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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11月的一個上午，大約10點左右的光景，我在這座叫荊門的城市的街道上挎著書包走著。這個冬天并不冷，早晨的空氣里甚至沒有一絲兒寒意。清亮亮的陽光灑在街上，行人與車也不多。我沿人行道走著，突然我看見了趙敏，她專注地與一個男子說著話，向我迎面走來。

    趙敏。我叫了她一聲。

    聽到有人叫，她抬起頭，四處尋找。她看見了我。很高興地與我打招呼，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那個男子，對我說，這是何軍權(quán)。

    我愣了，很意外，沒想到我與我要寫的這部紀實文學作品的主人公會以這種偶然相遇的方式見面。于是，我看見了一個中等個頭，穿一身運動裝的何軍權(quán)。那一刻我有些激動，突然上前摟了摟他的雙肩。我的雙手按在他的肩頭，雖然我知道他是沒有手臂的人，但仍很意外，一種觸覺的意外。我感到了一種空洞感，殘缺的。我的心里流過一股異樣的顫栗。

    這是與軍權(quán)第一次見面，后來它就成了我的一段記憶。

    我問他什么時候回荊門的。他說，前天。

    他的賽事很多，年底前要到南非參加世界殘疾人游泳錦標賽，再就是備戰(zhàn)明年國內(nèi)的第七屆全運會。他現(xiàn)在正在加緊訓練。我注視著他的臉。與殘缺的臂膀不一樣，他的臉那樣生動，那樣英氣逼人，同時又帶著堅毅。有點黑，一種近似于石頭的顏色。他的目光溫和而平靜，閃動著光亮，給人一種陽光透過潭水的感覺。他的聲音很輕，語速也慢，吐字清晰。如果說他的骨骼與外型很“硬”的話，那么他的聲音則給人以“柔”的感覺。

    我告訴他，我想寫一本關(guān)于他的書，以講述為主要敘述方式，與傳統(tǒng)的紀實文學不同。我想讓文章活潑而更近于生活的本真。他只笑了笑，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之前我已征求過他父親和他妻子的意見，并開始采訪他的父親了。但此時，我仍擔心他拒絕。因為他畢竟是主角，事前我除了在媒體上見過他之外，還沒與他本人見過面，更沒有就此事與他溝通過?，F(xiàn)在他畢竟是名人，接受過央視、湖北電視臺等境外的名記們的專訪。我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樣去說服他，或者說讓他明確告訴我他同意還是不同意。

    我問，在家呆多長時間？

    他說，時間不會太長，現(xiàn)在訓練很緊張。

    接著，我說我想趁他這幾天在家，與他在一起坐坐，聊一聊。他答應了，但沒定下具體的時間。

    相互告辭，我們各自按各自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幾步，我回過頭，看見何軍權(quán)與趙敏邊走邊說笑著，很親昵的樣子。

    街上的行人和車流來來往往，在這清亮的深冬的陽光里。我的心情也如這陽光一樣澄澈。我為這次的不期而遇興奮，但我摟住何軍權(quán)肩頭時感到的那種空洞的殘缺感卻也鏤刀一樣刻在了我的回憶中。我為自己剛才的舉動感到奇怪:這些年，我是一個在現(xiàn)實中很冷漠，卻會為書中某個細節(jié)淚流滿面的人，寫作使我一直警惕地看著身邊的人和事，并低調(diào)地活著。我一直處于以文字和思想的方式與世界進行對話的狀態(tài)中，口語和行動萎縮得近于木訥。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突然有這種類似于擁抱的動作，這不太像我。我更不知道，我的這個動作對何軍權(quán)來說會有什么感覺，會不會覺得我太唐突，或者說太有文人似的矯情。我更擔心，何軍權(quán)會不會因為我感觸到了他的殘缺而心有不快。這疑慮和感覺一直纏繞在我的腦海中，直到半年之后的一個夜晚，我忽然對我這天的行動有了一個清晰的解讀:那一刻，在我的潛意識里，我其實在表達著對他的尊敬，或者說是對他不幸的安慰。

    與何軍權(quán)街頭偶遇后的第三天的下班之后，我找了家吃煲仔飯的茶樓訂了一個包間。托一個做音樂的朋友約了他。我去得很早，服務員帶我來到包間，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飄蕩在房間里的音樂的聲音。我覺得我們應該在一種很安靜的氣氛中談話。于是，我讓服務員調(diào)小了音樂的聲音，但室外大廳里的人聲卻突顯出來。過了一會，朋友來了，朋友說，軍權(quán)正準備出門時家里來了幾個親戚，他略為遲一點到。

    這些年，何軍權(quán)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外地訓練和比賽，很少回家，每次回來，朋友和親戚們都少不了以各種方式聚一聚。在這鬧中取靜的沉默中，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十多年前，當何軍權(quán)在坡地上放羊、往來于鄉(xiāng)間販牛和在街頭擺殘棋掙錢時，誰想到會有今天。我想至少何軍權(quán)自己是沒有想到過的。

    不過，我會想到嗎？

    作為一個寫作者，一個以旁觀者的視角面對這個世界的人，我知道人生會有許多可能。正是這種不可預知性構(gòu)成了世界的豐富多彩，但我卻不知道這種事就一定會發(fā)生在這個叫何軍權(quán)的殘疾人身上。

    一種人生走向，或者說一種生存狀態(tài)的形成受著太多因素的影響，有自身的、外界的原因，甚至某個偶然的莫名其妙的想法也會在某些時候?qū)κ挛锏淖呦蚱鹬鴽Q定性的作用。這就是世界與人生。

    這時，朋友的電話響了。何軍權(quán)說他們馬上就到，問我們在哪。朋友告訴了他地方。我要出去接。朋友說，沒必要，他這人挺隨和的，不講究這些。但我還是決定去。這就是我的習慣。朋友雖然確實感到?jīng)]有這種必要，但仍陪我一起來到茶樓的門前。不一會，我們就看到了何軍權(quán)、他妻子趙敏還有他們的兒子典典。何軍權(quán)仍是一身運動裝，兩只袖管放在上衣的兩只口袋里，就像我們健全人散步時喜歡將手放在口袋里一樣。后來我才知道這是趙敏讓他這樣做的。我猜想趙敏執(zhí)意這樣做，潛意識里或許是想掩飾何軍權(quán)的殘疾，這樣好看一點。

    趙敏的頭發(fā)盤在腦后，好像特意化了點淡妝，與我前幾天見到時的那種職業(yè)女性的形象有點不同，像個柔媚的小媳婦。她抱著兒子?；氐桨g，我們各自點了一份煲仔飯，便開始聊天。說話間，趙敏會用桌上的牙簽，挑了水果送到軍權(quán)的嘴里。軍權(quán)坐在沙發(fā)上，很沉穩(wěn)。兒子典典跳來跳去地鬧個不停。

    父親何明華曾說孫子與何軍權(quán)小時候一樣，調(diào)皮得很。

    但現(xiàn)在的何軍權(quán)卻穩(wěn)穩(wěn)地坐著，淡淡的，沒有一絲成名者的自得與張揚。是因為年齡的原因，還是因為童年的不幸已讓他失去了那種活力？此時，我在想，如果說眼前鬧騰的是兒時的他，而坐在沙發(fā)上的是現(xiàn)在的他，兩者之間隔著的這近三十年的時光該是一段怎樣的歷程呢？我的目光來回在他們父子倆的身上游動，清晰地看到了時間的魔力，或者說歲月的痕跡。這一切給我留下了太多想象的空間——他是如何走過這段路的？我努力地想找到這變化的線索。

    因為我與他并不熟悉，因為我們的見面有著明確的目的，所以聊天的內(nèi)容很快就進入到主題:他的生活與經(jīng)歷。我盯著他，以一個寫作者或者說我慣常的姿勢聽他講述。但我很快發(fā)現(xiàn)，他的講述與他父親的講述，以及此前我在電視等資料上看到的那些講述非常一致，也是那些故事，甚至語言與表情都驚人地一致。這讓我感到一種危機，我看到了我工作的難度。如果我再次將那些東西用文字的形式復制一遍的話，我覺得我的這本書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于是，我想到了張洪，一個從事新聞工作且很有想法的朋友。我想，對于寫這本書來說，他的加盟會使我更有力量，因為他在這方面有著二十多年磨煉出來的經(jīng)驗。我知道我必須挖掘出那些故事背后的東西，然后最大限度地真實表現(xiàn)出來。

    大約半個小時后我們點的煲仔飯上來了。大家入桌坐定，趙敏讓服務員拿來一只空盤，然后用勺子將碗里的煲仔飯?zhí)粢恍┏鰜矸旁诒P子里，將飯菜拌勻，放在軍權(quán)的面前。我為他倒了一杯紅酒。何軍權(quán)說，謝謝！然后，用嘴含著杯沿，與我碰杯。雖然給他酌酒時，我想他會有辦法，但還是有些意外。我端著杯子輕輕地與他碰了一下。何軍權(quán)直接用嘴在盤子上吃飯，他做得很自然，雖然我感到好奇，但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了。

    其實對于人類來說，許多做法都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中國人用筷子吃飯，印度人用手吃飯，英國人用刀子吃飯，只是一種方式的不同。

    對于有些話題，我一直比較避諱，比如他的殘疾。但何軍權(quán)和妻子趙敏一點也不回避這個話題。他們甚至會主動提起來，語氣與神態(tài)很自然，這讓我覺得他們的心理很健康。如果這種情況放在其他殘疾人身上就不一定會這樣了，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