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凌霄將一粒藥丸遞給了他,說道:“先給她服下吧?!?br/>
蕭惜惟抬眸看她,問道:“這是什么?”
花凌霄眉頭一蹙,神色復(fù)雜道:“對胎兒好的藥。”
蕭惜惟全身一抖,震驚地看著她。
孩子,還在嗎?
花凌霄一愣,隨即笑道:“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她有身孕了,孩子很好,暫時沒事?!?br/>
暫時?
蕭惜惟的心一陣劇痛,接過藥丸,小心地喂懷中的女子服下,才說道:“知道?!?br/>
花凌霄伸手打了他一下,略帶責(zé)備地說:“知道你還讓她受傷,這下好了,差點一尸兩命。”
說罷,她又兀自嘆了口氣,剛才她探她的脈象,她的傷雖然很重,卻并沒有傷到孩子,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很堅強,可現(xiàn)在這種情況,她若醒不過來,這個孩子只怕也……
蕭惜惟的目光落在懷中女子的身上,又不說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更不知道該對那個孩子說什么。
任何懺悔,任何道歉,在此時此刻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花凌霄見他一副不想與自己過多交談的模樣,也是倍感心酸無奈。
再怎么說,這也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并不是說她遠(yuǎn)離紅塵便能擺脫這一層關(guān)系的,她當(dāng)初也不想離開他,可是,她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她也知道,她的這個兒子,恨她。
她的嘴唇動了動,輕聲道:“你隨我來?!?br/>
湖畔的煙柳下停泊著一只小舟,蕭惜惟小心翼翼地抱著懷中的女子隨著她登上了小舟,花凌霄將手中的燈籠掛在了小舟上,拿著竹篙劃動起來。
凄寒的風(fēng)從湖面上刮了過來,蕭惜惟理了理懷中女子的頭發(fā),更緊地將她摟入了懷中。
“汐兒,你再堅持一會兒,很快你就會沒事了?!?br/>
花凌霄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閃過,再轉(zhuǎn)身時,握著竹篙的手不由得又緊了幾分。
她覺得胸口悶悶的,心中更是有重重疑問在叫囂著,這讓她很擔(dān)憂,擔(dān)憂當(dāng)年她所預(yù)知的一切將會成真。
畢竟當(dāng)初她選擇來這里修行,便是因為她一早知道了那個預(yù)言。
那個關(guān)于她兒子的預(yù)言。
返塵歸陽石有看清過去和未來的無上妙用,為了窺見天命的一角,她選擇只身來到這里。
她感覺到冥冥中有一個聲音在召喚著她,未來,她會在這里幫助到自己孩子。
自從葉家的那個孩子來到了這里后,她便有很深的預(yù)感,預(yù)感在這里會改變一些東西,而這種改變,關(guān)系的不僅僅是她的兒子,很有可能是整個天水未來的格局。
所以她一直在等待著那一天的來臨,而隨著這次蕭惜惟的到來,她感覺到時機(jī)已經(jīng)到了。
然而讓她覺得更可怕的是,她居然在蕭惜惟的身上感覺到了類似于返塵歸陽石的氣息,而在這種氣息之下,卻好似封印著一頭很可怕的洪荒猛獸。
她一邊撐著竹篙一邊問道:“你能告訴我,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嗎?她為何會傷成這樣?”
蕭惜惟看也不看她,說道:“不能?!?br/>
花凌霄苦笑了一聲,繼續(xù)道:“我聽靈歌說,那丫頭武功很高,可我觀她現(xiàn)在體內(nèi)毫無內(nèi)息涌動,她的武功是怎么被廢的?!?br/>
蕭惜惟理著她發(fā)絲的手頓了頓,嘶啞著嗓音說道:“為了救我,她用了輪回之花里的秘術(shù),不僅武功全廢,還不死不活的昏睡了五年?!?br/>
輪回之花?
花凌霄的眼中閃過一抹訝異和疼惜,隨即道:“若是我沒猜錯的話,你如今也修練了輪回之花對嗎?”
蕭惜惟終于抬眸看她,問道:“你怎么知道?”
花凌霄平靜地望著湖面,今夜,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很靜謐,也很蒼涼。
“因為我感受到了你身上的氣息,當(dāng)初來這里修練的那個孩子,身上也有這種氣息。”
葉孤野來這里的第一天,她便察覺到了他身上有很重的魔性。
她后來才知道,那種氣息屬于無啟族的秘術(shù),輪回之花。
“但是,你和他還是有不同的地方?!?br/>
她繼續(xù)說著,雖然她第二次在自己兒子身上感受到了這種氣息,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雖然與葉孤野身上的氣息有些相似之處,但還是有很大的不同。
蕭惜惟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道:“她這次受傷,是因為我走火入魔了,她為了讓我清醒過來,強行用靈山血珀凈化了我身上的魔性,可靈山血珀產(chǎn)生的能量卻反噬到了她的身上?!?br/>
花凌霄怔了一會兒,明白了過來,原來她之所以感覺到不同,是因為蕭惜惟身上的魔性已經(jīng)被凈化過了,她看向了他懷中的女子,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憐惜。
這是多么好的一個女孩子啊,這么勇敢,這么情深義重,她兒子能遇上這么好的女子,可真是莫大的福氣。
可看到她現(xiàn)在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她的心又沉了下去,嘆氣道:“可憐的孩子,他們兄妹真是一樣的命途多舛,當(dāng)初那個孩子也很可惜,一步啊,就差一步了?!?br/>
蕭惜惟疑惑地看著她,“什么一步?”
花凌霄不無可惜地說道:“那個孩子在劍道上的天賦很高,只差一步,他便可進(jìn)入劍道的最高層,達(dá)到劍心通明的境界,可是關(guān)鍵的時候,他自己放棄了。”
蕭惜惟回想起自己那天在雁回峰噬魂陣?yán)锟吹降木跋?,心中也是一陣唏噓。
這時,花凌霄突然扭頭看他,問了一個很深奧的問題:“小惟,你知道永生不死代表著什么嗎?”
蕭惜惟被她問得一時答不上來,他從未想過什么永生,他修練這門武功,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永生不死,那便證明你會看遍生死,看著一個又一個與自己相熟的人老去死去,親情,友情,一直在得到,一直在失去,世間一切于你再稀疏平常不過,你漸漸的再也感覺不到熱烈,再也感覺不到痛苦,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只剩下習(xí)慣和平靜,那樣,人會不會變得無情,會不會變得很可怕?”
天因為無情,才不會變老,人若是不老,會不會也會變得無情?
花凌霄的語氣里帶著濃濃的無奈,是一種大夢一場,人生不過一場荒涼的無奈。
蕭惜惟看著她,仿佛不明白她為什么要跟自己說這些。
他也不想去跟她探討這些,他跟她,還沒到可以無話不談的地步,甚至,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過多的事。
花凌霄笑了笑,沒再說話,抬眸看著前方一座烏漆漆的小島,說道:“好了,不說這些了,離愁幻府快到了?!?br/>
蕭惜惟的目光隨著她看了過去,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所謂的離愁幻府居然就是小苦海外那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形似孤峰的小島。
當(dāng)小舟劃到峰前時,水流的速度忽然快了起來,他這才發(fā)現(xiàn)前方居然有一個小小的洞口,小舟可以直接進(jìn)去,進(jìn)入那座小島的腹部。
洞口黑黝黝的,好在小舟上面還有一盞燈籠,借著燈光能看到,越是往那個洞口靠近,水流便越湍急,花凌霄收了竹篙,手中勁力往湖面上一拂,小舟便像離弦之箭般滑進(jìn)了黑洞里。
昏暗的燈火下,蕭惜惟能分辨出這是一個天然的石府,除了底下這一條暗黑的水流,頭頂便是層層嶙峋的巖石。
不知道漂流了多久,花凌霄突然自小舟上站了起來,望著頭頂上那座天然的石橋,沉聲道:“走吧,上去!”
說罷,她將小舟系好,施展輕功一躍上去,蕭惜惟緊隨其后,抱著懷中的女子跟著一躍而上。
落在石橋上后,他四下張望,整個島心像是一個蜂巢,層層疊疊的至少有五層溶洞,五層溶洞一層比一層大,一層比一層神秘深邃,許多支洞洞洞相通,洞中有洞,錯綜復(fù)雜,洞中陰冷森森,寒氣逼人。
跟著花凌霄繞過幾個奇形怪狀的巖石后,又是一座天生的石橋橫跨在他們面前,整座石橋由一塊陡峭的怪石形成,由細(xì)到粗,由寬到窄,一頭高高翹起,一頭卻又下沉得厲害。
花凌霄沖著蕭惜惟說了一聲小心一點,便領(lǐng)著他走到了橋上,到了橋上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頭嚴(yán)肅而又鄭重地說道:“過了這座橋,很快就會到離愁幻府了,離愁幻府有制造幻象的功能,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你可要注意了。”
蕭惜惟看著石橋盡頭那一堵不知從哪里垂下來的藤蔓形成的綠墻,眼波一動,急不可耐地躍了過去。
花凌霄嘆了一聲,怕他出事,也急忙跟了上去。
過了綠墻,繞過兩塊奇形怪狀的巨石后,一間布滿霧氣的石室出現(xiàn)在他面前,霧氣中隱隱有熒光閃爍。
蕭惜惟怔在了那里,因為有生人的闖入,石室里的霧氣突然浮動了起來,慢慢向兩邊散開,露出了石室中間一張形似貝殼的石床,再往前看,洞壁上正懸著一方高不可及,呈橢圓形的巨石。
那巨石光滑無比,通體瑩白,像是一面泛著熒光的鏡子。
世事如鏡鏡中影,看便世間萬般情。
在那巨石兩側(cè)的洞壁上,則密密麻麻的刻著一行行小字,當(dāng)蕭惜惟的視線接觸到那些小字時,他只覺得呼吸一緊,那些小字竟仿佛漂浮了起來,在那如鏡般的巨石上一一閃過。
凌厲的劍意朝著他撲面而來,蕭惜惟怕傷到懷中的人,下意識地退后了一步。
劍意消散,他緊皺著眉頭看過去,那一行行小字竟是以劍氣刻上去的,刻下之后,劍意便留在了字跡中,由此可見,刻下這些字的人定是一個已經(jīng)走在劍道巔峰上的人。
他這才看清了那些字是什么,果然,這些字是葉孤野留下的,因為這上面刻的就是上清引。
莫非,葉孤野當(dāng)初便是在這里閉的關(guān)?
在上清引的旁邊,還以同樣的筆鋒留下了幾個奇形怪狀的圖案,正中間的是一個裸著上半身的小人,那小人正以一種極為詭異的姿勢盤坐著,像是在進(jìn)行一種什么儀式,甚至還能看出,它胸前的幾處大穴被刻意射出了幾個針眼大的小孔。
蕭惜惟的眉頭一皺,若是他沒看錯的話,這些穴位都是需要進(jìn)行血誓的穴位。
血誓是天水的一種秘法,以血為媒,以命相抵,以九顆定魂釘入體,消除其以往記憶,發(fā)誓一生效忠于血誓的主人,若有背叛必將遭受反噬,筋脈俱裂,肝腸寸斷而死。
當(dāng)初寒戰(zhàn)天為了控制葉孤野,便對他下了血誓,是葉孤野提前用金針封住了自己各處要脈,忍受著噬魂奪心,抽筋拔骨的劇痛,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硬生生將那九顆定魂釘從體內(nèi)拔了出來,這才免于自己被控制。
后來在藏楓山莊,他已經(jīng)為葉孤野徹底消除了血誓對他身體造成的影響,為何,葉孤野還要在這里留下這個石刻小人呢?
他心中很疑惑,看向了前方那堵如鏡般的巨石,仿佛要從里面看出什么來,喃喃道:“你是在提醒什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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