻又一言不發(fā)?!?br/>
沈又夏也笑了,說道:“這些事你都還記著呢,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總要在你旁邊待著?”
流螢搖搖頭,“不知道?!?br/>
“一開始是我跟石頭打賭輸了,他要我想辦法讓你跟我開口說話,否則我就得給他洗一個月襪子。于是,我就每天到你身旁折騰,折騰著折騰著就習(xí)慣了,習(xí)慣有什么話都跟你說,也習(xí)慣了坐在你身旁發(fā)呆,那種感覺特別心安,無論我去哪里瞎飄蕩一圈,回到這顆老榕樹下總會有一個人在這里,就好像在等我回來一樣?!鄙蛴窒募毬曊f完又問道,“你還記不記得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流螢還是第一次在沈又夏這里聽說小時候這事兒,聽得有些出神了,恍惚一下才回答道:“不記得了?!?br/>
“那天下午傾盆的大雨下了整整兩個小時,等到陽光重現(xiàn)的時候,你走到這顆老榕樹下,回頭跟我說,‘你聽見了嗎?’?!鄙蛴窒乃季w回到那個遙遠的午后,“你第一次跟我講話,所以我特別認真的聽了聽,可除了屋檐上掉落下來的雨滴聲,我什么也沒聽見,于是我問你,‘你聽見什么了?’,你指著這顆老榕樹的樹冠笑著跟我說,‘它在唱歌’?!?br/>
“是雨滴滴落到葉子上的聲音吧。”流螢接著沈又夏的話說道。
“不,它真的是在唱歌,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那么動聽的歌聲。”
流螢看著沈又夏,兩人相視一笑,流螢的余光瞥到了不遠處的人影。他背靠著墻,一只腳抵在墻角處,抱著雙臂,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
就在那一瞬間,流螢的腦袋里一個畫面一閃即逝。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眼神,只不過畫面里的人還是年少的模樣,不一樣的是畫面里那個流螢孤獨地蹲在樹下。
“看什么呢?”沈又夏問著流螢同時順著她有些發(fā)愣的眼神回頭看了看,又是陸蘅。
流螢回過神來不再看陸蘅,而是好奇地問沈又夏:“小時候他真的來過歸葉院嗎?”
沈又夏也回過頭來,說道:“恩,來過幾天。”
“這么說他也是孤兒?。俊?br/>
“恩……不算是?!鄙蛴窒幕卮鸬溃八改付歼€健在?!?br/>
“那他為什么會來歸葉院?”
“好啦,怎么那么多為什么?!鄙蛴窒恼f著站起身來,伸手去拉流螢,“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走吧。”
流螢起身,跟著沈又夏離開了,她在離開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還在那里的陸蘅,陸蘅沖她笑了一笑,她連忙轉(zhuǎn)過頭疾步離開了。沈又夏和流螢離開后,陸蘅才緩慢走到老榕樹下,他抬頭看著依舊郁郁蔥蔥的樹冠,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才又離去。
“哥,過去好像真的過去了?!绷魑灴粗砗筮@個全新的歸葉院,那個已然模糊的歸葉院好像變得離他們越來越遙遠。
“是,過去了。”沈又夏贊同道,“走吧。”
“等一下?!鄙蛴窒恼麕е魑炿x開,陳沁的聲音匆忙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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