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你們多照看著,我這就趕回去,有什么情況第一時間通知我!”
電話還沒有掛他就已經(jīng)出門了,對夏巖道:“跟奶奶說一聲,來不及跟她道別了。你也多注意點,下雪天少讓她出門?!?br/>
“你這樣開車太危險了,我送你回去?!闭f完才想起來趙延沛出門都是帶著司機的,極少自己開車,何況他昨晚還喝了酒。
“你好好陪陪奶奶,搬家時我就不過來了?!?br/>
“有什么事記得告訴我,電話聯(lián)系?!?br/>
趙延沛握了握他的手才離去。
他的奶奶比夏巖的奶奶還要年長幾歲,卻活成了一個老頑童。老人家心態(tài)好,兼之幾十年如一日的跳舞,自我感覺身體倍兒棒、吃麻麻香。
于是老婦聊發(fā)少年狂,拉著老伴兒出去賞桃花雪。結果一個腳滑就摔的骨頭都裂了,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個嘎蹦脆,不服老不行,精神就有點小萎靡。
趙延沛在醫(yī)院里陪她幾天,每天把她夸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才重新尋回那么一點心氣兒。
老人家不愛住在醫(yī)院里,趙延沛就將他們接到辛夷山莊,多請了幾個保姆看護,他自己也搬到這邊來住,每天在山莊和公司之間奔波。
辛夷山莊在蘇城城郊,是爺爺奶奶八十大壽的時候,趙延沛送他們的生日禮物。老爺子喜歡屈原,并愛屋及烏的在在園中種滿了玉蘭。辛夷是紫色玉蘭花的別名,園里還有種植著白玉蘭和粉白色的二喬。
這天中午趙延沛接到老太太的電話,神秘兮兮地道:“家里來了貴客,晚上要宴請他,你早點回來?!?br/>
趙家二老是很講究的人,他們這種大戶人家出身的有許多家族傳統(tǒng)。說是請晚宴,并不是指隨隨便便的吃一頓飯,有許多規(guī)矩和禮儀,甚至帶著某種儀式感。
趙延沛有時候覺得這是繁文縟節(jié)、沉疴陋習,但也不得不承認,趙家后輩的成功和這種家族底蘊有很大的關系。
他很好奇是什么樣的人,值得二老如此隆重的接待。
下午兩點半開完會,他便回到趕回去。到山莊后已經(jīng)四點了,他先回自己房間換了身黑色的禮服,問管家,“客人到了嗎?”
“已經(jīng)到了,在亭子里陪老太太他們說話。”
趙延沛換好衣服下樓來,聽到一陣小提琴的聲音,悠長的旋律混在淋淋的雨聲里,有種綿遠而神秘的意境。
他撐著傘過去,見滿園二喬盛開如錦,團團如簇?;ㄏ乱唤欠酵ひ倭?,飛檐漏盞,極具古韻。
拉小提琴的男子坐在亭子里,一身白色天鵝絨領子的燕尾服,戴著金屬框的眼鏡,散落的長發(fā)半遮住臉頰,有種優(yōu)雅的神秘。
玉蘭花不勝雨意,落下幾片粉色的花瓣,灑在他腳邊,寂靜而青好。
趙延沛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夏巖誤入娛樂圈的場景。
那時候他仍在花店里打工,有回送花去劇組,被導演相中拉著去客串了下女主楊怡寧的初戀,雖然只有一個鏡頭,卻驚才絕艷。至今各大網(wǎng)站評選美男的時候,他都還在列。
趙延沛也看過那個鏡頭,——白色襯衣的少年捧著花,站在青苔斑駁的屋檐下,見到心儀的女孩子經(jīng)過,垂眸靦腆一笑,無限美好。
此時此刻,他依舊垂眸演奏,嘴角帶著點靦腆而愉悅的笑意,一如那年電影里青澀的春雨,一如那年靜好的歲月。
曲子結束了,趙延沛仍有點回不過神來。
老爺子感嘆道:“這東西以前叫做梵婀鈴,西洋的東西,那時候很多人都不會彈,我和他奶奶就是因為這個相識的?!?br/>
老太太的笑容都年輕了三分,“那時候社里舉辦晚會,你表演梵婀鈴,也是這樣一身白色的燕尾服,一出場便引吸了很多名媛小姐。剛才看小夏拉琴,就好像又看到了你。那時候你英俊瀟灑,我溫柔漂亮,多好喲!”
老爺子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笑著道:“現(xiàn)在你也漂亮,笑起來跟朵花兒似的?!?br/>
“菊花吧?”
兩人相識一笑。
夏巖望著兩人,感覺到一種名為幸福的東西。
他們兩人都已經(jīng)九十高齡了,一個穿著復古格子西裝,打著蕰紗結,戴著手表;一個老太太穿著旗袍,戴著珍珠項鏈,俱是一副優(yōu)雅老去的姿態(tài)。
夏巖想:等我九十歲的時候,能否和他們一樣呢?年輕的優(yōu)雅容易,難得的是擁有一副優(yōu)雅的老態(tài)。
趙家的晚宴很豐盛,夏巖陪二老喝了兩杯。他酒量淺,不知不覺便醺醺然了。
趙延沛送他回房,見他腳步虛浮,正打算扶他一下,他已經(jīng)撞到一棵玉蘭樹上,白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下。
他靠在樹桿上伸手接住落花,笑容有點憨,眼神迷離,“奶奶常說,我們不是詩人,但生活得有詩意。只有年少的時候年輕,其實是很可怕的。延沛,我們倆也相約優(yōu)雅的老去,你說好不好?”
“怎么不好?只是我可能要比你先老了,昨天還有人說我長得太著急了?!?br/>
夏巖又低噥了句什么,他沒聽太清楚,湊過去時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快睡著了,垂著眼眸,眼角泛著一點紅暈。
趙延沛想起以前逛微博時,粉絲p的他的古裝劇照,配著這樣的文字,——一抬眸,好似流光似錦;一合眼,仿若歲月靜斂。
他想這評論,恰如其分。
他抱起夏巖送回房間,脫掉鞋子和外套,又拿來熱毛巾給他擦臉。
不拍戲的時候夏巖通常都不化妝,用清水洗下就好了。他皮膚白皙,眼瞳清澈,不戴眼鏡放下流海的時候,顯得很嫩很軟;戴上眼鏡,梳起劉海,氣質(zhì)就硬了些,有種貴介疏離感。
趙延沛端祥了他一會兒,覺得這十年,他一點都沒有變。
他第二次見到夏巖是在大學宿舍,當時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突發(fā)其想想體驗一下住宿舍的滋味,于是放棄學校附近的小公寓,屈尊前往,并在門口看到了一個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