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日晞本想帶著陸朝在回去的路上找家餐廳吃個晚餐再回家, 但是摸了摸手機打算看看幾點的時候,猛然發(fā)現(xiàn)了屏幕上有接近十來個未接來電提醒,都是來自陳安。
她先前為了防止手機在教會中影響別人, 設置了免打擾模式,以至于一通來電都沒注意到。
能連打那么多通電話, 一定是有要事找她,陸日晞皺著眉打算回撥的時候,手機屏幕突然一黑。
沒電了。
居然這種時候沒電了。
不過他們也離家不遠,現(xiàn)在直接走回去也就是十來二十分種的事情, 不管有什么事情, 直接回去是最佳的選擇。
陸日晞跟陸朝解釋了一下情況,少年向來都是遵從她的一切決定, 于是兩個人直接打道回府。
兩個人緩步走了一段路, 這次一向沉默的陸朝突然主動開口問:“你這次回來這里, 是為了見那位王阿姨么?”
他在聽完陸日晞的事情后, 稍微聯(lián)系了一下之前陳安說的話, 多少能揣摩出她專程跨越個太平洋所真正需要見的人。
不過那么緊急地回來, 又是為了什么事情呢?為什么她又一臉不情愿呢?
“是為了見她, 她在舊金山那里,過兩天再帶你過去……”陸日晞點了點頭, 突然笑了起來, 朝陸朝調侃道, “你今天的問題真多, 之前的講的事情還不夠扯平么?”
身旁的少年倏然停住了步伐。
陸日晞抱著裝著甜甜圈的紙盒, 疑惑地回頭。
只見少年站在原地,不自在地低頭看著地面,嘴唇被他輕抿成了一條直線。
盡管不能看清陸朝被劉海遮擋住的表情,陸日晞還是能隱約能察覺他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卻躊躇于開口。
“怎么了?”
“對不起。”
兩個人同時開口,每個字都重疊在了一起。
陸日晞楞了一下,頓了頓后問:“怎么突然跟我道歉?”
陸朝的頭又往一旁撇了一些,似是不敢看她,但他又猛然想起了之前陸日晞告誡過無論是道歉還是道謝都應該看著對方,于是硬是逼自己抬起頭直視著女人,朝她咬字清晰道:“對不起,之前跟你說了那么過分話?!?br/>
陸日晞不解道:“之前?”
陸朝見陸日晞依然一臉茫然,就知道她根本就沒把那件事情記在心上了。
他們最先相識時,他曾對她口出的那句惡言,諷刺她是個同情心無處安放的偽善者。
但是她的忘卻,卻意外地讓他松了口氣。
“沒什么?!标懗瘬u頭,迎上前越過陸日晞,繼續(xù)往回去的方向前進。
陸日晞望著少年略顯倉促的背影,垂下眼眸,她嘆息了一聲,用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喃喃:“不用說‘對不起’?!?br/>
“……像我這種人?!?br/>
又走了一會兒,終于遙遙看見了家門,陸日晞加快了步伐,卻又突然止在了門口。
她家的車庫門如今是打開的狀態(tài),里面除了停著市村亮的黑色豐田轎車外,還停著一輛車。
一輛黑色的卡宴。
她一開始還心存僥幸,湊近了看了一眼,瞄清楚車牌后又煞白了臉,立刻轉身拉著陸朝就往來時的方向走。
陸朝滿頭霧水地被她拉著,他不知道陸日晞這見了老虎般的驚嚇出自何處,但是他們還沒走幾步,身后就響起了一道嘹亮的呼喊聲。
“日晞!”
被叫了名字的陸日晞腳步頓了頓,但馬上又裝作沒聽見一般繼續(xù)牽著陸朝走。
于是那個聲音更尖銳了:“日晞??!”
陸朝忍不住回頭看,意識到已經(jīng)暴露的陸日晞也只好自暴自棄地轉過了身。
***
陸日晞家中的餐桌是標準的六人座,這還是這張餐桌使用以來第一次坐滿了人,陸日晞和陸朝挨著坐在餐桌一邊,市村亮和陳安坐在另一邊。
今天的晚餐是市村亮做的,沉默而壓抑的一頓飯匆匆吃完后,他就主動地站了起來替所有人收拾了碗筷,退出了這個氣氛微妙的“戰(zhàn)場”。
如今的陸日晞正襟危坐,二十八歲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一樣,雙手交疊在大腿上,頭低著,一副等待挨訓的模樣。
餐桌一端的主座上儼然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她的眉目和陸朝曾見過的楊瀾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角并沒有楊瀾那份毫不遮掩的銳利,取而代之的沉淀已久穩(wěn)重,那是楊瀾的母親,陸日晞的養(yǎng)母——王貞。
王貞已經(jīng)上了五十歲了,容顏保養(yǎng)得很好,體態(tài)端莊,頭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臉上化了淡妝,她穿著一身絲綿混紡的黑色定制套裙,腳上還踩著紅底高跟鞋,雖然眉目和善,但是單單是用手背支著下巴坐在那里,都散發(fā)著一種淡淡的壓迫感。
也難怪當時傲氣暴躁如楊瀾那樣的人,跟她打電話,都溫聲細語跟個小白兔一樣。
陸朝自然不敢輕易出聲,但是一旁的陸日晞也跟只鴕鳥一樣裝死。
陳安心中埋怨男友怎么能那么沒有情義將她一個人拋下,她不好意思打攪陸日晞的家事,直接告辭回到房間閉門不出又顯得有些不太禮貌,于是打著沏茶的借口也跑到了廚房里暫時避難。
她臨走前注意到陸日晞求救的眼神,但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她已經(jīng)盡力了,之前的奪命連環(huán)呼叫正是為了通知陸日晞王貞來“查水表”了,誰叫對方不接電話呢?
客廳內的沉寂維持了一會兒,王貞倏然放下了支著下巴的手,背直了一些。
陸日晞頃刻間屏住了呼吸。
卻不想王貞卻是對陸朝開口:“你就是瀾瀾提過的陸朝?”
“是……”陸日晞剛想替陸朝回答,就被王貞涼颼颼地瞥了一眼,頓時收聲。
“是的,您好?!标懗Y貌性回視她,應聲道。
王貞先是像審視一件貨物一樣上下將少年打量了一遍,直到目光讓陸朝感到背后發(fā)毛忍不住想要低下頭之前,她突然又別開了視線,抬眼對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男人問:“噯,小唐,你看,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像小時候的日晞?”
被王貞喚作“小唐”的是她的司機,已經(jīng)在王貞底下工作多年的他看了一眼陸朝,心想這男孩跟陸日晞的長相哪有半分相似之處,但是既然夫人都這么開口,只管贊同就對了,便泰然自若地點頭道:“的確很像?!?br/>
陸日晞摸不清王貞這是鬧哪出,又小心翼翼地:“阿姨……”
“長得真是水靈?!蓖踟懛磸蜎]聽見她的話,朝陸朝招了招手,“過來讓阿姨仔細看看,好不好?”
陸朝有些緊張,卻還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緩緩走到了王貞身前。
王貞一把拉過他的手,又定睛深深看了一眼少年,正當陸朝不自在地想抽回手時,女人又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她懷念般喃喃:“真像,跟日晞小時候一模一樣,看著真乖。”
陸日晞有些坐不住了:“阿姨,我……”
王貞置若罔聞,她拍了拍陸朝的手,眨眨眼,哀怨道:“唉,小時候明明那么乖,怎么翅膀硬了飛了就不回家了呢……”
陸日晞這是明白了,王貞就是打著跟陸朝講話的旗子將這些話說給旁邊的她聽的。
“回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蓖踟懰砷_了陸朝,假裝揩眼淚,“養(yǎng)了那么多年都養(yǎng)不熟?!?br/>
這假得不行的演技連一旁的司機看了嘴角都不禁抽了一下,默默地用眼神向陸日晞傳遞著“小姐您自求多?!钡挠嵦?。
陸日晞被說得滿頭大汗:“阿姨我這是……”
“這不聲不響地過來,估計到時候也要不聲不響地又回去,如果不是我聽到了風聲大清早出發(fā)專程來一趟,估計壓根就不想來見我這個老不死的,都整整兩年了?!?br/>
“我訂的機票返程是從舊金山出發(fā)的?!标懭諘劯纱嗟亟怀隽说着啤?br/>
意思就是她本來就會回去舊金山一趟,一直待到回去中國前。
王貞頓時眼睛一亮,但她面色不動,繼續(xù)跟陸朝埋怨:“這回來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回家,怕是從來沒把我那當過家?!?br/>
被夾在中間的陸朝:“……”
陸日晞幾乎想要扶住額頭,她哪里聽不出王貞的潛意思,便妥協(xié)道,“今天不早了,我們明天再回去好不好?”
這一來一去隔空喊話,總算是把王貞勉強安撫好了。王貞臨走前都沒正眼看著陸日晞,反倒是戀戀不舍地又牽著陸朝的手說:“我看你這孩子就覺得舒服,真想多跟你聊聊?!?br/>
陸朝心知肚明自,他從頭除了點頭外壓根就沒講過一句話。這哪是想跟他說話,這分明是想接著他當傳話筒跟陸日晞說話。
又不能直接表現(xiàn)出來,只好溫順地點頭,說:“好的?!?br/>
他的乖巧反倒讓王貞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微不可聞地嘆喃喃了一聲:“太像了。”
“阿姨。”陸日晞倚在門框旁,無奈道,“早點回去酒店休息吧,坐車那么久,也該累了?!?br/>
帶著司機就代表王貞此行是自駕,估計是剛聽見陸日晞回美國的風聲就連飛機航班都不想等了,直接從舊金山那邊上五號公路殺過來的,怎么也得坐了整整六小時的車。
王貞哼了一聲:“你還知道心疼我這老太婆?!比缓笃沉艘谎鄹砗蟮乃緳C,“小唐,我們先去酒店?!?br/>
……
“你阿姨也太緊張你了……”沏茶沏了快一個小時的陳安端著早就涼透了的茶回到了客廳,她跟市村亮在廚房里站到腿都快發(fā)麻了,一聽到外面有開門關門的動靜,才敢從里面出來。
市村亮不動聲色將陳安剛剛放下的涼茶放回托盤里,他已經(jīng)重燒了一壺熱水,又泡了新茶,便把熱乎乎的茶水挨個擺到三個人面前,端著托盤回到了廚房里。
陳安壓根沒注意到手上的茶早就被市村亮替換過了,喝了一口,繼續(xù)跟陸日晞道:“感覺就是把你當個十來歲的小孩養(yǎng)呢?!?br/>
陸日晞無奈地搖頭,沒有接陳安的話茬、一旁的陸朝則是抿著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高速公路上。
坐在后座的王貞托著下巴看著窗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司機瞄了一眼后視鏡里托著下巴的女人,試探性地開口:“這不是見到小姐了么?”怎么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他沒問出后半句話,但是王貞哪聽不出他想問什么,便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您是責怪小姐隨便帶了個人回來么?”
“那倒沒有,她想干什么我都不反對,只要她高興就行?!蓖踟懟貞浟艘幌履莻€在她面前略顯局促的少年,淡淡道,“況且那個男孩挺合我眼緣的,不奇怪日晞怎么會對他那么好?!?br/>
“但是日晞那傻孩子有什么大事瞞著我,一看就知道了。”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怪不得不敢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