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住車門想了想，曲蕪最終還是邁了下去。她遞給他一顆糖，示意他吃。
他撇了一眼，好半天才伸手拿過去。
“二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她問得很小聲，探頭的動作也很慢。
曲凌拆開糖丟進嘴巴，沒有回她，只眼眸沉沉地盯著她。
過了一會，他唇角才懶洋洋勾起：“還和我走這么近，不怕你大伯母在找你啊?！?br/>
隨這句話落下，曲蕪臉色的笑意緩緩停滯，她抬手擾了擾頭發(fā)，靠在車上默然了片刻。
昨晚大伯母給她打了兩個多小時的電話，話里的意思雖沒有明說她與曲凌的事，但對于自小心思比較敏感的她來說還是聽了出來。
“上車吧?！崩_車門，曲凌先一步坐了進去。
曲蕪轉到另一邊上車，心口突然有點難過。這種情緒一直持續(xù)到進入爺爺奶奶家。
兩個老人住在一座比較簡陋的平房里，此刻房里圍了很多人。
他們一看見大伯母紛紛招手打招呼。
大伯母笑著回復他們，拉著曲凌和曲蕪向眾人介紹。
在聽說曲蕪是曲會征的女兒時，個個臉色都變了變，但礙于大伯母他們在，也就沒說什么。
聊了幾句，眾人給他們讓了位置。這個時候曲蕪才看清床上的奶奶。
她的臉色和嘴唇都很蒼白，布滿皺紋的手無力地垂在兩側，雙眼緊閉呼吸沉重，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要撐不下去了。
“媽，我把曲凌和曲蕪這兩孩子帶來了，您睜開眼看看?！?br/>
在床頭坐下，大伯母開口。聲音是隱忍的啞。
床上的人動了動身子，睜開眼吃力地轉過頭來，“會征呢！他回來了嗎？”
沒人接話，答案顯而易見。
奶奶喘了喘氣，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吃晚飯時，很多人圍著曲蕪問家里的情況。曲蕪不喜歡這種氛圍，端著碗去了隔壁，恰巧曲凌也在。
“你今天不是問我是不是心情不好嗎?！?br/>
“嗯。”曲蕪低應，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因為我不喜歡回來這里，也不喜歡看見這里的人?！彼f得很慢，好似在隱忍著什么。
曲蕪眨了眨眸，盯著面前的飯碗沒問為什么。
曲凌沒在接著說。
耳邊的風輕輕吹來，桂花的樹葉落在兩人身上，一片接著一片。
曲蕪沉了沉眉，難受的滋味翻江倒海。
晚飯過后，曲譜帶著兩人去田間找爺爺。
他們沿著田坎走了很長一段距離，最終在一畝瓜田里找到了爺爺。
他坐在田坎邊，抽著卷煙，神情落寞。
“爺爺，回家了。”曲譜走過去幫他拿鋤頭，將那頂丟棄在地的草帽戴在了自己頭上。
爺爺看到他們三個，立馬笑嘻嘻站了起來。臉上全然沒了剛剛的傷感落寞之色。
曲蕪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心口的酸澀。
她想，是不是所有的大人在小輩面前都要逞強。
路上，爺爺給三人說了他年輕時候的一些趣事，在說到奶奶時，語氣中是滿滿的自豪。
“曲曲，聽你大伯母說你的成績特別好，要繼續(xù)加油哦，將來考個好大學。”
“嗯，我會的。謝謝爺爺?！?br/>
雖然十幾年沒見，但其血緣的牽扯是不會消失的，所以對著爺爺奶奶，曲蕪并不抵觸了。
“你爸爸還好吧！”
表面像是很尋常的發(fā)問，但曲蕪知道爺爺之所以鋪墊那么多，想問的就是這個。
“爸爸很好，媽媽和妹妹也很好?！?br/>
“好就好。”
他輕輕點頭，挑著西瓜的肩膀抖了抖。
當天晚上十點，平房里再次聚集了很多人。她們來來回回，似在準備著什么。
曲蕪從房里出來，在大伯母的拉扯下再次來到了奶奶面前。
奶奶吸著長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媽，你想說什么慢慢來?！?br/>
大伯母彎身替她順氣，眼里的淚水轉了幾圈還是落了下來。
“小蕪，過來點?！?br/>
這是奶奶緩了十幾分鐘后吐出來的幾個字。
曲蕪連忙湊到她眼前。
近距離看奶奶，她才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眼里的淚花。奶奶蠕動著嘴唇想說些什么，但終是一個字都沒出口。
過了一會，她緩緩閉上眼，像是睡著了。
“媽…”隨著大伯母的叫喊，周圍有人過來將曲蕪拉開。
不過一會門口就響起了鞭炮聲。
十點二十六分，奶奶被確定死亡。
曲蕪有些不知所措，回神后也跟著那些親戚哭了。
原來死別離她們這么近。
喪禮辦得很隆重，奶奶下葬這天，曲蕪的爸爸媽媽依舊沒有回來。
送行到一半原路返回，曲蕪聽見很多人都在說她的父母。
渾渾噩噩回到爺爺奶奶家，她呆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作。
那些人說奶奶是帶著遺憾走的，因為她最后想見的人是曲會征。
奶奶下葬的第一個晚上，曲蕪起來上廁所。途徑火房時，她看到了爺爺?shù)纳碛啊?br/>
他坐在火堆前，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曲蕪知道，他在哭。
原來啊，這幾天他的堅強都是演出來的。
她屏住呼吸靠在墻上，抬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奶奶，有空回來看看爺爺吧！
“曲蕪！”
一聲微弱的聲音傳來，曲蕪并沒有聽見。
見她不理自己，曲凌朝她走了過去，又喊了一聲。
這次，曲蕪聽見了，但沒有理。她細長濃密的睫毛動了幾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曲凌看看她身后的身影，拉著她上了平房二樓曬場。
兩個人坐在地上，透亮的月光將他們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二哥，我突然不希望長大了，長大一點也不好?！?br/>
要收斂自己的情緒，要故作堅強，要經歷生離死別……
“不希望不代表不會長大。曲蕪，時間會把一切都沖淡的?！?br/>
在長大這件事上，誰也躲避不了。
這句話落下，兩人都沒在出聲。
咔噠！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點火聲突然入耳，同時入耳的還有一句，“時間會沖淡一切，但思戀不會。曲蕪，風會替奶奶來看爺爺?shù)?。?br/>
“嗯，會的?！?br/>
她輕輕回答，怕自己紊亂的心跳被他發(fā)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