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山西巡撫為首,被牽扯進強征火耗案的當?shù)毓賳T幾乎都給革了職,又一個山西巡撫因為火耗這玩意兒倒臺了,不同于之前穆爾賽案的貪字當頭,這一回事情鬧成這樣卻是因為官員的爭功心切,尤其之后還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抓著把柄大做文章鬧得沸沸揚揚,卻未免更讓康熙惱火。
然而不管朝堂上吵得如何激烈,康熙是鐵了心要推火耗歸公之法了,只是這一回試行的省份由原本的三省增加了山西、河南至五省,以三年為期,以后逐年往其他省推行,且俱依皇太子之提議,逢災年減免,以國庫庫銀補足,再逢富年補歸國庫,一應事宜由吏部并都察院負責監(jiān)督運作。
本應當歸屬戶部的事情最后卻落到了吏部和都察院頭上,戶部只負責一個收銀子發(fā)銀子的活,剩下的監(jiān)督考核審定全歸了吏部都察院,不免讓人覺得康熙是在表達對先前戶部急功近利處事不周的不滿,一時間那些持反對意見卻又拗不過皇帝高壓鐵腕的官員朝臣,便也樂得看起了戶部的笑話。
實則這火耗歸公之策雖是戶部提上來的,但因為已在朝中引起諸多爭議,一時針對戶部的蠢蠢欲動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不讓他們負責此事,避避風頭也未嘗不是好事。因而胤禛心里雖有不甘,到底也知道是他自己先前沒有考慮周到思慮不夠詳盡,才會最后有了點為他人做嫁衣的意思,雖然他本沒有錯,也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權當是教訓了。
因為現(xiàn)任的山西巡撫被革了職,原甘肅巡撫葉穆濟被調(diào)往山西補缺,雖然是平調(diào),但是山西那富得流油的地方自然是比甘肅窮苦之地要強得多,而且經(jīng)過這兩次事情,康熙顯然是更加對山西這一省巡撫上了心,做得好到時候三年任期一到十之八/九是能調(diào)回京高升,馬齊不就是個上好的例子嘛。
而這葉穆濟便也是個與徐乾學走得近的,且通過他又搭上了三爺,先前他在甘肅的任期眼看著就要滿了,私下里便托了徐乾學想讓他幫著給謀個好差事,只是當時無論京中還是地方上都沒有適合的職位,倆人正犯愁之時,胤禛便找上了胤祉說了山西的事情,之后倆人一拍即合。
胤祉自然也有他的考慮,當皇子的從小耳濡目染要說對那個位子沒一點惦記那都是假的,就算皇太子深得君心,但康熙正值春秋鼎盛,少不得還有個好幾十年一切皆有可能,只是如今朝堂之上的勢力,除了宗親,卻依舊是明索兩派為大,眼下連佟家也一瀉千里了,他不趕緊為自己謀劃以后怕就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所以看著胤禛在康熙面前爭取表現(xiàn)他其實很樂見,若是能打破胤礽和胤禔之間的平衡就更好了,也所以他默許了徐乾學的獻殷勤,通過他私下里拉攏到了一些人,好歹也算是有了一兩個能幫自己做事的人。
且這一回,也終于是讓胤祉如愿了。只是他有點想不明白,之前康熙讓人提議這新任山西巡撫的人選,除了一個正好任期滿了的葉穆濟也有人提出過將廣東巡撫朱弘祚給調(diào)去山西再令外放人去廣東,而康熙也正猶豫,最后卻是又一次被胤礽給說動還是留了朱弘祚在廣東,胤祉的疑惑之處便在于胤礽這么做到底是為什么?
之前徐乾學遭人彈劾也是胤礽給壓了下來,已經(jīng)是第二次了,胤祉猜不透胤礽的用意,心中忐忑難安,思來想去最后便也只能安慰自己,也許太子爺只是在針對那位廣東巡撫呢。
去年南巡之時康熙本就有意將朱弘祚給調(diào)回京任左都御史,也是聽了胤礽的一番話最后升遷了的那個是馬齊,而朱弘祚被留任依舊在廣東那地苦熬著,如今便也是第二回被太子爺擋了官運了。
“山西巡撫能倒下兩個,便也能倒下第三個,一切都走著瞧吧?!必范A在棋盤上重重扣下手中的棋子,笑著解惑與人聽。
某些方面來說,他與胤礽其實是有十足的默契的,對他心中所想,便也能猜到個八/九不離十。
于是這事到此,便算是徹底告一段落了。
半個月后的某日,胤礽正陪著康熙在西暖閣里處理政事,本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著胤禔相邀他明日出宮之事,不經(jīng)意地抬眸間見康熙翻著手里的折子輕嘆著氣,臉上的神色似乎是透著些失望,胤礽看了有些好奇,便擱了筆,靠了過去問他:“汗阿瑪,您在看什么?”
康熙遞給他自己看,是胤禛上的關于解決八旗生計之策的折子。
“之前朕看你四弟他提出火耗歸公之法雖然考慮得不周全,但也還算是挺有想法的,便叫了他想一想就這八旗生計問題有沒有什么好的對策,結果他呈給朕的這個東西也委實是太泛泛而談……”
便像是在敷衍他一般。
雖然康熙沒說下去,但胤礽便也猜到了他這話的意思,那份折子上提到的東西,包括養(yǎng)育兵制、漢軍出旗、酌增錢糧、屯墾開荒等等都不過是這么多年來的一些老生常談,與其說這是胤禛自己的想法意見,倒更像是做的一份前人之策的總結而已,也難怪康熙會不滿意。
胤礽看完,低頭輕笑,道:“汗阿瑪,四弟也才多大,能想到這些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
康熙微愣了愣,隨即微搖了搖頭:“你說的也沒錯,這樣確實已經(jīng)算很不錯了……”
到底還是他的期望值太高了。
康熙的臉上依舊有著失望之色,胤禛這份折子雖然挑不出毛病,卻并不出彩,完全不是他所想要的。
康熙不僅是個自視甚高之人,對一眾兒子也都有著過分的期望,對胤礽最是要求盡善盡美,最好就能盡如他所愿,完全由他揉捏出他心中完美皇太子的形象,而對其他的兒子,他卻也是決計看不上資質(zhì)平庸之輩的,俗話都說虎父無犬子,他生的兒子,怎么能泯滅于眾人呢?
既要兒子們表現(xiàn)完美能堪大任,又要他們安分守己不爭不搶,這也便是康熙心思里最為矛盾的地方。
而胤礽手里握著那份折子,想的卻是以胤禛的資質(zhì),即使現(xiàn)在年歲還小,也不應當表現(xiàn)僅是如此才對,難不成他是因為先頭火耗歸公之事心有余悸,小心過了頭了?
胤礽猜得沒錯,胤禛確實是有些捉摸不定康熙的心思了,也不明白他要自己寫這個東西的目的,要知道八旗生計之難題是自老祖宗入關以來到如今幾十年,都一直不曾找到良策根本解決的大問題,要他來說,雖然想法是有一些的,但有了前車之鑒,如今委實是不敢在康熙面前胡亂再說,所以思來想去最后便只呈上來這么一份中規(guī)中矩不出彩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東西。
先頭的事情讓胤禛明白,他每多往前走一步,等待他的都是無數(shù)未知的可能,即使他原本胸有成竹,事情卻大可能不如他所預料的發(fā)展,與其如此,不如先放慢腳步跟在他人身后好了,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可以慢慢等。
胤礽道:“汗阿瑪,關于這個,兒臣倒是有一些想法。”
“哦?你說?!?br/>
“其實兒臣想著這回關外屯墾一條原本也是個不錯的點子,只是這些年來一直收效勝微,根結便在于移回關外去的那些多是老幼而不能耕作者,又或是年壯而不譜耕作者,真正力能耕作的只占十之二三,甚至還有人受不了關外苦寒棄地逃回了京里,如此這點子當然是起不了作用,但若是能有宗親貴戚愿為表率,親身回關外去,一來是告訴那些回去屯田的旗民,讓他們回去不代表就是皇上拋棄了他們,好讓他們心里舒坦些能安生下來,二來也可監(jiān)管這些人,教化規(guī)訓,調(diào)/教過后至少那些年富力強的不至于連鋤頭都拿不起來,而這棄地潛逃回京之事便也可杜絕。”
康熙聞言無奈搖了搖頭:“這話說得容易,但又有誰會愿意去……”
去關外,回盛京,除非短期的任職,其余那都是被流放之人名聲也不好聽,京里榮華富貴享不盡,有哪個王公貴戚的肯主動做這個表率回關外去然后一輩子回不來?所以胤礽這話聽在康熙耳朵里無異于是天方夜譚。
胤礽自然知道康熙在想什么,心說著其實有一個人挺合適的,就是不知道他汗阿瑪舍不舍得了。
“愿不愿去沒問過也未必知道,汗阿瑪何不讓人先透點風聲出去,看看下頭那些人的反應,也許會有人主動請纓也未可知呢?”
“……”康熙蹙起眉,想了片刻,道:“這事……其實倒也可以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