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原以為周娘子蠢,卻不想到這般蠢。
紓甯一時間倒是不氣了,或者說是被氣笑了,她淡淡地看著周娘子,言辭和藹了幾分:“周姐姐這話,倒顯得是我做主不給姐姐做太子妃的位子似的?!?br/>
周娘子翻了個死魚白眼,只道:“這可是娘娘自己說的,臣妾可什么都沒說?!?br/>
“哦,是嗎?”紓甯緩緩轉(zhuǎn)動著手中的翡翠珠串,聲音越發(fā)寧靜安然:“我也不想說什么了,可冊立位份,是殿下決定的。周娘子這么說,是對殿下不滿意么?”
“不可能!殿下心疼妾還來不及,怎么會只給我常在的位份?”周娘子瞳孔睜大,甚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你還是輕點搖頭罷,跟撥浪鼓似的?!奔傚概θ套∥⑿Γ骸霸趺矗磕闶窍胱鎏計??還是太子妃?”
“我……娘娘可別誣陷我,我自認侍奉殿下勤謹,便是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的??傊恢劣诔T谶@般低的位份便對了?!?br/>
“天家恩德,這是殿下玉旨,一舉一動皆是天恩。你是覺得自己尊貴成天上王母娘娘了不成?”對于這種貨色,還是直接開懟來的比較爽一些。
“你……”
“放肆!”紓甯高聲一喝,“娘子是不是不太懂宮中規(guī)矩???”
身為太子姬妾,對正殿太子妃不稱臣妾不用敬語,還在尊者面前自稱“我”。
紓甯還從來沒見過,有哪個人會膽子這么大。
腦中一轉(zhuǎn),紓甯便轉(zhuǎn)頭笑盈盈地對著剩下四位娘子道:“四位姐姐,周姐姐不懂規(guī)矩,你們可要教教?”
“這……”四位娘娘面面相覷,還是邵娘子帶頭起身行禮:“臣妾等不敢,定然尊奉娘娘?!?br/>
“那邵姐姐覺得呢?”紓甯精準瞄準了邵娘子來。
“妾……妾覺著,周娘子對娘娘說話不用敬語,又……又殿上咆哮,實在是有些……不妥。”邵娘子越說聲音越小,到了最后一句便直如蚊子飛一般細碎,她說著說著目光還不忘往周娘子那方看去。
“你!”周娘子是個炮仗脾氣,幾是一點就著,此刻竟直接不顧紓甯在面前便揚起手來欲打了。
“放肆!”紓甯高聲喝止,香云早就帶著幾個力氣大的宮女將周娘子給架住了,“周娘子殿上咆哮,快宣孔尚儀來教教她規(guī)矩!”
經(jīng)由前幾日之事,孔尚儀早已然知道紓甯是何等之人,亦早就算是半個紓甯的人了。且她出身孔家,為人端正,本就瞧不起妾室不敬正室這樣的事情,自然會按照紓甯的話好生“教導”。
只是這也只是懂的人自懂卻不能說出來的話。
明面上,只是周娘子以下犯上,而太子妃紓甯慈心惠愛,只是教習她規(guī)矩而已。
“晉封之事,都是殿下玉旨,若是不服,大可去問殿下。只是殿下整日忙碌中還不忘體貼咱們姐妹,又怎么會錯呢?”紓甯淡淡地吩咐道:“方才周娘子頭上的點翠,瞧著甚是耀眼。只是如今黃河水患,便是連皇后娘娘除了節(jié)慶大典都不戴這樣的東西了,周娘子難道是覺得,自己比皇后娘娘還要金貴么?”
彼時周娘子并不在場,這話自然為殺雞儆猴之語,底下四位娘子當即便又起身表示決心:“臣妾等必當追隨娘娘,簡樸度日,為國盡心。”
“諸位姐姐都是明事理的人,如今黃河水患,皇后娘娘帶領后宮諸位娘娘簡樸度日,咱們身為小輩,自然也得照著做?!?br/>
“是?!?br/>
“行了。”紓甯瞧著眾位娘子的恭敬神色,每天的敲打也都完成了,于是便從座位上站起:“姐姐們都先回去歇著吧。我還得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呢!”
“臣妾告退?!?br/>
……
待到從坤明宮后出來之后,夢云卻是無不擔憂地道:“姑娘,這周娘子,畢竟是太后娘娘的遠房親戚,您這般……還有殿下……”
紓甯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殿下自己說的,要尊重我這個正妻。若殿下說的是假的,今日這事倒也能看的出來了。不過……這事是周娘子自己犯了錯,怎么也怪不著我頭上?!?br/>
“至于太后那邊,等殿下的處置結(jié)果出來了,我親自去請罪便是。”
紓甯從不是莽撞之人,這次弄出來這樣一番事情在場那么多人在場,自然便是證據(jù)。這樣,即便到時候林樘追究起來,無論林樘是公正還是偏心,都足夠周娘子喝一壺了。
……
清寧宮體華殿中,太子林樘正與平寧伯周簡一起坐在榻上研究制香,底下則是站著文迦。
“今日早上請安,太子妃處置了婧柔,是么?”林樘一邊將香料舀到掏空的鵝梨中,一邊問道。
文迦心中早就盤算好了說辭,自然這會子便端正了神色回答道:“回稟殿下,確實如此。太子妃娘娘早上發(fā)了好大的怒火,說周娘子頭上戴著點翠,殿上咆哮,所以娘娘便將周娘子送去尚儀局學規(guī)矩了。只是……周娘子到底是您的姬妾,這樣鬧到尚儀局,怕是不好罷?!?br/>
林樘聽罷倒也沒說話,只是悠閑狀拿著小銅勺往梨里舀著香料。
他雙手修長白皙,骨節(jié)分明,配上他白凈俊俏面龐,發(fā)絲微散,只如畫中仙子一般。
安靜而美好。
文迦看著這樣賞心悅目的神仙人物,心里不禁有了旁的想法……
只是這樣的好畫面,很快便由于周簡的打斷而被破壞了。
“錯了,順序錯了!”周簡假裝吹胡子瞪眼地看著林樘。
林樘則是沒有感情地“哦”了一聲,則把方才的香料又盡然倒了出來。
“文姐姐說話輕飄飄文縐縐的,我倒是聽不懂了。不若姐姐直說罷,周娘子到底有沒有錯?”
周簡一番話直如冰涼的水,將文迦給潑了個清醒。
“這……”文迦一時怔住,想了想才吞吐道:“周娘子不過是愛美……想是為人平素驕傲了些罷。”
“那就還是錯了唄?!敝芎喴桓睙o所謂的樣子道,旋即便繼續(xù)指點著林樘做香。
“制香,最需專心,更要擦亮眼睛,還要分清主次。若是分不清主次,好好的一盤香料,可就都毀了?!敝芎唽χ珠绦柕溃骸拔业奶拥钕拢啥??”
林樘則是低沉地一句道:“嗯嗯?!?br/>
文迦站在地上看著,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多余……
還有方才平寧伯的話,分明話里有話,那這話,究竟是對林樘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姐姐?”還是平寧伯周簡的話將文迦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平寧伯。”
“姐姐想什么呢?這般出神,我叫了姐姐好幾聲了?!逼綄幉芎喬焐褪且桓毙δ?,一張俊朗面龐笑起來則是如春風般和煦。
“哦哦,許是奴婢昨日沒睡好,一時耳背了。”
“那姐姐可得注意了,耳背倒是無所謂,就怕眼背,拿錯了東西,可不好了?!敝芎喰ξ亍?br/>
可他說的話,卻讓文迦不由得一個激靈。
“好了,你別逗她了。文迦,快去幫阿簡取些麝香來?!?br/>
“是?!?br/>
周簡看著文迦,神色間晃過一絲思量,卻按住不發(fā),只是笑著看著林樘。
……
待到晚上,周簡回了長公主府,林樘則命人將晚膳擺到寧泰殿中,說與太子妃一起用晚膳。
紓甯聽到這個消息并不意外,反而是夢云很是擔憂,“殿下難道是來興師問罪的?”
紓甯寬慰了夢云幾句,心里則道:“要是他真是來興師問罪的,那他能有那樣的下場,可不算可惜?!?br/>
其實紓甯則對此很有信心。
果然,林樘來寧泰殿用晚膳并沒有主動提周娘子的事,自然也不會因此對著紓甯發(fā)怒。
還是紓甯主動提了一嘴:“妾原以為,殿下是來問周娘子的事的?!?br/>
林樘一愣,嘴中還卡著一只剛?cè)肟诘陌印?br/>
“殿下慢些?!奔傚缚粗话涌ㄗ〉牧珠蹋膊唤汇?,旋即才反應了過來,忙地起身拍了拍林樘的背,替他理氣。
這下子殿中眾人自然是手忙腳亂,一陣亂糟糟后,林樘才輕微地點著頭,嘴上則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這事我也聽了前因后果,到底是婧柔錯了?!?br/>
“倒不敢說是周娘子的錯。只是這是殿下的賜封,旁人也就罷了,周姐姐素來是殿下心尖上的人,本應當是最懂事的。不過殿下放心,妾哪里敢引人注目,不過是教孔尚儀教導一番??咨袃x出身名門,為人端正,自然不會讓周姐姐委屈。”
林樘點點頭,神色看不出一點對于周娘子的關(guān)心護短,“自然得這樣,如今連母后都不戴點翠。她不懂事,竟是學皇貴妃與沈婕妤,是該好好學學規(guī)矩?!?br/>
“殿下圣明?!奔傚赶氲搅珠滩粫韱栯y他,卻不想這事居然對于林樘來講竟是如此顯得無關(guān)緊要。
“僅僅是學規(guī)矩倒也不好。原先想著她侍奉我最久,給個常在彰顯尊貴。如今看來,實在不配。就給個答應罷。邵娘子與孟娘子懂事,倒是堪配常在之位。”
紓甯心中一動,答應之位還不如使女,不過是略略比無名無分好上那么一星半點而已,等到周娘子從尚儀局回來,見到位份又降了,指不定要多么“高興”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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