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二

    “真田？”幸村啞然失笑，顯然是震驚了。

    “你要表白嗎？我還以為真田會更含蓄更緩慢一點?！彼馕渡铋L的打量著真田。

    不，不是這樣。

    那次會面中，女友眾多的小口時政坐在真田對面，喋喋不休地介紹著自己最得意的經(jīng)驗，“其實表白呢，越是直接反而成功率越高。我啊，靠著一句出奇制勝的臺詞混到現(xiàn)在，還幾乎沒有失手過喔?！?br/>
    被真田持續(xù)的沉默所鼓舞，小口時政繼續(xù)得意洋洋得宣傳著自己的理論。

    “那即是，‘你是我的性幻想對象?！馔鈫?？是不是覺得這樣會被揍？”

    唾沫橫飛的小口時政，得意的眉梢都飛揚起來。

    “你錯了，女孩子啊，越是大膽的表白越是容易勾起對方好奇心。被人當(dāng)作性幻想對象顯得自己那么有魅力，她們心里其實是高興的。雖然嘴上罵著你低俗，但又忍不住對你多看兩眼，一來二去，就記住你了。接著，再做些積極攻勢就簡單了。其實女生呢，都一樣，越是不把她們當(dāng)回事，她們就越是黏著你不放。”

    輕浮、淺薄、卑鄙、惡劣。聽到這般言論，真田下意識對其用上一連串負(fù)面形容詞。

    不能接受。

    但小口時政卻是那樣的自得，自得的講述，自得的夸耀，那志得意滿的態(tài)度幾乎令真田動搖起來。

    從國小時代開始，最了解女生心理的就是小口時政。

    真田對此絲毫不懂倒也并不感興趣。

    他只是彷徨。

    他聽到劇烈沖撞發(fā)出的隆隆響聲。儼然“成功人士”嘴臉的好友的一言一行，不依不饒地沖擊著他一直以來所堅持的那些道德觀那些底線那些認(rèn)知。

    小口時政是他的朋友，一直以來真田都是這么認(rèn)為的。雖然時而有些矛盾，但無傷大雅，大家各退一步便風(fēng)平浪靜。

    然而此時，真田回過神來即發(fā)覺自己已站在懸崖之巔，腳邊無意觸動的石子墜入無邊深淵，許久聽不到回音。

    身后已是退無可退的絕地。

    到底是哪里的問題？

    真田不愿輕易去否定好友，他也同樣不愿接受對方嘲笑自己的堅持，“真田你太迂腐了。”

    彷徨之際，他只得向幸村救助。反正真田弦一郎想不明白的，幸村精市總是會懂。

    升入國中的幸村還像以前那樣大受女生歡迎，但他的受歡迎和小口是不同的，沒有理由的，真田就是這么覺得。

    “喔？”幸村好看的眉毛高高的挑起，真田轉(zhuǎn)述的那句告白臺詞似乎提起了他相當(dāng)?shù)呐d趣。

    “倒是一句足夠沖擊性的臺詞，說出這種話的男生相當(dāng)有膽量?！毙掖鍐问址錾蟼?cè)臉，“能夠周旋在女生中間也是一種能力，其實大部分男生都很向往成為這種人吧?！?br/>
    真田的臉色瞬間黯然，一股濃重的失望洶涌襲上來。

    “幸村?！笔煜さ囊艄?jié)自顫抖的唇間吐出，仿若溺水者放棄掙扎靜靜沉入水底前，最后的絕望呼喚。

    真田弦一郎腳下站立的地面在崩裂，快速而暴虐。

    “不過，就我而言，說喜歡是一件需要認(rèn)真考量嚴(yán)肅對待的大事件?！?br/>
    在幸村的下一句話中，真田行將崩解的世界得以留存。

    幸村微笑著望向遠(yuǎn)方，西天燦爛的云霞溫柔的在他肩頭披上一層薄薄的橘色，“也許會有人覺得我假正經(jīng)的太可笑。”

    “‘人生就要游戲一場，認(rèn)真你就輸了?！蟾艜@樣嘲笑我吧。我無法說他們是錯的，但是真田，你那位朋友永遠(yuǎn)都不會了解深深的喜歡一個人的滋味，因為他沒有認(rèn)真的勇氣。比起沒有經(jīng)歷過許多女生，我認(rèn)為沒有認(rèn)真過才是缺憾?！?br/>
    幸村瞇起的眼睛中透射出溫暖的光。輕拍著高大少年的背部，他輕輕開口，“走吧，真田，別想太多。我們誰都無法論斷什么是絕對的對錯，所以，堅持你自己就可以?！?br/>
    “嗯?！?br/>
    這才是他認(rèn)識的幸村精市。

    所以真田從不曾非議過幸村的受歡迎，幸村總是禮貌有加的對待每一位仰慕者，平淡疏離，不近不遠(yuǎn)，不驕不傲。

    有時候，看著幸村微微蹙起的眉尖，真田會產(chǎn)生一種感覺，對于幸村來說，或許受歡迎更接近于一種微妙的青春期困擾而非自得的資本，真田覺得這樣的幸村很有勇氣，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所以幸村是他的多年摯友，而小口時政……

    雖然感到遺憾，或許他需要再度考量這段友誼。

    就像幸村說的那樣，人是會改變的。不管是他，還是小口時政。

    那六條團(tuán)子呢？

    也許不會吧，這又是真田弦一郎向來引以為榮的直覺。

    真田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會再見到六條團(tuán)子。

    立海大附中的校園比一般的國中大很多，但也僅僅是七萬平米而已?？倢W(xué)生數(shù)也不過兩千六百多名。在同一棟教學(xué)樓里上課，用著同樣的體育館室外操場。不管怎么想都一定會相逢，哪怕只是擦肩而過。

    然而，那時候，在電車站猛然瞥見近旁那熟悉的身影時，真田還是瞬間緊張起來。

    半年多未見，已經(jīng)穿上立海大春季校服的六條團(tuán)子好像高了一些，頭發(fā)似乎比之前留的更長了，真田站在少女背后，沉默的打量著。

    她正和幾位同樣穿著立海大校服的女生一起說笑著。

    真田并沒有偷聽女生對話的打算，只是距離實在太近，總會有那么幾句話從電車站臺的喧囂中脫穎而出，不經(jīng)意飄進(jìn)耳朵。

    “吶，吶。”一個女生突然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6一般，直指六條團(tuán)子的裙下，“團(tuán)子的腿又白又直，這么看好像大根先生喔！”

    大根先生是誰？

    真田忍不住順著女生手指的方向望去，玄青色裙擺下并未穿過膝長襪，一雙白生生的小腿就這么顯眼的暴露在空氣中。

    這么看，倒真有點像脆生生的白蘿卜。

    真田正這么在心里尋思，就聽見耳畔傳來六條團(tuán)子一如既往的漠然聲音。

    “其實我會學(xué)大根先生走路?！?br/>
    提著書包站在一旁的六條團(tuán)子表情淡淡的，突然將書包向地上隨隨便便一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身體前傾，兩條白嫩的胳膊滑稽的劃著圈圈，踮著腳像大根先生一樣歡快的跳著走起路來，眼睛還朦朦的瞇起來，做出苦悶又哀怨的滑稽表情。。

    在站臺等車的路人紛紛自覺地給她閃出一條路來，用奇異的眼光側(cè)目著這個突然做出滑稽摸樣的奇怪小姑娘。許多因一天辛苦工作而疲憊的上班族們?nèi)滩蛔⊥低敌Τ雎晛怼?br/>
    走開大概1o米遠(yuǎn)，六條團(tuán)子突然停下來，一臉漠然的回過頭，“很像吧?！?br/>
    “像……像……”那幾名女生像是被六條團(tuán)子毫無前兆的無厘頭舉動嚇到了，停頓幾秒才終于反應(yīng)過來，訕笑著應(yīng)承。

    那一瞬間，真田覺得六條團(tuán)子看見他了，但也僅僅是淡淡的一個掃眼，她就淡定的退回到朋友身邊，撿起書包，乖乖的站在那里等電車，仿佛剛剛那神奇的一幕僅僅是天氣太熱的錯覺而已。

    “噗——”過了一會，一旁的真田突然莫名的嗤笑出聲。

    剛剛六條團(tuán)子滑稽的表演始終不停地在他的腦內(nèi)重復(fù)上演著，饒是原本維持著表面平靜的他，在這樣的循環(huán)中也終于忍不住破功。

    那幾名立海女生循聲望來，投射過來看變態(tài)一般的目光。待看清黑色帽檐下真田棱角分明的面容時，幾人顯而易見的瑟縮起來。

    真田覺得自己大概被這些學(xué)妹認(rèn)出來了。

    風(fēng)紀(jì)委員會副委員長，二年a組班長。的的確確，在立海大附屬中學(xué)，算得上風(fēng)云人物的真田弦一郎有著各種響亮的頭銜。

    但令他知名度最高的，無疑也必然是校網(wǎng)球部副部長一職。

    作為全校最受歡迎的學(xué)生社團(tuán)，剛剛攀上全國頂峰的他們傲然挺立，匯集全校目光，備受矚目。而身為副部長的真田，更由于驅(qū)除那些妨礙訓(xùn)練者時嚴(yán)格的鐵面手腕，在女生中知名度冠絕全校，簡直超過了最受歡迎的幸村精市。

    網(wǎng)球部最可怕的副部長真田弦一郎。這響亮的名號連真田自己也心知肚明。

    顯然，這并不是什么值得驕傲的事情。真田倒也不介意，修習(xí)劍道的這些年來，他早就習(xí)慣于被人說“好可怕”。多個類似的名頭于他毫無壓力。

    此時此刻，他卻平生頭一次的感到了介懷。

    他想知道那些女孩子在怎樣議論他，他想知道她們會如何嘲笑他，他更想知道她——六條團(tuán)子會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