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殿。
溫黃的何陽花燭仿若離離星火,傾注在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老皇帝的音調(diào)很低,適度地傳入李蘭的耳中,視線則一直牢牢地鎖在他素雅的臉上,未曾放過他每一分的表情變化。
可是令這位九五至尊稍感意外的是,李蘭面容甚是沉靜,仿佛這突如其來的一語并沒有給他帶來一絲悸動,那種安然和坦蕩,幾乎要讓老皇帝以為自己所有的推測和判斷,都是完全錯誤的。
不過這種感覺只有短短的一瞬,他很快就確認了自己沒有錯,因為李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默默垂著的眼眸并不像他的表情那般平靜,似清澈似幽深的瞳仁中,翻動著異常強烈復(fù)雜的情緒。有震驚,有哀傷,有惦念,唯獨沒有的,只是憤懣。
可李蘭明明應(yīng)該感到憤懣的。其恩師太傅梅煮雨正因有逆龍顏而被貶離京,滿腔憂憤誓不回頭以至墓丘蓬蒿漸生。縱然時過境遷,靜立在御座下首的清雅書生總歸要對當今天子有所怨念才是,然而他卻偏偏沒有憤懣,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老皇帝,逸采飛揚的面容上漾不起半分的波瀾,只有那雙眼眸,疲憊,悲哀,同時又夾雜著深切的,難以平復(fù)的悵然。
紫薇殿滿堂俱寂,那些深宮院墻外吹來的春風(fēng),仿佛都要凍凝一般。
良久之后,李蘭方神態(tài)安素,依言溫文有禮地答道:“承蒙陛下掛念恩師遺澤,每逢清明時節(jié),痛感恩師于九泉之下孤苦無依,臣自當是攜香持酒多加祭奠,故而墓前蓬蒿已漸消消,只是不知再至花開時節(jié),又將是怎樣一番叢生盛況了?!?br/>
清風(fēng)繼續(xù)入窗。老皇帝灼灼的視線投注在李蘭的身上,語調(diào)甚是清冷:“梅……你恩師當年以太傅之身,不拒平民,設(shè)教壇于宮墻之外,朕可聽聞其門下弟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啊,難道你入京后,尚怕無人祭掃嗎?”
李蘭容色淡淡,只是唇間噙著一抹嘲弄意味,靜靜地道:“回稟陛下,恩師門下自當是桃李繁盛,只是世上人皆有諸多念想,且已有似錦前程置于眼前,又何須為此勞累呢?若有掛懷之處,只需遙祭一二便可,想來恩師在九泉之下亦不想因此身無顧,致使活著的人多有感傷啊?!?br/>
他說這句話的語聲雖是淡淡的,然則落在御座上那位九五至尊的耳中,卻令他全身一僵,年老卻并未渾濁的瞳仁里,掠過一抹悵悔痛惋的神色。
這就是你拼死相護的人麼。半晌后,老皇帝方低聲道:“你恩師終究曾官至太傅,朕自會批下諭旨,責(zé)令金陵府尹好生修繕其墓,你且方寬心吧,莫要為此事而憂,可知道嗎?”
李蘭眉間不為人所察覺地掠過一抹極為清傲的神色,但剎那犀利轉(zhuǎn)瞬即過,他仍是那個閑淡的病弱青年,當下躬身為禮道:“臣謝過陛下圣恩?!?br/>
老皇帝的臉色微微緩和了幾分,語調(diào)溫和道:“你既有如此孝感,想來未曾負得鴻儒盛名,且受教時日已歷多年,應(yīng)有幾分學(xué)識才是,故而朕這里幾個問題考量考量,若是你對答無誤,那云陽所請之事,朕便應(yīng)允了。”
李蘭沒想到皇帝竟還有這樣一手備著,心中有些發(fā)虛,面上卻未露分毫不妥之處,仍是一派云淡風(fēng)輕,拱手為禮道:“陛下但講無妨,臣自洗耳恭聽?!?br/>
老皇帝滿意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須,問道:“你師亡故多年之后,尚能得你如此掛念,也確是慧眼。那朕且問你,你可明白當年太傅設(shè)教壇于宮墻之外,以教天下百姓的寓意呢?又有何等見解???”
李蘭默然沉思了半晌后,方微微揚起線條清庾的下巴,徐徐地道:“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以忠正為本。平民百姓也好,豪門貴戚也罷,天下走卒莫不如是,皆有廣納學(xué)識之權(quán),方可令我大周福泰安康,此乃恩師畢生的夙愿。故而臣認為,讀書人讀書,自當是達則兼濟天下,居廟堂之高而匡興我朝,為生命且立命,不愿為天生好命而坐享其成,百折九死而不悔。窮則獨善其身,謹記為孝之道,不負多年養(yǎng)育之恩,敦敦教以后輩腹中詩學(xué)。提筆則莫忘前賢教導(dǎo)之德,愿為命運多舛而奮發(fā),為往圣而繼絕學(xué),不使我泱泱之國后無來人,何以不誓當自強不息?”
“好一句為生民立命?!崩匣实勖冀薹絼樱浑p本已垂老的眼眸突閃亮光,點頭道:“不過朕有一事尚且不明,天下士子何其多,難免有良莠不齊之輩,若人人皆已忘本,朕且問你,屆時你該當如何自處?”
李蘭眸色安然,靜靜地道:“回稟陛下。魚與熊掌皆不可兼得,如若我心自凈,自當舍生而取義。如若我心自濁,自當患無所避。故而臣認為,只要不失本心,自可立命。”
老皇帝眸中涌起一抹寬慰之色,溫言道:“還不錯,如此看來你當是察知他的根骨,不累于盛名,朕心甚慰。既是如此,云陽所請之事朕便應(yīng)允了,自今日起,你理應(yīng)當有客卿之尊,敦促云陽才是,這孩子總是驕縱行事,至于她的婚事嘛……就先擱一擱吧。”
見老皇帝首肯應(yīng)允,李蘭心頭微松,但面上仍是分毫不露,安然躬身道:“謝陛下,想來公主也是知道陛下圣心仁德,不會有何莽撞之事的?!?br/>
“你倒是會為云陽開脫?!崩匣实畚⑽⒊烈?,撫須笑道:“朕可是記得你尚未及冠吧?”
李蘭略有怔仲后,方如實答道:“回稟陛下,臣尚有月余,方至及冠之年?!?br/>
老皇帝頗有興趣看了李蘭,溫言道:“尚可啊。朕有些累了,今日就暫且到這吧?!?br/>
未等李蘭回神,老皇帝已然扶著黃門內(nèi)侍的手站起身來,起駕回內(nèi)宮。殿中人只得恭謹肅立,等他離開后方在小黃門引領(lǐng)下,離殿而去一路行至宮外。
兩儀門外靜候的馬車只有零散幾輛,云陽府馬車前懸掛的琉璃風(fēng)燈則在風(fēng)中一搖一晃,仿若身不由主一般。李蘭在中年人攙扶下上了馬車,途中仍然不問話,只是掀開車帷,領(lǐng)略著外面的街市風(fēng)光,以及那視線里漸為模糊不清的巍巍宮城。
暮色四合,花燭流火,年輕人終其所求不過一世長安。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