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與周硯樓對視的那一眼，嘉樹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他大概真的喜歡她。于是心中的新鮮感停滯下來，幾分真心蠢蠢欲動?？蛇@個時候，周硯樓卻突然消失了，送她回萬禧城的第二天，花不再送，人也不再露面，話都沒留一句。

    “我早就跟你說了，老周這樣的人你別沾惹，你這樣的年輕姑娘，對這種王老五級的大叔就是把持不住?！泵到憧粗鴲瀽灢粯返募螛?，無奈地說著，煙霧隨著她手指的動作一上一下的飄動著。

    “我也沒想怎么樣。”嘉樹抱著小腿，枕在膝蓋上喃喃著說，“可他人突然不見了算怎么回事?！彼龑χ艹帢鞘怯泻煤酶械?，她享受夠了何輝那種甜言蜜語的虛浮，周硯樓身上的沉穩(wěn)踏實讓她覺得是可以安穩(wěn)過日子的，這樣一直飄著她也覺得疲倦?？伤滞蝗幌Я?，嘉樹是有些生氣的，可她又不想承認(rèn)這個情緒，好像自己真的喜歡他，多在意他似的。

    玫姐嗤笑一聲“生意人不見了那還不正常！”

    “要我說，你就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你可都27了，可不是人家水蔥荷嫩的小姑娘了，再過幾年人老色衰再沒個倚靠，你是活不下去的！”

    “那我就不活了還不行！”嘉樹沒好氣的說，“人家正經(jīng)家的姑娘被催婚，我這樣的也得被催”

    玫姐扔掉煙頭，又伸手去拿煙盒，勾著笑道“要不我給你介紹介紹吧，我認(rèn)識個朋友，就喜歡你這樣性格的，只不過”

    “什么？”嘉樹順著話問。

    “不過她是個女的！”玫姐說著就哈哈大笑起來。

    嘉樹無奈笑了一下，拿過鏡子照著，里面好好一張明媚的臉如今青紫斑駁的“跟唱戲的一樣?！?br/>
    ‘咚咚咚’

    嘉樹扔下鏡子要下去開門，被玫姐攔住“你快歇著吧，我開?！?br/>
    “謝謝老板?！奔螛鋽n了攏頭發(fā)，將陳舊的灰粉碎花被子向上扯了扯，玫姐一來就把窗戶拉開了，屋子里好不容易存的熱氣沒了。

    拉開門，見門前站著兩個小伙子，大冷天的，一個穿著半截黑色皮衣，下邊還穿著破洞牛仔褲，似乎帶著一臉的不情愿；另一個罩著利落的軍綠色大衣，潔凈的白鞋子，渾然一副學(xué)生打扮?！澳悴皇悄翘煸卺t(yī)院的小伙子嗎？”玫姐愣了愣，扶著腦袋半天想不起來居哲的名字，完忘記了那天她連招呼都沒打。

    “誰？”嘉樹聽玫姐這么說，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向前坐了坐，朝門外看去，見是居哲，趕緊下床走了過去?！熬诱?？你怎么會來這兒？”

    居哲臉上浮起一抹局促的笑來，目光無措的不知道看哪“我，我來還你稿子，前臺叫我來這個房間。”

    嘉樹一笑，背著光風(fēng)情明媚的模樣，語調(diào)悠揚“哦，她們誤會了啊?！庇洲D(zhuǎn)頭看向他身后的孟令成“進(jìn)來坐?。俊?br/>
    “不了，我”孟令成支支吾吾，好像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玫姐老成的視線在三個人之間流轉(zhuǎn)，半刻就看明白了，低咳了一下“我吃飯去了，你們聊吧。”拍了拍孟令成“你幫了嘉樹，還沒好好謝你，走，我請客！你們倆去嗎？”玫姐故意詢問了一下。

    “你們先去吧。”嘉樹笑了笑，伸手拿過居哲手中的紙張。

    “看他干什么？我還能吃了你？”玫姐見孟令成跟居哲使著眼色，伸手推了他一下，半嗔著說，孟令成不得不跟著一起走，他只在學(xué)校談過兩次戀愛，單位同事也多是男的，很久沒被女人這么調(diào)笑過了，覺得玫姐輕浮，又覺得有些難以啟齒的享受。

    “進(jìn)來坐??？”嘉樹倚在門上，側(cè)了側(cè)身子，見居哲猶豫著沒動，低笑出聲“怕我這不干凈啊？”

    “不是不是！”居哲連忙解釋，“我沒進(jìn)過女生房間?！彼曇舻偷偷?，幾不可聞。

    嘉樹抬手關(guān)上了門，居哲跟在她后面坐在她推來的椅子上，看著枯黃地板縫隙里的灰塵，臉色比起剛才變得紅潤了不少。嘉樹自顧自的拿過本子，把紙張夾在了最后一頁，邊問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宏德中學(xué)實習(xí)。”

    “看來我猜中了?！奔螛鋫?cè)眼看他，見那雙清澈眸子帶著疑惑微張。

    “什么？”居哲沒太聽懂。

    嘉樹放好紙頁，抬手倒了杯水推過去“當(dāng)時看你被一群孩子鬧著還笑盈盈的樣子，就猜你是老師?！?br/>
    居哲低眉抿起一抹輕笑，絲毫未覺察嘉樹看向他的欣賞山水景致似的目光。他一笑，仿佛有種魔力，嘉樹不自覺的就跟著勾起唇角來。鳶肩公子二十余，齒編貝，唇激朱。少年意氣風(fēng)發(fā)，發(fā)絲衣角都透著肅肅蕭蕭的清爽，談吐間千般溫潤，悉堆眼角。

    “你的小說出版了嗎？”居哲和聲問道。

    嘉樹的笑透著些許無奈和暗隱著的苦澀“你覺得我這樣的人，寫的東西會有人看嗎？”

    她的話讓居哲微微一怔，很快說道“我還想買來看?！闭f完頓了頓，“既然還沒出版，那我能看手稿嗎？”

    “手稿？”

    “我知道手稿是很珍貴的，沒關(guān)系?！本诱芤詾榧螛涫窃诰芙^。

    嘉樹笑了一下“沒有，只是沒想到你愿意看，給?！闭f著推向了他。

    “謝謝?！本诱苊虼捷p笑。

    “也謝謝你，成為我第一個讀者?！奔螛鋬?nèi)心是十分歡欣的，也許她日后會有無數(shù)讀者，但她永遠(yuǎn)不會忘記第一個看她小說的人是居哲，面前這個清風(fēng)朗月般的少年。

    嘉樹帶著居哲去找孟令成，拐過樓宇的小路，嘉樹帶著居哲走向萬禧飯店的小樓，遇見吉寶兒和麥蘭迎面過來，麥蘭離著老遠(yuǎn)就笑道“吉寶兒你瞧瞧嘉樹，走了一個何輝來一個周硯樓，走了一個周老板又來了一個小帥哥！哪像你這買賣三年不開張一次！”

    吉寶兒沒說話，一雙眼睛掉在居哲身上一般，移都移不開。

    也難怪，二十七歲之前的居哲，是彼時少年骨相，經(jīng)年未滅尺寸光。

    如同森林里騎著麋鹿出走的使者，一縷憂郁深藏在骨子里，別人只看得到和光同塵的溫潤與謙和。這樣的人通常帶著罕見的得體與少有的美好，一出現(xiàn)，就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光。再多加了解一下，不管是否能成為朋友，你都會感謝命運恩賜他的出現(xiàn)。

    他的出現(xiàn)，是嘉樹一生明月光般的存在。

    “別理她，我都習(xí)慣了?！奔螛鋼P著高傲的笑，肩背越發(fā)挺直了些，眼角都沒丟給麥蘭一個，徑直從她們中間穿了過去，頗有些趾高氣昂的架勢。

    麥蘭沒好氣的推了吉寶兒一下“這么寬的路你讓什么！”

    “麥蘭姐你這么生氣干嘛？”吉寶兒無辜的問，圓圓的臉上畫著大大的問號，還盯著居哲的背影看。

    “看你那個花癡樣！”麥蘭冷冷的輕哼了一聲，甩開吉寶兒的胳膊，自己先走了。

    “這么干凈的人，我要是能認(rèn)識就好了?！奔獙殐亨恼f著。

    麥蘭去吧臺要酒，阿力從側(cè)門進(jìn)來，遞給她一個紙袋。

    “什么啊？”麥蘭拿過紙袋，向里面看了看。

    “我剛給你買的衣服，你上個月說喜歡的那個。”阿力一笑，眉目都舒展開來，除了黑點，也是個十分清秀的小伙子。

    麥蘭高興了一下，可想到剛剛那一幕，心里有氣，嫌棄的扔在吧臺上“那是上個月喜歡的了！”

    阿力沒有說話，靜靜地說“我下個月要走了。”

    “去哪？”麥蘭聞言立刻問道，阿力突然說要走，讓她一下慌亂起來。

    “我打算去杭州，賺錢，養(yǎng)你?！卑⒘τ殖冻鲆荒ㄐ怼?br/>
    麥蘭怔怔的看著他“一定要走嗎？”麥蘭哽咽著，眼里氤氳著一層濃濃的霧氣。

    “從初中開始我就喜歡你，現(xiàn)在，我不在乎你經(jīng)歷了什么，只要以后我們能好好在一起就行。”阿力握著麥蘭的手，發(fā)誓一般鄭重“我一定會回來的，你要等我?！?br/>
    麥蘭撲哧一笑，眼淚都落下幾滴“好了好了，別煽情了，我去試衣服！”說完拉起吧臺上的袋子急匆匆跑去了后面。

    阿力站在吧臺前，阿成問他什么他都像沒聽見一樣。他知道麥蘭討厭一切能看到從前影子的環(huán)境，所以他跟麥蘭跨了大半個中國來到北方的縣城。

    麥蘭站在鏡子前，看著身上琇紅的連衣裙，紅紅的眼眶笑的彎起來。忽而又落下淚來，從初中開始，她就不斷的被校園霸凌，凌辱她的人有男生有女生，那種自尊被踐踏的恥辱，是她不敢回想的，一想起來，就像把心臟調(diào)換了個位置，胸腔肺管都戳在不知名的地方，無法遮蓋的恐懼從久遠(yuǎn)的地方傳來，讓現(xiàn)在的她仍舊懼怕著。那時的她，不敢把這樣的事告訴酒親，告訴久不歸家的母親，她們會說她沒出息，怎么總被欺負(fù)，說她無能。然后她的成績也從中等水平變成倒數(shù)，當(dāng)她把老師當(dāng)做唯一的救命稻草，卻被批改作業(yè)的老師厭惡的遠(yuǎn)遠(yuǎn)推開，說她一個巴掌拍不響，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好學(xué)生怎么會欺負(fù)她呢？從那以后，她跟校外的小混混走在了一起，久而久之就談起了戀愛，喝酒抽煙紋身，她知道酒氣難聞、酒味難喝、也知道煙嗆嗓子，知道紋身會疼，可她把那當(dāng)做她看得見的武器。她也會欺負(fù)別人了，糾了一群小流氓無賴在人家放學(xué)的路上堵著，去欺負(fù)曾經(jīng)欺負(fù)她的人，然后被開除。那個時候，阿力個子還很小，但他仍不斷的保護(hù)著她，因為她，阿力被人打的鼻青臉腫，卻說，你別怕，我會保護(hù)你。當(dāng)她打了別人之后，阿力說你還是我的好朋友。即便她成如今這幅樣子，他也未曾嫌惡，仍將她當(dāng)做年幼時贈他糖果的女孩。這樣沉甸甸的真心，值得更好的人，她有些不敢接，想讓他死心，可又不愿舍棄。搖擺猶豫間，就成了今天這幅忽冷忽熱，陰晴不定的態(tài)度。

    玫姐看著兩人走出去的背影，笑道“老少通吃，說的就是你了！”

    “他這樣的人，怎么會愿意跟我做朋友呢？”嘉樹扯著油條吃著，食不知味，自己也覺得奇怪。

    玫姐一如既往的抽著煙“人家一個大城市的高材生，來這種小縣城的鎮(zhèn)里當(dāng)老師，有一天在出版社那樣文化人出沒的地方遇見個姑娘，長的還挺漂亮，還偏偏撿到了她的稿子。然后呢，半夜買個烤地瓜還能遇見，你說巧不巧？然后又救了那姑娘一次，剛有了好感準(zhǔn)備追求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姑娘的身份不大一樣。”玫姐掰著手指頭說，“你看啊，浪漫小鎮(zhèn)，風(fēng)情神秘的美女，三番四次的偶遇邂逅，跟演電影兒似的，我要是他我也覺得是稀奇事呢！”

    “人嘛，越是新鮮的事兒越感興趣，對人也是一樣?！泵到阌纸恿艘痪?。

    嘉樹還沒說話，玫姐又緊接著說“怎么形容呢，我一看他，就像看到電影里面那個女主角的初戀，長得帥，性格好，家庭條件也好，但一般都是苦情男二，追了一個多小時，悲劇結(jié)尾?！?br/>
    “噗”嘉樹撲哧一笑，“好好的電影讓你形容的”

    “對了，你給老周打電話沒？我今天給他打還是不通，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玫姐吐著煙，若有所思，早在周硯樓聯(lián)系不上的時候，玫姐腦子里就把什么犯罪、販毒、逃逸等等一系列事情想了一遍。

    “沒有?！奔螛涞乃悸繁淮驍?，拉回到周硯樓身上，把手里的油條扔到盤子里，低頭輕笑著，暗想著，猛烈的追求之后長久的寂靜，就像是乘車人的慣性，突然踩了剎車人就會前傾。或許他不僅迷上了她，還在暗暗觀察她，像操縱生意場上的權(quán)術(shù)，他停住腳步，企圖讓她沿著慣性自投羅網(wǎng)進(jìn)去，然后反客為主。不過，她才不會上當(dāng)呢！她從不主動去做男人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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