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殤眉頭一皺，那些握著劍柄的指骨層層的用力收緊，卻也因太過用力，指骨竟泛出了森森的雪白。
司徒凌燕滿面絕望，突然間，便咧嘴蒼涼的笑出聲來，似如瘋了一般，隨即剎那，不待在場之人反應，她驀地抬起一腳陡然朝藍燁煜的腳背猛踩。
她此番舉動來得太過突然，甚至全然是拼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在踩藍燁煜的腳背，藍燁煜迅速收腳，但已是有些來不及，僅是剎那，司徒凌燕的腳便陡然踩中了他還來不及全然收走的腳尖，瞬時，一道猛然的劇痛自腳尖躥起，藍燁煜瞳孔微縮，扣在司徒凌燕身上的雙手也微微而滯，卻也正這時，司徒凌燕極是伶俐的掙脫他的鉗制，而后雙臂抱上了面前是東方殤，推著他便朝屋‘門’外猛跑。
藍燁煜神‘色’一沉，袖中雪白之物陡然一出，瞬時猶如長蛇般恰到好處的將東方殤與司徒凌燕雙雙纏住，東方殤驀地抬起手中長劍，迅速斬斷困繞在身的長綾，嘴里猛道：“皇姐，走?！?br/>
他驀地扣住司徒凌燕的手腕而跑，二人頃刻便奔出船屋，藍燁煜瞳孔終是漫出了‘陰’沉之‘色’，一道道冷冽煞氣在面上縈繞，則是剎那，他閃身而去，卻陡然有黑袍之人上前阻攔，頃刻之際，他手中長綾驀地揮打，濃厚的內(nèi)力配合著纏繞而出的長綾猛的將黑袍之人們齊齊擊倒在地，隨即渾身全然不停，猶如鬼魅般迅速而飄，卻又疾馳如箭，眨眼便已竄到了東方殤與司徒凌燕面前，擋了他們?nèi)ヂ贰?br/>
東方殤與司徒凌燕陡然停住身形，兩人面‘色’發(fā)緊發(fā)顫，如臨大敵。
卻又是片刻之后，東方殤將司徒凌燕護在身后，長劍而橫，森冷泛光的刀尖朝藍燁煜指著。
藍燁煜懶散而笑，薄‘唇’一啟，平緩溫潤而道：“東陵太子這是要反悔，不愿自斷雙臂了？”
東方殤冷道：“如你這般無情之人，本就不可信，你以為，本殿當真會自斷雙臂自廢武功，從而束手就擒讓你對付？”
藍燁煜眼角一挑，耐‘性’終是耗盡，“既是東陵太子如此執(zhí)‘迷’不悟，便別怪朕不曾給過你機會了。這片海域，倒也著實是你好的葬身之地。”
嗓音一落，手中長綾驀地一翻，再度朝東方殤揮去。
東方殤牙關(guān)緊咬，驀地將司徒凌燕朝旁一推，整個人陡然握緊長劍，強行朝藍燁煜的長綾迎去。
方才為躲過藍燁煜的眼，他自是稍稍擺足姿勢廢了些武功，但卻空有其勢卻無其力，武功僅稍稍廢于淺表，并未動真正的渾厚內(nèi)力，此番再與藍燁煜‘交’戰(zhàn)，縱是略有不敵，但自然也不會全然節(jié)節(jié)敗退。
他手中的長劍也極是鋒利，藍燁煜的長綾雖為靈活有力，但終還是有些敵不過東方殤手中長劍，這一來二去，加之東方殤又發(fā)瘋發(fā)狂似的拼斗，一時之間，倒也惹得藍燁煜的長綾處處而斷，令他心有不悅，那儒雅俊美的面上也再度漫出了幾許鋒芒之‘色’。
正這時，伏鬼有意上前幫忙，卻被藍燁煜淡然出言阻止。
那群從屋內(nèi)地上爬起的黑袍之人，也大多閃身出屋，刀劍而握，足下不住的移動，想要趁著空擋對藍燁煜撿漏下手，奈何卻毫無機會。
卻是片刻，藍燁煜掃著那節(jié)節(jié)而斷的長綾，終是皺了眉，身子飛身而退，足足退了兩米，目光悠然的落于東方殤面上，懶散而笑，“東陵太子用盡全力，倒也有幾下子?？磥?，東陵的戰(zhàn)神也非全繞草包，兇起來，自然也有些野狗發(fā)狂的氣勢?！?br/>
如此之言，無疑是譏誚重重。
東方殤面‘色’越發(fā)‘陰’沉，本要朝藍燁煜狂撲，但理智終還是戰(zhàn)勝了情緒。
他瞳孔驀地大縮，趁著藍燁煜停歇的空擋，他眼風陡然斜掃一旁的黑衣之人們，扯聲而道：“帶大公主跳船入水，走?！?br/>
森冷的一席話，干脆之至。
黑袍之人們頓時紛紛朝司徒凌燕圍攏，伏鬼則抬起一腳將地上一把散落的長劍朝藍燁煜踢飛過去，而后再不耽擱，身形驀地一閃，上臂一伸，陡然將司徒凌燕拉過，長劍而動，再度橫在了司徒凌燕脖上。
“誰若動，我便殺了她！”
‘陰’冷煞氣的一席話，被伏鬼說得森冷如鬼。
在場黑袍之人們再不敢動，便是東方殤都渾身一顫，那雙陡然朝司徒凌燕望來的瞳孔越發(fā)的震顫起伏，緊張難耐。
司徒凌燕滿目悲涼，眼見東方殤手中的長劍再度開始發(fā)抖，她終是強行按捺住心痛心焦之意，長長的，嘆了口氣。
本以為茍且活著便可偷生，便可有朝一日親眼見得藍燁煜的崩塌，甚至毀滅，但她終是不曾料到，今日的茍且而活，卻連累了自家皇弟的命途。此番便是她想活，許是，都不可再活了，只因，自家皇弟如今那模樣，無疑是情緒不穩(wěn)，手中顫抖，刀劍即將掉地，那方才還陡然而起的滿身斗志，再度，因顧及她而逐漸開始的崩塌。
她終是他的拖累。
她突然就這么全然的明白過來了，更也絕望開來了。
心底的痛一重接著一重，縱是想在此際強行鎮(zhèn)定，但一切的努力與克制都是徒勞。
她再度淚如雨下，也不知為何此時此際會如此多的淚水，她是想再度堅強的，也想光鮮亮麗的與一切作別的。既是老天已留不得她，她便不該再苦苦糾纏，而是該干脆放手，安然離開的，只奈何，許是人‘性’便是如此吧，對死亡終還是有所恐懼，只因心底存著太多太多的記掛與不甘，是以，才會對死亡如此的抗拒吧。
所有思緒，瞬間便在腦海中縈繞與滑過，則是剎那，她滿目絕望悲涼的朝東方殤望著，嘶啞不堪的道：“皇弟莫要再為我掙扎什么了，命運如此，怪不得誰。我如今已順從命運了，無心再反抗了，便也望皇弟莫要再苦苦掙扎了，好生離開，好生，保重?！?br/>
嗓音一落，再不言話，甚至也不待在場之人反應，她都陡然朝前一撲，那細瘦的脖子頓時被伏鬼那道橫在她面前的利劍割破，頃刻之際，脖頸處血流如注，鮮紅之‘色’突兀猙獰。
在場之人皆是一驚，連帶伏鬼都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
這司徒凌燕一直都堅強的茍且活著，卻不料這一刻，她竟能當真放棄‘性’命。
伏鬼瞳孔也驟然開始起伏，卻也正這時，司徒凌燕已站定不穩(wěn)，整個人朝地上軟倒。
伏鬼下意識抬頭朝藍燁煜望去，則見藍燁煜眼角也稍稍一挑，眉頭微蹙，卻是剎那之際，便全然恢復如常。
“大公主！”
這時，在場黑袍之人們才全然反應過來，紛紛‘欲’要靠近，伏鬼正要阻攔，不料藍燁煜已慢騰騰的出了聲，“伏鬼，讓開?！?br/>
短促的幾人，沉寂幽遠，但若細聽，卻也不難聽出語氣中那夾雜的幾縷微訝，甚至，起伏。
伏鬼神‘色’微動，終是閃身推開，任由黑袍之人們將軟倒在地的司徒凌燕扶住，奈何司徒凌燕早已是雙目緊閉，脖子的鮮血仍在不停溢出，整個人細瘦不堪，卻又像是全然斷了氣息。
寒風凜冽之中，周遭氣氛，竟陡然鬼魅的沉寂了下來。
東方殤靜立在原地，渾身顫抖不堪，手中的長劍早已落地，那張清俊的面容，早已是蒼白成片。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渾身已無知覺，動彈不得?！亍粌?nèi)的心似是全然碎裂，空‘洞’成片，仿佛有種渾身的支柱，就這么突然就轟塌了，又仿佛是自己的脊梁骨，自己所有的希冀與信念，就這么全部的，碎裂了，消失了。
皇姐，皇姐。
他心底不住的開始默念，開始嘶吼，但嗓子干過干裂，出不得半聲。
待得半晌之后，雙‘腿’才稍稍恢復知覺，他開始一點一點的上前挪動，而后摔倒在司徒凌燕面前，那雙顫抖不堪的手，緩緩的上抬，一直往上，隨即，捧住了司徒凌燕那滿是鮮血的臉，指尖顫抖不堪的朝她鼻下而挪，奈何，用盡全身力氣的去細致查探，卻無任何氣息噴打在他的指頭。
亡了……
他渾身一軟，整個人全然癱倒在地，滿目死灰，一動不動。
黑袍之人們眼見勢頭不對，紛紛將司徒凌燕放下，隨即七手八腳的將東方殤扶起，隨即便要不顧一切的跳水。
奈何，藍燁煜雖未阻攔，但自家殿下卻似發(fā)狂般掙脫他們的攙扶，而后陡然將地上長劍撿起，踉蹌的朝藍燁煜揮去。
“藍燁煜，受死吧！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猙獰嘶啞的嗓音，‘陰’邪重重。
這回，藍燁煜并未出手，僅是滿目淡漠的凝他。
待得他的長劍即將襲上藍燁煜的心口，伏鬼陡然抬劍而來，一把震開東方殤的長劍，東方殤大退幾步，但面上的癲狂之‘色’越發(fā)猛烈，隨即似如發(fā)瘋般再度提劍而來再度朝藍燁煜砍殺。
藍燁煜瞳孔微縮，手中長劍驀地一起，親自與東方殤拼上，伏鬼見勢，也不再‘插’手，僅是專心對付起在場的黑袍之人來。
兩方再度打斗，勝負分明。
幾招之下，藍燁煜便斬了東方殤的手筋，待得東方殤疼得在地上抑制不住的翻滾，他終是收了勢，目光朝已然收拾完黑袍之人的伏鬼掃了一眼，隨即便將目光再度落回東方殤面上，淡漠平寂的道：“今日，便暫且留你一命茍且?！?br/>
嗓音一落，已無心多呆，正要轉(zhuǎn)身離開，不料正這時，也不知那東方殤究竟哪兒來的力氣，竟陡然從地上坐了起來，滿面是血且猙獰不堪的朝他嘶啞道：“藍燁煜，你終還是贏了。我東方殤雖技不如你，但自然也不會如你所愿的茍且偷生，我會在‘陰’曹地府等著你，等著你一敗涂地，滿身破敗的來地府尋我。我會一直祈禱著你，此生之中，情不能善終，志不能善終，哈哈哈哈，你本就是冷血無情之人，手中沾染亡魂無數(shù)，哈哈，你這滿身的晦氣與戾氣，你以為，老天最后能放過你？你別做夢了，世事皆有輪回，你這些年做過的惡，日后，都會有報應。我便先去‘陰’曹地府等著你，呵，等著你！哈哈哈哈……”
森冷‘陰’沉的笑聲，猙獰不堪，甚至猶如地府里傳來了鬼笑，駭人之至。
藍燁煜身形下意識頓住，目光微垂，淡漠掃他。
東方殤則笑著笑著，隨即便雙腳而踢，瞬時，地上一把長劍驀地被他踢起，隨即猶如長腳一般，那寒光晃晃的長劍頓時騰空而起，最后竟恰到好處的徑直刺入了他的心脈。
頃刻之際，他那鬼魅的笑聲頓時戛然而止，雙目圓瞪，整個人，轟然倒塌。
冷風浮蕩，凜冽重重，將周遭的濃霧吹散了不少。
四方之中，寒氣逼人，一道道濃烈的血腥味縈繞在鼻，刺激難耐。
周遭，終是全然消停了下來，在場那些癱在地上的黑袍之人，皆是滿面蒼涼，隨即抬手而起，刀劍入腹。瞬時，一道道刀劍割肉的撕裂聲悶脆而起，猙獰駭人，而待藍燁煜與伏鬼下意識朝那些黑袍之人們望去，則見他們的腹上中劍之處鮮血長流。
那是一片片刺目的紅，血水狂涌，給人一種觸目驚心之意。
東方殤死了，這些黑袍之人也不茍活，倒也是硬氣醢。
心思至此，藍燁煜眼角微微一挑，目光深深
的朝那些黑袍之人掃了一眼，而后再度將視線落回了東方殤身上，只見，他正以一種猙獰詭異的姿勢橫臥，面色雪白，但那雙瞳眼則是圓睜，死不瞑目。
突然，心底驀地增了半縷起伏，一道記憶涌動而來，似覺東方殤這等死不瞑目的模樣似曾相識，而待記憶涌開，才憶起上次那樓蘭的安義侯死時，也是如此模樣呢緹。
“此處風大，皇上早些回船休息，免得著涼。”
正這時，伏鬼神色微微而動，極是恭敬的朝藍燁煜出聲勸慰。
今日的幾番拼殺，自家主子內(nèi)力自是耗損不少，他著實擔憂今日的所有迎戰(zhàn)會牽動他的舊傷。
藍燁煜下意識應聲回神，卻是并無動作。
他僅是稍稍將目光從東方殤身上挪開，幽遠低沉而問：“伏鬼，朕若未記錯的話，當初在楚京之際，你曾有意指使思涵來勸說于朕，只因擔憂朕會成真正的殺人魔頭，涂炭天下生靈。而今，朕不僅滅了東陵，更將東陵司徒一族全數(shù)滅盡，如今在你心里，可是已認定朕走上了那殺人魔頭的不歸之路？”
他嗓音極是平緩幽遠，毫無起伏，不曾夾雜任何情緒。
伏鬼眉頭稍稍一皺，面色頓時嚴謹開來，分毫不敢隨意回話。他靜靜立在原地，垂著頭，心底迅速的將自家主子的話揣度思量，待得片刻之后，才強行按捺凌亂心緒，緩道：“屬下并非是擔憂皇上會成殺人狂魔，而是擔憂皇上殺人太多，日后命途會不順。只是，今日之事，著實也非皇上之錯，本也是東陵太子有意興風，皇上滅得東陵太子的兵力，不過是自保，且皇上本也有意放過東陵大公主與東陵太子，卻是這二人不識趣，自行了斷罷了，是以屬下以為，今日之事，皇上也不過是被逼無奈罷了，若論初心，皇上對那二人的初心則是善意的?！?br/>
是嗎？
這話入耳，藍燁煜便勾唇慢騰騰的笑了。
伏鬼這話，他自是只字不信的。
縱是被逼無奈，但兩手終是沾染鮮血，亡魂無數(shù)。只是說來也是奇怪，‘報應’這二字，他歷來是不信的，更也不放在心上的，遙想當初豪氣萬丈，頗有幾番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之念，但此時此際，滿目的鮮血長流，詛咒謾罵，那心底的所有冷血冷心之感，就這么突然的，有些動搖了。
又或許，心底有了牽掛，突然對這條性命有了留戀與在意，是以待得今日血色飛舞之際，心境，竟無半點的快感，反而是，一道道莫名的悵惘在起伏，在作祟。
許久，他都不曾言話。
伏鬼不住的抬頭朝他掃望，心有擔憂與無奈，待得再度沉默半晌后，他才神色微動，繼續(xù)道：“東陵太子領軍而來，本是找死，皇上奮力一搏，也僅是求得自保罷了，并無惡意之處，是以，今日之事，本非皇上之過，皇上莫要放于心上?！?br/>
藍燁煜終是回神過來，唇瓣上的薄笑越發(fā)幽遠。
此際竟輪到伏鬼出言寬慰，倒也著實有些怪異不適了些。且他藍燁煜行事，從來都不會后悔，便是今日在這海上大開殺戒，他也無半點不適亦或是后悔之意，不過是，突然就將東方殤與司徒凌燕的那句話聽進去了罷了，是以，心有沉浮，一時半會兒未能全然釋然罷了。
惡有惡報。
是以，這番古訓，會否，真正落在他藍燁煜身上？
思緒至此，他便眼角一挑，俊雅風華的面上也漫出了半縷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