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王七開始洗自己的衣物，小姑娘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沒有吭聲。
王七將最后一件洗干凈的褲子往旁邊亂丟，起身活動下有點發(fā)酸的身體，轉(zhuǎn)過頭，看見小姑娘雙手托著下巴，眼睛凝視著河流深處，整個人處于某種發(fā)呆的狀態(tài)。王七在她身旁的一塊巖石上坐下，眼睛也盯著河面的波流。
“你的字寫得很不錯?！?br/>
“大哥你會認字？”
這年頭能認字是個稀罕事，小姑娘的語氣有些驚訝，王七又忍不住把自己吹噓了一通，
“這叫啥話，蜀黍在翰林府里當差的時候，跟著上上下下學了不少，這字的好壞蜀黍還是曉得的?！?br/>
“翰林府……真好啊……”
小姑娘自動過濾掉多余的胡話，臉上浮出一絲羨慕的神色，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
“你這人，怎么老是把自己說得像那七老八十的老頭子，占人便宜?！?br/>
“嘿嘿，我大你一輪，叫蜀黍沒啥不行，這字寫得很有一手，是誰教你的？”
小姑娘猛然站起，朝王七施了一禮，乖巧的說道：
“這位大哥，天色不早，我要趕回家做飯哩，就不在這兒耽擱了。”
知道小姑娘不想透露自家的事，王七起身相送，自己留在河邊，這小姑娘挺有傲氣，人也不傻，就是喜歡較真，這么想了半天，他收拾好東西，兩步并著三步走的離開了這片河灘。
王七沒有再去那片偷懶勝地，他不想打擾那位老仆口中的可姑娘，她依舊按時將柴禾送到院子里換錢，兩人沒怎么再搭腔，悠閑的過了幾日，市面上風平浪靜，指使賊人半路偷襲馬隊的人也沒有消息，真如程繡說的那樣，在此刻大家都沒有撕破臉的意愿。
不過也有一件驚人的事情發(fā)生，某吳姓大戶半夜遭了匪徒，全家三十余口被殺得干干凈凈，得知此事，程子令急忙把女兒喊回城里，經(jīng)過密談后，一切又恢復了正常，滅門之事在各方有意無意的運作下，很快消失于眾人的視線之外。
江南文采雄傲天下，各科舉人士子里江南出身的占一半還多，春夏之際，在江興府江興書院，每年一屆的江興學會已經(jīng)召開，在這個延續(xù)了上百年時光的盛會中，各色才子士人在此一展風騷?；蚪涣餍牡茫蜣q論時勢，為了學問可以爭得面紅耳赤。
在這里，貧富階級的差距顯得不那么明顯，彼此多少會做出以學為友的場面，不過，這一切在元未二年朝廷設立江南貿(mào)易司后發(fā)生了重大改變。
天下不穩(wěn)，各地都有人興風作浪，江興學會這么一個大好的平臺，如何不去利用？先是有人批評朝廷在江南施行的政策，慢慢地調(diào)子開始升高，范圍開始擴大，朝廷的每項國策都被貶斥得一無是處，繼而大批士子堵在各處衙門，嚷嚷著要官員們給個說法，清君側(cè)的口號也隨即打出，皇帝被奸人蒙蔽，我等要奮力向上，還朝堂，還天下一個清白……
……當今皇帝殘暴昏聵，先帝駕崩后爭位弒兄……
當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語在朝野間冒出，忍耐多時的皇帝舉起了刀子……
徹查江南貿(mào)易司主事被刺一案，兇手及幕后指使者論死，家人流放，煽動言潮者全家流放，關(guān)閉學會，參與鬧事者按律論處，大部分人被嚴令閉門思過，當科科考后延，這是臺面上。
在朝官員，凡參與此事者丟官去職，一律下獄待罪，一時間，在牢里不知多少人“自盡”“病故”，他們的門生故吏也跟著倒了大霉，地方上，士紳大族的當家“暴斃”“事故”者不知幾幾，家產(chǎn)以各種名義查抄……
伴隨著血雨腥風，是朝廷的各項政策在各處強力推行，動亂分子被清除，軍隊回復平靜，皇帝的權(quán)威再也沒有人敢于冒犯。過得幾年，江興學會被重新恢復到原先的模樣，隨著天下安定，漸漸又有了昔日的生氣。
程府的馬隊行走在陵城和江興之間的官道上，因為是交通要道，路面修建的極為寬闊，來往的人流絡繹不絕，上次偷襲未遂，讓程府上下提高了戒備，馬隊比上次增加了十名好手，不過此地繁華，倒不用擔心安全問題。領(lǐng)頭的還是常爺，王七又擔任趕著馬車的差事，一路上與老相識們談天談地，有說有笑的好不熱鬧
到了江興，在城區(qū)包下一座小院，條件還算不錯，安頓完后，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次日，王七跟著自家姑娘，來到江興學會對面的酒樓里，程繡進了二樓的包廂，留王七在旁伺候，兩名護衛(wèi)把守門口。
“姑娘，咱們的人散在各處，有情況隨時增援?！?br/>
常爺親自守在門外，程繡透過紗圍觀看遠處的江興書院，書院占地甚廣，建修的大氣磅礴，士子們?nèi)齼蓛傻慕Y(jié)伴入場，王七站在旁邊，房里只有自己和姑娘二人，沒話可講，簡直無聊透頂。
樓下大堂靠窗一側(cè)，幾名士子正在飲茶閑談，隱隱約約以一名少年為首，那天真爛漫的少年年紀約莫十六七歲，生得面如冠玉，穿著打扮不俗，笑呵呵的與同伴談天說地。
“小陸兄為何不去對面的學會，一展胸中溝壑？”
旁邊一人問道，那小陸公子哈哈大笑的搖搖頭，
“人家看的是我家的名頭，不是我，去之無趣?！?br/>
“誒，霧庵先生是霧庵先生，小陸兄是小陸兄，以小陸兄的才情，名動天下是遲早的事啊?！?br/>
對這些奉承，小陸公子沒有放在心上，抬起頭環(huán)顧四周，瞧見樓上一處包房站著兩名跨刀大漢，忍不住贊嘆道：
“好漢子，不知是哪位大人物來了?！?br/>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看到同樣的場景，一名士子招來小二，問道：
“樓上是哪位大家呀？”
“回稟各位公子爺，小人可不敢亂說，小人瞧著好像是名女子。”
“噢，那女子是哪家府上的？”
“這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估摸著是位未出閣的姑娘?！?br/>
一干人小小的驚訝了一下，這年頭未出閣的大家閨秀出來走動的可不多，小陸公子滿臉好奇，對周圍笑言，
“如此甚好，小弟不才，想上門求教一番。”
另一人打趣道：
“說不定那姑娘一見傾心，被小陸兄風采折服，便可成就一段良緣啊?！?br/>
眾人大笑，小二面有難色的阻攔，
“各位公子爺，先前有幾位公子欲作同樣打算，都在門外碰了一鼻子灰，各位公子爺還是不要如此做的好，以免小店為難?！?br/>
原來是母老虎，大伙立即失去興頭，這等人還是不要招惹，免得給自家?guī)砺闊?，那小陸公子呵呵一笑，也放棄了會面的打算。樓下的話語傳到王七耳中，你幾位還算聰明，不上來自討沒趣，那霧庵先生又是是什么東西，想來應該有點名氣的樣子，心下一動，對程繡說道：
“姑娘是否對對面的讀書人感興趣，小的愿為姑娘打探其中詳情?！?br/>
略一思量，程繡點頭應允，
“甚好，你自己把握分寸?！?br/>
“小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