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京城千里之外的北地凜城此時淹沒在一片大雪之中。雪片鵝毛一樣密匝匝的落著,城墻上戍衛(wèi)的士兵們此時已經(jīng)凍得臉色蒼白,不住的跺著腳。
他們大都不是本地人,雖不是南人,但在家鄉(xiāng)何曾見過如此大雪。
雖然天氣嚴寒,但是兵士們心情卻都不錯。十日前,北戎首領(lǐng)鐵伐松多簽下降書,退兵三百里,徹底離開了大齊的領(lǐng)土。大齊將士也能離開營帳,返回到這凜城,不用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里在雪地里安營扎寨。
等另一路軍趕到凜城,大軍就能班師回朝了。這打了一年多的仗,也算是到頭了。
此時凜城城守尉府中,裴湛正與長子及幕僚在交談。
“侯爺!此事須從長計議,上交兵符這可是一步險棋?!甭牭脚嵴康南敕ǎ涣挪恋纛~頭的冷汗進言道,“若陛下果真殯天,那梅妃手中還有汝陽伯的大軍,更何況許皇后背后的許家。獻王和慶王不一定能得手?!?br/>
“程先生這話我不贊同。”還未等裴湛開口,站在一邊的裴邵竑說道。雖然北戎已簽下降書,他卻并未卸甲。此時一身銀鎧在身,更顯得他英武俊秀?!叭觋柌m有大軍,卻不見得能抵擋兩王。獻王的封地在青州,距離京城不過四百里。慶王雖然在登州,但是卻能與獻王形成互助之勢。況兩地自來富庶,真要起兵,以汝陽伯那支哀兵,恐怕難以抵擋。我們前腳接了降書,不過三日,回朝旨意便抵達凜城,可見陛下已經(jīng)到了顧不得這邊戰(zhàn)事的地步。如今陛下子嗣匱乏,皇長子還未滿周歲,提早一步計劃,也是無奈之舉?!?br/>
“如此也罷!”幕僚捋著花白的胡子無奈的點了點頭,“這種時候,虎符在手卻是如利刃在肩吶?!?br/>
“我等既不愿歸順兩王,便只能避此禍事?!弊谝贿吢犞涣排c長子討論的裴湛此時站了起來,一邊說著一邊又重重的嘆了口氣,“若幼帝登基,天下又不知是何景象?!彼┲簧砬嗌琅?,臉色有些蒼白。半月前在蒼郁河濱大戰(zhàn),他被流矢所傷,此時仍未痊愈。
獻王與慶王乃一母同胞,為先帝宋妃所出。翠宇臺之變時,這兩位還年幼,再加上其母位分在許貴妃之下,便被劃地封王。如今延德帝病危,而這兩位藩王卻正值鼎盛年紀,有這樣的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若是此時卸任,那少將軍便著實有些可惜了?!甭犅勁嵴康脑?,幕僚搖頭道。裴邵竑此時已任陣前佐領(lǐng),此番又得大勝歸朝?;鼐┖螅沁吺瞧讲角嘣?。
“先生不必為此可惜?!迸嵘鄹f滿不在意的一笑,“如今北戎雖已簽下降書。但他們撻伐已久,哪能就此停歇,況且這幫韃子也不是什么守信之人。若不是旨意已到,咱們也不能就此放過。衛(wèi)戍邊城,總還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我等武夫,職責(zé)便是保護百姓不受他人撻伐,著實不愿國起內(nèi)亂。”舊未開口的裴湛重重嘆息。
“既然侯爺決心已定,那我等便誓死追隨。”幕僚點頭道,“那便商議一下如何行事。依在下看來,不若就以修養(yǎng)為由。畢竟侯爺陣前負傷眾目所見,那宣旨的內(nèi)侍也親見侯爺臥榻不起。侯爺便在此上書請旨,前往廬陵老家養(yǎng)病?!?br/>
“我也是這么想的。”裴湛點頭,看向長子,“陛下那里只要我交了虎符,看在我多年征戰(zhàn)的份上,他也能容我。我只擔(dān)心你母親沉不住氣……”
“父親所慮兒子明白?!迸嵘鄹f點頭,“您自行前往廬陵,兒子隨大軍返京。必定將母親與弟弟妹妹們帶到廬陵?!?br/>
在裴湛父子倆商議之際,他們卻沒想到,此時此刻在裴府中,一個灶下婢正在跟徐氏說著一些看似大逆不道,卻與他們今日談話內(nèi)容十分相近的話。
“夫人容稟?!彪m然被徐氏斥責(zé),曲蓮卻并未畏懼。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跡象,都有種風(fēng)雨欲來的壓迫感。如今,她也顧不得什么了?!胺蛉耸迦雽m,可曾聽聞汝陽伯嫡妹與哪家結(jié)親?”
“你問這些作甚?”徐氏坐在太師椅上只感覺心驚肉跳,“前日赴宴,我確實聽聞梅家小姐與潁川侯家次子定親?!?br/>
“夫人,潁川侯任中軍都督,其長子執(zhí)掌西山大營,京城布防全在他手中。汝陽伯執(zhí)有一半虎符,手中握著大軍。兩家聯(lián)姻,最為得利便是皇長子。皇上,這是在為皇長子拉攏助力。不瞞夫人,前些日子在碧紗櫥中,曲蓮聽聞汝陽伯曾想將梅二小姐許于世子,這其實才是對皇長子最有利的一幕。梅裴兩家如今鼎盛,手中各自握有一半虎符,若裴家也成為皇長子姻親,那皇長子繼承大統(tǒng)便更加牢固?!?br/>
“若如你所言,為何侯爺決然不肯與梅家結(jié)親?”聞言,徐氏不解,“若兩家結(jié)親,能力?;书L子登基,這何嘗不是好事?”在這個問題上,徐氏一直疑惑。
“夫人。”曲蓮頓了頓回答道,“侯爺不肯與梅家結(jié)親,必然有其道理。而這道理,恐怕就在于皇長子身上……侯爺恐怕是認為皇長子難以國祚綿長?!?br/>
“此話怎講?”徐氏大驚,“你方才不是說若兩家聯(lián)手,皇長子的地位便十分牢固?”
“獻、慶二王屬地距京城不過四百里,兩人又都是鼎盛年紀。當初翠宇臺之變后,兩人不過因宋妃位分低了一步,便與大寶失之交臂。況且獻王年少聰慧,自幼便有慧名。若是幼主登基,兩王豈會放過這種機會?!闭f都已經(jīng)說了,曲蓮索性咬牙道,“若是與梅家結(jié)親,待兩王入主金殿,恐怕不僅是汝陽伯,就連裴家也大禍臨頭?!?br/>
徐氏聞言,心念一動,“那臨淮侯沈家……”。她想起當初裴湛對于臨淮侯家也并不贊同,故此一問。
“夫人不過是此時心緒混亂,那臨淮侯夫人姓什么,您不會不知道?!甭牭叫焓嫌写艘粏枺徱恍Χ?。
“沈夫人……沈夫人姓許!”徐氏猛然記起,臨淮侯夫人許氏,乃是當今許太后的長姐!
“你、你如何得知這些?”徐氏再也坐不住了,她自太師椅上站起,扶著同樣驚魂未定的方媽媽的手,顫聲問道。
“夫人,譬如汝陽伯乃是梅貴妃兄長,臨淮侯夫人乃是許太后長姐,這些不過都是些京城人人皆知的事情。如今侯爺與世子還在北地未歸,冊封詔書卻在此時下達,來宣旨的更是梅貴妃宮內(nèi)太監(jiān),可見宮內(nèi)此時已近混亂。梅貴妃或者已經(jīng)如同驚弓之鳥,她雖為皇嗣之母,但卻不是皇后。更何況不過四百里外,還有兩王虎視眈眈。她可是急切的盼望著侯爺?shù)哪前雺K虎符?!闭f到此處,曲蓮昂首看著徐氏,燦若星輝的眸子仿若遮掩了她枯黃的面色,讓她看起來熠然奪目。
徐氏被那目光逼迫的后退一步,她勉強扶住方媽媽的手,大口的喘息著。
“母親,這個丫頭說的有理?!闭诖藭r,宴息處的簾子唰的一下被撩開,裴玉華走了進來,身后還站在滿臉蒼白的秋鸝。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曲蓮,又睇了一眼秋鸝,對徐氏道,“如今父親和兄長仍在北地,我們府里應(yīng)該做好防范才是。尤其是母親身邊的大丫鬟們,也該好好清理一下了。我方才過來,未讓夏鳶稟報,一進來就看到這個丫頭在簾外偷聽。堂堂侯府主母的室外,竟敢如此做派!”
聽到女兒的話,徐氏猛地扭頭看向秋鸝。秋鸝面色慘白,噗通跪于地上。曲蓮聞言,心中也有些忐忑。
裴玉華在屋中踱步,待走到曲蓮身邊時,輕輕的頓了頓。
“你起來吧?!辈贿^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此時卻比徐氏這個做了二十年侯夫人的人更加有主意。她看向徐氏道,“這個丫頭雖然也不怎么安分,卻有些見識。況她平日也少與人接觸,看不出有什么二心。母親倒可以留著她。至于這個丫頭……”一邊說著,她看向秋鸝。
秋鸝心中惶恐,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胺蛉损埮疽幻驹僖膊桓伊?!若再有下次,任憑夫人打殺!”
一時間,這內(nèi)室之中,只有秋鸝哭喊的聲音。她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額頭撞在青石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站在一邊的曲蓮,聽著這聲音,仿若能感受到她的這份絕望。
秋鸝被幾個孔武有力的婆子拖了出去,徐氏將她關(guān)在后院,此時卻是無暇顧及她。她此時思緒雜亂,心中更是茫然無措。
裴玉華見母親這般作態(tài),心中暗自搖頭。她走到曲蓮身邊,微仰頭看著她道,“如今在你看來,形勢到底如何?”
曲蓮搖頭苦笑道,“奴婢也不過是憑借零碎小事才如此推測。宮中到底怎樣?北地又是如何?兩王現(xiàn)今何在?這些都不清楚,如何進一步推測形勢?”
裴玉華聞言并不作惱,她點了點頭道,“你說的也對。從明日起,我便遣人出去打探?!闭f到這,她看向徐氏道,“母親也要做好準備。這幾日不妨去趟外祖父那里,不必直言相問,只需旁敲側(cè)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