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課，蘇念仍沉浸在不真實感中。她帶著來不及收起的笑容抬頭看向許樺的方向，卻只看到一個快步離開教室的背影。

    與此同時，陳嵩走過來低聲問:“什么情況？他回了什么？”

    隋子麥看熱鬧不嫌事大地一笑，“小陳，你失戀啦。”

    陳嵩一愣，伸手拿起桌上的紙條，看了以后，臉色難看起來，“完了。”

    “怎么了？我不都告訴你你失戀了嗎？”

    陳嵩表情復雜地放下紙條，“不是……我理解錯了你的意思，把第二張紙條給了許樺?！?br/>
    蘇念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隋子麥用手指了指自己，一臉不可思議，“你瘋了嗎？我那是問你許樺什么反應好吧？不是，你這人怎么擅自行動?。俊?br/>
    兩個人又在吵些什么，蘇念已經(jīng)聽不進去了。

    她腦子亂亂的，猛地站起來，帶的桌椅也跟著響了一聲。

    陳嵩嚇了一跳，“蘇念？你去哪里？”

    她來不及管，只急切地走出教室，沿著走廊走了一遍，沒有找到許樺。

    拐去旁邊實驗室的走廊，也沒有。

    蘇念干脆站在班門口附近等，直到上課，還是沒有等到許樺回來，她只能回教室。

    許樺翹課了。

    面對老師的詢問，陳嵩胡亂扯謊道:“老師，他壞肚子了，在廁所出不來，可能要去趟醫(yī)務室。”生怕老師不信，他加了一句，“他上節(jié)課還在呢，地理老師都能作證?！?br/>
    語文老師本就是個隨性的中年男子，上課時半個班趴著睡覺都不管的主兒，聽了陳嵩的話，他也沒再多說什么。

    第三節(jié)是老張的政治課，許樺終于踩著上課鈴聲推開了教室的門。

    蘇念緊張地看著他，期待他能看過來，哪怕一秒。

    然而許樺只是面無表情的走到座位坐下，沒有看自己一眼，也沒有搭理陳嵩的詢問。

    整節(jié)課，蘇念都心不在焉，不停地在心里演練該如何跟許樺解釋。沒想到天不遂人愿，老張一直拖堂到最后一節(jié)自習上課。

    “好了，課間取消，去衛(wèi)生間的同學可以自己去，其他人直接自習吧?！崩蠌堈f著，合上課本。站在門口盯了大家?guī)追昼姡距距夭戎吒x開了。

    聽著老張走遠，隋子麥說:“快點傳紙條跟許樺解釋啊?！?br/>
    蘇念搖了搖頭，“紙上說不明白，等到下課，我當面跟他解釋?！?br/>
    隋子麥揚了揚眉毛，端詳著蘇念說:“蘇念，你終于不再前拉后拽的了?！?br/>
    是啊，蘇念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出去找許樺和當面談的決定做的是多么果斷。

    原來哪怕一個人再優(yōu)柔寡斷，也有些人和事能讓他們沖破性格的桎梏，選擇一次義無反顧。

    下課后，許樺依舊沒有理會陳嵩的呼喚，獨自走了出去。

    蘇念早預料了這一點，她也沒有指望許樺會留下，她站起來，毫不猶豫地跟了出去。

    樓梯和走廊瞬間擠滿了人，開始喧鬧起來。她一瞬不瞬地盯著幾米前的少年，可能是心理作用，哪怕是背影，她也能看出來許樺身上正在散發(fā)出的冷冽氣息。

    就這么出了教學樓，空間不再擁擠，大家走路的速度都快了起來，許樺也是如此。蘇念立刻喊了一聲:“許樺?！?br/>
    可惜周邊的人實在太多，每個人都在講話，她的聲音瞬間被淹沒。

    蘇念急起來，又喊道:“許樺?！?br/>
    許樺仍舊沒有聽到。

    眼看著叫住許樺無望，她只能硬著頭皮自己往上追。

    可是許樺走得極快，蘇念的腿畢竟剛剛恢復，吃力的跟了一段路，終于是被落的越來越遠，只能一直靠著眼睛鎖定著少年的位置。

    這時，幾個打鬧的男生擠到了蘇念的面前，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著急地往旁邊挪，可等她再抬頭看去，一模一樣的校服海洋里，人頭攢動，哪里還有許樺的影子。

    她跟丟了。

    蘇念的精神瞬間萎靡下來，她默默遠離人潮，走到防水臺上，沿著樹根慢慢地走著。

    左手邊，落霞滿天，仿佛一盤顏料被隨意打翻，天空被襯成了厚重的霧藍色，層層的云也染上了橘紅，活像副濃墨重彩的寫意油畫，更像是少女此時紛亂的內(nèi)心。

    蘇念轉(zhuǎn)過身去，靠在一棵樹下，正對著落日，操場上的人兒都變成了暗黑色的小小剪影。

    她閉起眼睛，手指輕輕叩著樹干，選擇暫時摒棄煩惱。

    過了幾分鐘，她回到現(xiàn)實，站直身子睜開眼，看著轉(zhuǎn)瞬已經(jīng)暗了一個度的天幕，想著一會兒回班級走廊里繼續(xù)堵許樺好了。

    突然，蘇念感受到右邊的視線模糊間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靜靜站著。

    她眉心一跳，轉(zhuǎn)過去，看見少年面對著她站在旁邊的樹下，手里拎著個超市的塑料袋。

    一時間，兩個人就這么站著，看著對方，就好像在班車邊那樣。

    最終，還是許樺挪動了步子，走到蘇念身前半米處站住。

    夕陽毫不吝嗇地打在他的臉上，在他本就棱角分明的頜骨下方投下了更深的陰影。一天中最后的熱烈陽光在他的睫毛上閃爍著，使他的睫毛看上去微微泛白。

    蘇念張嘴，卻發(fā)現(xiàn)嗓子干的不行，反復演練的稿子也煙消云散。整個人又一次陷入了失語狀態(tài)。

    “跑這兒來干嘛？”許樺問。

    有人牽起了話頭就順暢多了，蘇念說:“我來找你的，剛才喊你，你沒聽見?！?br/>
    許樺有些意外，“找我？”

    “嗯…”蘇念看著許樺平靜無波的眼睛，“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沒有?！?br/>
    看著蘇念一臉審視的表情，許樺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改了口，“有一點。我只是覺得，自己的感情有點被欺騙了。”

    “誰欺騙你的感情了？”

    “你。你不該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br/>
    “陳嵩給你的紙條是一個意外，那是我怕你拒絕我的話連朋友都做不了了，才提前找的借口，誰知不小心錯給你了。其實我從來沒有跟你開玩笑。”

    路邊仍然有三五成群的學生路過，校園里還是一樣吵鬧，遠處還不時傳來汽車的鳴笛聲。

    但是在許樺的世界里，仿佛已經(jīng)按下了暫停鍵，周邊的一切都折疊著幻化成模糊的背景。

    他只望著蘇念，望著少女罕見的堅定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夕陽照射的緣故，蘇念在對視了一會兒后，只覺得自己臉有些發(fā)熱，率先低下頭去。

    周遭的聲音開始慢慢恢復，許樺竟也難得的手足無措起來，想不出該如何化解目前雙雙沉默的局面。思路進入窮巷，他干脆伸手到塑料袋里拿出一袋糖不自然地遞過去，“給你?！?br/>
    蘇念看著那袋開學以來吃到快要被她厭煩的橙子糖，忍不住笑了。

    從她第一次讓陳嵩帶橙子糖開始，往后的每一天，即使她沒有提起，兩個人都會帶回來一包橙子糖。她還記得，成為同學以后許樺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有關(guān)于這糖的。

    “之前的糖，都是你做主買的嗎？”

    “是?！?br/>
    “那你這么生氣，還來買糖干嘛？”

    “誰知道你吃不吃飯，我還能真的不管了嗎？”許樺說完，臉上有點掛不住。

    蘇念莫名地從這句話里聽出了幾分寵溺的味道，剛剛恢復正常的臉又紅起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回去吧?！碧K念小聲說。

    走在路上，她打開包裝，剝開一粒糖吃。

    許樺看到，也伸出手拿了一顆。

    蘇念看了他一眼，他不是說自己從來不吃糖的嗎？

    許樺沒有解釋，只是把糖塞進嘴里。

    橙子的味道慢慢充盈了整個口腔，他咬了咬糖，心想，吃糖原來真的會讓心里變甜啊。

    太陽掛在了地平線上，方才熱烈得近乎壯烈的晚霞收斂了許多。

    天空昏暗了下去，但是蘇念卻覺得自己心里那小小的一隅空間變得越來越亮起來。

    回到教室，隋子麥和陳嵩正翹首以盼。

    隋子麥拉著蘇念回了座位，見蘇念有些發(fā)癡的笑，心下了然，問:“解釋清楚了？”

    蘇念點頭。

    “恭喜啊，從今天開始你就有小男朋友了？”隋子麥玩味地笑著。

    蘇念紅著臉制止，“什么男朋友啊，你別瞎說?！?br/>
    隋子麥滿不在乎地說:“哎呀，早晚的事兒，別害羞。不過，你可要抓緊啊，光咱們班，就好幾個小姑娘盯著他呢，沒準哪天就被人給搶走了?！?br/>
    含含糊糊地應著，蘇念看著陳嵩，問道:“陳嵩剛才跟你在屋里，他還好嗎？”

    “你在乎別人的感受，別人可不一定?！彼遄欲溦Z氣忽然有些尖銳，“剛才陳嵩像個怨婦一樣，跟我說了好久，又拍桌子又蹬腿的。一會兒笑，一會兒醋意大發(fā)鬧個不停，整個人像窩著一團火。不信你自己去問他，看看他那樣兒。”

    聽著陳嵩的反應，蘇念心里忽然很不好受，那感覺就像她背叛了陳嵩一般。

    她能夠理解陳嵩的情緒。假如許樺喜歡上了隋子麥，她就算不表現(xiàn)出來，估計內(nèi)心也會一樣抓狂不已。

    只是一瞬間，她忽然覺得，當她和許樺之間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以后，或許有很多事將會發(fā)生想象不到的變化。

    方才的喜悅漸漸褪去，一陣讓人恐懼的無力感深深包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