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周玠愣神兒。李燁跟周玠年紀(jì)相差不多，從小在這里廝混慣了。早前還笑說周家的花園十幾年都是一個樣子有什么看頭，怎么今天轉(zhuǎn)了性子。

    周玠一愣之下卻見李燁已站起身來，不由一笑：“聽聞燦之兄同薛家、林家兄弟弄了個什么文會，果然雅起來了?！?br/>
    聽周玠又提什么“雅”，李燁更是神思不屬。若瑾訓(xùn)起薛二來毫不留情的小模樣兒仿佛就在眼前，李燁一路隨著周玠恍恍惚惚走進(jìn)后花園。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周玠道：“如何？這些梅樹都是江砂宮粉，極難伺候?；▋航迟M(fèi)了不少功夫，難得今年開得好。”

    李燁這才注意到眼前一片十幾株紅梅，果然開得好。枝椏夭夭矯矯意態(tài)蒼古，那枝頭深深淺淺的紅更叫人看了挪不開眼去。

    周玠得意道：“雖比不得落霞山那么多，我家這梅樹卻貹在名貴?！?br/>
    李燁伸手拈下一片花瓣，輕嘆道：“此花名貴，卻也嬌貴。究竟不如落霞山的梅，美而且烈，更有意趣?！?br/>
    周玠忙道：“莫摘莫摘！這些梅樹可是我家妹妹的寶貝！自從開了花兒，一天來看幾遍。若有人敢摘一朵半朵的斷不能輕饒！”

    話音未落，就聽身后一聲嬌嗔：“哥哥好沒道理！背后編排自家妹子！”

    周玠李燁兩人一齊回頭，見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含羞帶嗔站在那里，正是周家大小姐周若瑜。

    因在自家園子里，周若瑜家常一身洋紅綾子襖松花裙子，外面只著了件銀鼠褂。俏生生給李燁屈膝行了禮，喊一聲：“燦之哥哥好！”接著就轉(zhuǎn)向自家兄長，埋怨道：“阿瑜不過是怕旁人無故糟蹋了這花，哪里像哥哥說得這般刁蠻？何況燦之哥哥是惜花愛花之人，就是送他一枝也使得?！?br/>
    說著，一雙妙目水盈盈望向李燁，道：“難得燦之哥哥有雅興來賞梅。不如小妹選兩枝好的，燦之哥哥帶回去給伯母與熒兒插瓶？”

    李燁忙謝道：“若瑜妹妹真是有心，怨不得熒兒天天惦記你，前幾日還同家母商量想接你去住幾日呢。”

    李燁自來的風(fēng)流氣度，又天生俊逸非常，這么著含笑看過來，連周若瑜身后侍立的捧畫抱琴都紅了臉。周若瑜更是一點(diǎn)紅暈上頰，聽聞又能去武威侯府做客，不禁有些興奮，開口道：“阿瑜也想熒兒妹妹呢?！?br/>
    周玠在一旁笑道：“你們倆個倒比親姐妹還親。放心，母親就要辦賞花會呢，伯母同熒妹妹是一定要請的。用不了幾日就見著了?！?br/>
    周若瑜聞言忍不住咬咬嘴唇，眼簾輕垂。很快又道：“那真是太好了，燦之哥哥放心，到時阿瑜一定好好招待伯母同熒兒?！?br/>
    李燁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若瑜妹妹一向乖巧又伶俐，不只熒兒，就是家母也極疼你的?！?br/>
    幾人就在這里說說笑笑，李燁心里縱有些不耐，也不好露出來的。周若瑜卻是喜笑顏開，嬌笑連連。正說讓丫頭去取琴來，要在梅下?lián)嵋磺坊ㄈ垉晌恍珠L品鑒。忽見姚夫人身邊的大丫頭紫菱走近前來，給幾人見了禮，道是夫人有事找大姑娘。

    周若瑜哪里愿意就舍下李燁走開？只是母親來叫無論如何沒有不去的道理，只得不情不愿跟兩位兄長告辭。

    臨去前，還細(xì)心選了三枝紅梅叫丫頭折了，親手遞與李燁，嬌嬌怯怯道：“煩燦之哥哥替阿瑜送給伯母和熒兒，還剩一枝……可自己留了插瓶。”說罷，才依依不舍地跟紫菱去了。

    見周若瑜裊裊婷婷走遠(yuǎn)，周玠方笑道：“燦之兄好大面子。這梅花也就我母親房里現(xiàn)插了一枝，連我也沒有?！?br/>
    李燁斜睨了他一眼道：“若瑜也算我自幼看著長大的，待我親近些理所應(yīng)當(dāng)。怎么，多送我一枝梅花你這親兄長還吃醋不成？”

    周玠對自家妹子的心思如何不知，只是李燁再好，如今嫁過去也是填房。武威侯李靖已是從二品的柱國將軍，現(xiàn)兼著京衛(wèi)指揮使的差事。李燁的親姨母還是四王的生母喬貴妃，四王如今風(fēng)頭正勁，若瑜真能嫁過去周玠卻是極愿意。

    只是母親將妹妹看作掌上明珠，舍不得她受一點(diǎn)委屈，周玠也不敢提?？蠢顭畹臉幼拥顾屏魉疅o情，只好揭過不提此事。便道：“剛才聽燦之兄說起落霞山的梅花，今年我還不曾去看過。恰巧過段日子有件事要上櫳翠庵，倒能順道賞一賞梅，不如燦之兄與我同去？”

    李燁正輕嗅手中梅花怔怔出神，聞言問道：“你上櫳翠庵能有什么事？莫非是陪伯母同若瑜去上香？”

    周玠搖頭道：“家母常去的是太平興國寺，香火旺不說，到底近些也便宜。這次去櫳翠庵卻是……”說著猶豫了一下，又道：“我家若瑜本是一胎雙胞，你是知道的。那個小妹子從小兒三災(zāi)八難的，恐養(yǎng)不活，就寄養(yǎng)在菩薩跟前?！?br/>
    李燁點(diǎn)頭，那個小丫頭他好像還見過兩回，只是那時候自己也不過十二三歲。后來周家將她送走再沒提起過，他也不甚在意。此時聽周玠說起，忽然靈光一閃，搶著問道：“可是就送到了櫳翠庵？”

    周玠道：“正是。她跟若瑜一般年紀(jì)，如今大了，身子也好了，自然要接回府里來?！?br/>
    李燁簡直抑制不住滿心的激動，忙附和道：“很是！早該接回來！不知幾時去接？明日？明日我有空！”

    周玠莫名其妙看著李燁：“你倒比我還熱心。我剛剛才跟母親議定，雖說是趕在年前，總要收拾個齊整院子才好去接的?！?br/>
    李燁也發(fā)覺剛才略有失態(tài)，忍不住咳了一聲，才道：“我不過想著你家妹子孤零零在尼姑庵里，早些接回來你們也早些一家團(tuán)圓。再者說，去得遲了，豈不辜負(fù)了那一片梅花！”

    周玠笑道：“恐怕最后一句才是真！若瑜說得沒錯，燦之兄真是憐花惜花之人。放心，想來十幾天足能安排妥當(dāng)，到時叫上你，定不辜負(fù)你的梅花！”

    李燁料定那日見的必定就是周家二姑娘，滿腹愁怨一掃而空，再不復(fù)來時的無精打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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