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無足輕重的一封匿名檢舉信,在查探過程中,卻勾連出了更驚人的線索。
御史中丞齊大人忙得焦頭爛額,被各種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線索弄得頭疼,只好求助季道公的長子季選賢,二人共同整理顧懷疆一事中的各種線索。
“季大人,這么多對顧侯爺不利的線索擺在這里,實在令人費解。本官怎么也不相信,顧侯爺會勾結(jié)西昆通敵叛國。”
齊大人越整理越氣,索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斟了一杯茶休息片刻。
季選賢仍在案前看文書,每一頁都看得十分仔細,聞言抬頭看了齊大人一眼,“齊大人何以如此篤定?家父曾經(jīng)說過,有些人是清白還是污濁,往往不是用眼睛便可判斷出來的,只有切切實實的證據(jù)不會騙人。”
齊大人聽見他提起季道公,頓時坐直了身子,“季老大人說的固然不錯,可……”他頓了頓,狐疑地看著季選賢,“難道,季大人認為顧侯確有通敵的可能,還是季老大人對你說了什么?”
季選賢放下文書,略活動了兩下筋骨,坐到齊大人身旁,“齊大人別誤會,家父抱病不問朝中之事,自然沒和我說什么。至于我……我和齊大人一樣相信顧侯的人品?!?br/>
齊大人若有所思的看著他,似乎對他的季道公不問朝政一說,心中存疑。
好一會兒,他又問道:“既然季大人也相信顧侯的人品,還翻那些亂七八糟的文書做什么?那些一看便知是偽造的線索,咱們不查了便是。最后便宣稱查不出顧侯有任何問題,不就結(jié)了?”
季選賢一邊思考一邊點頭,看起來像贊同他的意見,細看好像又不太贊同。
齊大人疑惑地蹙起眉頭,季選賢道:“我認真看那些文書,其實不是為了找到顧侯通敵的證據(jù),我知道這根本就找不出來。我是想找到偽造那些證據(jù)之人的線索,包括一開始的那封檢舉信到底是誰寫的,咱們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br/>
他看了齊大人一眼,“齊大人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誰在構(gòu)陷顧侯嗎?不僅構(gòu)陷顧侯,還把咱們御史臺的人當成傻子一樣牽著鼻子戲耍,是可忍孰不可忍?”
齊大人緩緩點頭,“本官也有此意,可這封檢舉信查來查去,竟一點線索也查不到。想來幕后之人實力雄厚,做事滴水不漏,細思恐極??!”
季選賢笑了笑,不置可否。
齊大人總覺得他笑得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道:“季大人,你有什么話不能和我說嗎?我和你年紀相仿,和令尊季老大人也共事了七八年,大家如此相熟,你還信不過我的人品嗎?”
季選賢忙道:“不不不,齊大人誤會了。是有些話我不知道如何開口,怕說了會給你我都惹來麻煩,也怕齊大人聽了不高興。”
“嗐,有什么就說什么吧,這里除了你我沒有外人。無論什么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絕不會不高興!”
季選賢猶豫片刻,“那好吧。齊大人方才說幕后之人實力雄厚,請齊大人細想,御史臺從先帝時期至今,實力多雄厚的大臣我們沒動過?”
齊大人想了想,“是啊,從前老丞相不就是其中之一嗎?還有誰的實力能雄厚過堂堂丞相呢?”
季選賢笑了笑,“除非是御史臺里有奸細,故意混淆視聽,渾水摸魚,才讓我們束手無策。又或者,這個人的權(quán)力遠遠比當年的老丞相要大,大到咱們這些臣子根本插不了手?”
齊大人頓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面色大駭,指著季選賢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這是在暗指……你!”
他還沒把話囫圇說完,忽聽外頭傳來腳步聲,一隊宮人進來傳旨,“奉陛下口諭,召御史中丞齊大人御書房覲見?!?br/>
齊大人下意識望著季選賢,這一刻他明白,季選賢的暗示十有八九是真的……
“微臣叩見陛下?!?br/>
“哦,是齊卿來了???坐下,坐下說話?!?br/>
寧承治躺在里間榻上,見齊大人來翻身下榻,改為坐姿,并客氣地請齊大人坐下說話。
齊大人知道他不是個禮待朝臣的君王,今日這般客氣,越發(fā)印證了季選賢的暗示。
他忍不住額頭冒汗,躬身拱手,“回陛下,臣站著回話便是。陛下召臣有什么吩咐,臣必當盡心竭力完成。”
說罷下意識抬眼,發(fā)現(xiàn)寧承治面上的青紫傷口好了許多,只是兩頰稍微有些腫,還沒有完全消退。
寧承治見他謙讓也不再客氣,一副心情極好的樣子。
不知道是因為臉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所以喜悅,還是因為召見齊大人的理由而喜悅。
“朕聽聞,御史臺接了一樁大案,怎么齊卿也不來稟報朕???”
齊大人忙道:“臣惶恐,臣不知陛下說的哪樁大案,還請陛下明示?!?br/>
“嗯?你還跟朕裝傻?”
寧承治從榻上起身,隨手在書案上拿了一根毛筆,走到圓窗下逗金絲籠里的畫眉鳥,“除了顧侯的那件事,朝中還有哪位大臣的事算得上大案?。俊?br/>
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齊大人的腦門像是被火烤著,心卻如沉入寒潭一般冰涼。
他幾乎可以確定,季選賢暗指構(gòu)陷顧懷疆的人就是陛下,這個猜想是真的了。
畫眉鳥被毛筆逗得躲來躲去,可惜金絲籠只有那么大,它再不情愿也無法徹底躲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哀叫兩聲。
寧承治哈哈大笑,“這只破鳥,每次都要朕逗好一會兒才會叫。要不是唱歌好聽,朕早就不耐煩逗了?!?br/>
齊大人抬起頭憐憫地看著籠中鳥,心道寧承治連鳥兒是在唱歌還是在哀叫都聽不出來,何其昏庸。
頓了頓,他的聲音已比方才沉著了許多,“回稟陛下,顧侯一事是有人惡意檢舉,所述之事并不屬實。所以臣才沒有稟告陛下,臣現(xiàn)在正準備全力查探寫匿名檢舉信的是何人。一個構(gòu)陷朝中忠良的人,若也是朝中大臣,定會危害陛下的江山。朕請陛下下旨,命大理寺調(diào)查署協(xié)助……”
“啪!”
毛筆被用力摔在地上,重重的聲響打斷了齊大人的敘述。
池公公站在邊上嚇得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上前去撿,只見筆端精致的金色毫毛已被摔得亂七八糟,一支價值百金的好筆就這樣壞了。
他心中暗道可惜,捧著筆抬頭一看,寧承治面色發(fā)青,“大膽,你可知罪?!”
噗通噗通,兩個聲音一前一后,齊大人和池公公同時嚇得跪下。
寧承治不悅地看了池公公一眼,后者這才明白他罵的不是自己,連忙從地上站起來。
齊大人知道他罵的是自己,更加明白他這是惱羞成怒,故而挺直了腰板,“微臣愚鈍,敢問陛下,微臣何罪之有?”
寧承治心里憋著氣,暗罵這個御史中丞蠢到家了,御史臺這幫老東西都是這么頑固不化,不愧是季道公那個老妖精調(diào)教出來的。
要不是因為當初季道公轄制大皇子有功,現(xiàn)在又臥病在床,他早就想辦法把季道公除掉了。
不想這個齊大人更加沒眼力見,他急躁地走來走去,好一會兒才開口,“朕的意思是,你還沒有仔細查顧侯的事情,怎么就說不屬實?說不定是真的呢?通敵叛國是多大的罪,你隨便查查就敢說他無罪?要是最后證明顧侯有罪,你齊大人是不是要給他陪葬?!”
顧侯是不可能有罪的。
齊大人差點脫口而出這句話,好在沒有說出口,他勉強拱手,“那陛下有什么好提議?”
寧承治的目光下意識投向屏風之后,看了好一會兒,這才轉(zhuǎn)而對齊大人道:“這樣,兩案并作一案來查,認真查!如果顧侯無罪就把那個匿名檢舉的人揪出來正法,若有罪,也絕不可姑息!”
他又看向屏風后頭,而后道:“朕就如你所愿,派大理寺協(xié)助你們御史臺,一定要把此案查清!”
齊大人皺著眉頭,不知道為什么寧承治方才聽到他要求大理寺協(xié)查那么生氣,這會兒又主動提出協(xié)查。
不管怎么樣,有大理寺一同負責調(diào)查,顧懷疆的黑鍋能更快洗清。
齊大人恭敬地應(yīng)了,寧承治不耐煩地擺擺手,重新坐回榻上,齊大人緩緩退步離開。
待他走之后,屏風后響動了一會,殷朔從后頭走出來。
初春融暖之節(jié),他卻穿著帶高領(lǐng)子的羅袍,寧承治細看一眼,“你這穿的是什么,脖子怎么了?”
說罷伸手一扯,只見殷朔領(lǐng)子遮住的地方,肌膚一片紫紅,一看就是被人用力掐成這樣的。
寧承治嚇了一跳,“這是怎么弄的,有人想殺你?說出來,朕替你主持公道!”
殷朔淡淡道:“是月狐醫(yī)仙?!?br/>
“哦,是她啊?!?br/>
方才還說著替殷朔主持公道的人,聽見是月狐,立刻把自己的承諾丟到爪哇國去了,“是她那你就別計較了,仙人谷的人嘛,向來是這么隨性的。她是玉扶的大師姐,還治好了朕的臉,朕也不好處罰她。”
到底是因為他說的這些原因,還是看月狐生得美貌不忍心處罰,殷朔心里有數(shù)。
好在他原也不打算對月狐做什么,便道:“陛下,你方才在齊大人面前表現(xiàn)得太激動了,反而顯得做賊心虛。你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臣替你做了那么多顧侯通敵的證據(jù),你何必心虛呢?”
寧承治嘀嘀咕咕道:“朕可沒想讓顧侯死,朕雖然不喜歡他位高權(quán)重,可不能否認,東靈的邊境有他在才能長保太平。朕只是拿他來威脅威脅玉扶,等玉扶答應(yīng)立后之事,朕照樣會禮敬顧侯為國丈。”
他一向天真,以為結(jié)成姻親便不會有厲害關(guān)系,認為顧懷疆成了國丈就不會有威脅,就像他對殷朔的信任一樣。
殷朔嘴角微笑,一個森冷的笑意尚未成型又頹然落下。
寧承治忽然道:“對了,你方才為何讓朕應(yīng)允大理寺協(xié)查?大理寺那個裴正出了名的正直,人如其名。還有那個查案十分厲害的調(diào)查署,把這件事交給大理寺來查,只怕會壞了我們的計劃?!?br/>
“陛下放心?!?br/>
殷朔胸有成竹,“臣早就有了一個比裴正更合適的大理寺卿人選,預備引薦給陛下。陛下隨意找個由頭把裴正調(diào)離原職,再把這個人換上便是?!?br/>
寧承治好奇道:“你說的人選是誰?”
“原禮部尚書柳貞,就是柳如意柳小姐的父親?!?br/>
“柳如意?”
寧承治一頭霧水,對柳如意這個名字隱約有點印象,卻想不起來是誰,“這個柳如意是何人?”
殷朔定定地望著他,“就是除夕宮宴冒犯鎮(zhèn)江長公主,被陛下賜死的那個柳如意?!?br/>
……
“豈有此理!咳咳……”
“父親,您要好生保養(yǎng)著,天大的事也別動怒?!?br/>
陳出岫替陳閣老拍著背,后者劇烈咳嗽了一陣,斷斷續(xù)續(xù)道:“陛下竟然聽信殷朔的讒言,不問過內(nèi)閣就撤了大理寺卿裴正的職。美其名曰升官,卻把這樣的忠臣打發(fā)去做閑職。反倒是那個不著四六的柳貞,他憑什么做大理寺卿?”
陳閣老痛心疾首,“當初保住了內(nèi)閣又怎樣?陛下還是被殷朔哄得團團轉(zhuǎn),哪有把我們這些閣老放在眼里?我忝居閣臣之職,卻不能為國盡忠,不如一死!”
“父親,您胡說什么!”
陳出岫毫不客氣,心道溫言勸說并沒有用,索性拿出架勢來指責陳閣老,“您就顧著自己一死博個賢名,把東靈的江山和朝堂棄之不顧是不是?您是殷朔在內(nèi)閣最大的絆腳石,您要是死了,殷朔不是正好得意?”
“公子,您怎么能這么說老爺……”
下人上前勸阻,被陳出岫一把撥開,“不要勸我,反正我很快就要成為沒人照顧的孤兒了,讓我多說幾句泄憤都不行嗎?父親,您從小教導我要對社稷對主君鏡中,您現(xiàn)在不顧著保養(yǎng)自己只求一死,這就叫盡忠了嗎?”
陳閣老被他說得無地自容,慢慢平靜了下來,不再尋死覓活的。
陳出岫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才上前把他的老父扶起,換了溫和口氣,“好了好了,我知道父親一片忠心,只是被眼前黑暗的朝局弄得心如死灰,是不是?沒關(guān)系,我們還有希望,朝中還有許多忠良,像顧侯爺和鎮(zhèn)江長公主他們,不還在拼命挽回局面嗎?”
陳閣老慢慢站起來,一手捂著胸口,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陳出岫。
半晌,他緩聲道:“你長大了,就算為父現(xiàn)在真的撒手人寰,也可以放心了。”
怎么說來說去還是要尋死呢?
陳出岫急得不得了,幸好陳閣老很快道:“你放心吧,為父明白了。為父一己之力雖然薄弱,卻不能就這樣拋棄年輕的陛下不管。陛下年歲未足,容易受奸臣蠱惑,我不輔助難道讓殷朔那個小人輔助嗎?”
“不看著小人失勢、陛下悔悟,我這把老骨頭就絕不會散!”
陳出岫松了一口氣,“您這樣想就好,什么老不老的,您瞧瞧季老大人都老成什么樣了,還在朝中屹立不倒呢!”
正說著話,下人進來通傳道:“公子,門外有一位年輕姑娘要見你,說是你的朋友?!?br/>
“我的朋友?她什么樣子?”
下人回憶片刻,“她穿了一身普通布衣,是走路來的,看起來不像什么顯赫人家的小姐?!?br/>
陳出岫心里有了個數(shù),又不太敢確定,連忙起身道:“好,我這就出去,你們好好照顧父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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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狐的名字和天樞一樣,都是星宿名,想讓他們兩個搭一些哈哈。
這個星宿名原本叫心月狐,我覺得拿來當名字有點非主流,就改成月狐,寫著寫著發(fā)現(xiàn)和玉扶的名字發(fā)音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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