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過程里，塞隆一直非常認真地看著大法師，有一段時間里眼神甚至跟著她的手移動。希珀問：“看到什么了？”

    塞隆伸手摸著繚繞身邊的微風，喃喃地說：“‘超凡脫俗’?！?br/>
    希珀難得地覺得羞澀，忍不住解釋說：“呃……我很高興你能欣賞我的法術(shù)，事實上，在你這樣的年紀里能感知到法術(shù)的理性之美，這非常不容易，你一定是個非常有天賦的孩子……”大法師感覺自己語速有點快了，也許已經(jīng)超過了塞隆能理解的極限。

    果然塞隆對整句話沒什么反應(yīng)，只是癡迷地摸著風，接著頗為遺憾地說：“我想和它們玩。”

    希珀稍稍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塞隆說話的聲音非常低，多半是怕自己的聲音引起元素的騷亂，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摸著塞隆的頭溫和地說：“先吃晚飯好嗎？吃完晚飯我會陪你玩一會兒?！?br/>
    可能是這幾個詞都很簡單的緣故，塞隆反應(yīng)得非?？?。然而希珀腦中已經(jīng)有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她自己幻想出來故事：一位修為高深的女法師生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女法師把咒語當兒歌，把詞根當笑語，這使得她的孩子早早地掌握了呼喚元素的竅門，孩子學得實在太快了，以至于經(jīng)常惹出些小麻煩，媽媽總是無奈地讓她放下元素，總是會跟這個可愛又聰明的孩子說：“如果你今天不淘氣，吃完晚飯我會陪你玩一會兒?！?br/>
    大法師心想多半是這樣，然而又很快發(fā)現(xiàn)了疑點，如果塞隆的母親真的是一位元素法師，她是不可能沒有一個水領(lǐng)主仆從的，可塞隆也并沒有對水領(lǐng)主的過深刻的記憶。

    因為目前已知塞隆能吃的東西只有帶血的牛排，火領(lǐng)主大廚為了能早點讓大家都吃上飯，所以每個人都只能跟著塞隆一起吃牛排。吃飯的時候維吉爾從圖書館上來，十分禮貌地敲門，并大聲喊著：“希珀，我能進來嗎？”

    聽到他的聲音，塞隆明顯地瑟縮了一下，求助似的看著希珀。希珀只得安撫道：“不要緊，我在這里，維吉爾不會攻擊你的?！?br/>
    “我嚇到你的小魔獸了嗎？或者能勞駕把飯拿給我嗎？”

    “不，不必，”希珀對著門外喊，又轉(zhuǎn)頭安撫塞隆，“我讓維吉爾進來吃飯，然后我送你回房間好嗎？他是我的客人?！?br/>
    但接著她發(fā)現(xiàn)塞隆對“客人”這個詞并沒有好感，甚至有點恐懼，她拉著希珀的手，努力地說：“不要，客人，死，血?！?br/>
    希珀想起了自己的故事，根據(jù)這幾個詞迅速地加了幾個情節(jié)，她只好把塞隆抱進懷里，她猜想這個時候塞隆應(yīng)該是需要一個擁抱的，“對不起，別害怕，維吉爾是我的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有我在，他不會傷害你?！苯又蠓◣熡X得這是多年來自己說的最沒有邏輯的幾句話。

    她抱著塞隆走到門口，打開門之后，后退了幾步，對維吉爾說：“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兩難處境，一方面我們不能把塞隆一個人留在一種恐懼而孤單的環(huán)境里，另一方面我希望盡可能好好地招待你。所以和昨天一樣，還是請你坐在桌子的另一邊，真抱歉?！?br/>
    “沒關(guān)系，老實說我也覺得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嘿小可愛，維吉爾叔叔不是壞人，維吉爾叔叔不會傷害你的。你看，我沒有武器?！彼f著攤開手，但是門外傳來一陣吧嗒聲，門自己打開了，提烏斯站在維吉爾面前搖晃著流蘇。

    維吉爾只好蹲下揉著提烏斯的背，說：“好的好的，你才是小可愛?！?br/>
    這頓飯還是有點不同尋常的，塞隆一邊留心著維吉爾，一邊不時看看希珀，學著她的樣子用刀叉切開牛排。

    什么東西在孩子手上都是危險的武器，具備這點常識的大法師因此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塞隆身上，只是隨口跟維吉爾聊一些無傷大雅的流言蜚語。

    “我的……我的信使什么時候能幫我?guī)?？我本來以為你這次會幫我?guī)б恢?，你們不是?jīng)常捉這一類魔獸嗎？”

    “因為啊，我沒想到捉來的是這么弱的小動物，所以取消了原本捉裂風者的行程。話說回來，你的論文寫完之后，你打算拿她怎么辦？”

    希珀愣了一下，低聲說：“等論文寫完再說吧。可以麻煩你幫我打聽一下買家嗎？”

    維吉爾空出一只手來拍拍胸膛：“沒問題，我能保證你一點都不虧?！?br/>
    希珀的表情有點凝重，兩道秀氣的眉毛微微皺在一起，維吉爾無法得知她在煩惱什么，只知道應(yīng)該是相當大的煩惱，因為大法師挪了一下椅子，從塞隆手中接過盤子，把大塊的帶血牛排切成了十分方整但細碎的小塊。

    “嘿……老朋友，你知道嗎？曾經(jīng)讓我覺得你很可怕的一件事，就是你把一張九十九分的卷子撕成了三分之一寸見方的碎片……馴獸沒有什么困難的，你瞧你跟她關(guān)系處得不錯，還一起冒險呢！一般來說如果你跟一只魔獸同生共死過，那就沒什么可擔心的?！?br/>
    “……別擔心，維吉爾，只是一些實驗方法的問題，別人無法代勞的?！?br/>
    “那我可真幫不上什么忙了。只能跟你保證我下次來一定會帶一只新的信使給你。”

    希珀說：“那真是太好了，你來之前我大約已經(jīng)一個月沒有跟人類說過話了?！?br/>
    “寂寞了嗎我的大法師？”維吉爾饒有興趣地湊過來，“可你現(xiàn)在有個會說話的小野獸了呢?！?br/>
    希珀笑了笑，“但我并不能和小孩子聊加森斯三角形對能量分散的影響是不是？”

    “哦，天書……真抱歉我也不能和你聊，在這一點上我和一個不滿十歲的幼兒一模一樣。”維吉爾真心實意地抱歉，希珀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寂寞，她的前半生幾乎都獻給了魔法，這使得她獲得了極高的榮譽——比如說大法師的稱號，全世界也不過只有十七個，還得算上死了的——也使她曲高和寡，除了同樣有所成就的幾位法師，希珀幾乎無法和任何人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沒有辦法，學問越是高深，能理解你的人就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