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大些了,頭發(fā)換了樣式,下頜的弧度開始勾勒,他不再害怕,不再哭了,不是習慣,而是堅強,他懂了很多知識,他的思想越來越不可控,他不甘,卻清楚現(xiàn)在自己只能忍受,他愈加玲瓏剔透,曼妙秀麗,可楊其宣日益被吸走了青春似的,看見母親對父親的態(tài)度逐漸轉(zhuǎn)變,變得還不如對待討債鬼兒子,向欣發(fā)誓,一定要逃脫這個地方。
如今一旦惹家人生氣,向欣不發(fā)一言按規(guī)矩伏在桌子上,默默受罰不吭一聲,咬牙緊緊拽住自己的雙手,疼痛無法緩解,唯有等待這場責難過去。
我還是不想死,至少我想體驗一下無傷無痛睡覺的感覺。
“公子,這個你喜歡嗎?”
此時他身上看不出傷口,它們隱蔽在表皮之下,針孔刺得人痛癢難耐,和藹的貴婦人似乎看出了什么,摘下脖子上的平安扣玉墜“這個送給你,我有個女兒,你愿不愿意嫁進來跟她成婚?喊我一聲母親?做我家的孩子?”
她是第一個對他如此和善的長輩,末了還給了一顆酥糖,悄悄放在他手心里。
“你給我家當孩子,以后就不用再受苦了?!?br/>
他猶豫,躊躇,可那是對妹妹向蓉的愧疚,不嫁的話蓉兒不能去軍機處當差了,剛想找機會和慈善的老將軍講明白李姐的存在,求她繼續(xù)給妹妹找出路,自己則去紅家做牛做馬當奴才報恩,但他父母不給他機會,一口替他答應下來,關(guān)了他幾天幾夜,飲食全都硬灌,婚禮當天他被捆了手腳塞進花轎,封條貼在嘴上悶得難受,剛開始他也想好好說,老將軍那樣慈祥,她的女兒能理解自己苦衷的吧?
但他嫁的人一整晚都沒有掀開他的蓋頭,醉醺醺地進來倒頭就睡,任他繩子綁得動彈不得,完全無視他,嘴巴又無法開口說話,一夜的屈辱令向欣隱忍數(shù)年的怒火旺盛到玉石俱焚。
因為尋死,嫁進來沒多久被按在地上抽著鞭子,不怎么痛,那女人不知為何沒有用力,向欣見到了陸文清,據(jù)說婚禮當天在自己拜完堂下去后,將軍搶拉著陸公子回去喝交杯酒,兩人剪了一截頭發(fā)綁成個結(jié),忍受著羞辱,向欣望著陸文清,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深有苦衷。
糯米元宵很好吃,桂花的香,滿到一咬溢出來的芝麻餡撒花生碎,比妹妹吃的糖糕高檔多了,每天有人伺候穿衣吃飯,飯菜有葷有素有滋有味,他的腿斷了必須臥床,突然有一天起,將軍每天都來他房里睡,一開始他們不說話,將軍有時候問候幾句他的身體,再多的也沒有了,向欣覺得將軍是個好人,她沒有強迫著要了他的身子,反而客氣禮待地把他養(yǎng)起來,半夜向欣動一動,一只手很快便搭在他腰上,輕輕地拍一拍,好像在擔憂他保護他,安慰他沒事兒,還沒有人這樣對他過,而且在犯了大錯的情況下。
愧疚越增越多,但愧疚不是愛,直到她給他講起天花亂墜的故事,給他講自己的生平,向欣期待著將軍下一次到來,愿意主動抱起琵琶,彈多久都成。
生日那天,他度過了十六年來最幸福的一天,他沒法用語言說明,比起這一天,以往十六載都不算活著。
他成為她的人了,第二天雙腿有些酸,少年卻有種羞澀的喜悅,他屬于她了,從此以后他是有歸宿,有妻主的人了,而且妻主要他,不會像母親父親那般無情利用。
有的時候我顧慮太多,少年思緒逐漸清晰,好多東西我不敢要,尤其感情,然而我骨子里不是個純善的人啊,即使壓抑著,我也一直在搶,搶活下去的機會,搶李姐姐孤注一擲的決心,搶陸公子原本不渝的愛情,如今害了太多人,終于害到了我自己。
少年微睜的眼縫里看見泣不成聲的塵銘,看見滿頭大汗的大夫,余光處所有明華閣的仆人都在屋內(nèi)跪著,快死了還在連累人,也許下地府也要受罪還債。
他不想活了,這一次是真的,他很疼,沒法忍受的疼,他體會過了體面的日子,有人愛過他,有人對他好,夠了,這股不甘心的求生勁兒用完了,不愿再茍延殘喘。
女人就在床邊站著,身體很僵,面部表情很僵,看他醒了,她硬邦邦地問。
“恨我嗎?”
“謝謝。”
還是那句,紅漣一拳砸在床架上“還沒完呢!休想痛痛快快地就走了!”
“妻主?!?br/>
女人帶血的拳頭慢慢放了下來,以為聽到了幻聽“你……你叫我什么?”
“您是我的妻主”,向欣氣若游絲地說,他以為自己快死了,索性把話全說出來“我沒資格恨您,也不會恨,您是帶我,帶我見過天堂的人?!?br/>
“我最喜歡跟妻主待在一塊了,可是您,您總不來看我,我就等,等啊等,我去找你,但你牽著他,看見我有些尷尬,您不想我四處亂跑被他見著煩,我都知道,有他的時候,您心里沒我的位置,我就想,沒關(guān)系,我只要保留妻主愛惜我的回憶就好?!?br/>
女人聲音不穩(wěn)“什么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咳咳”少年悶悶地咳嗽,像硬把血吞進肚子里一樣“我發(fā)現(xiàn)不行”他苦笑著“我又買了糖人,買了糕,去了茶館,走過鋪子,身邊沒有你,可能再也不會有了,后來我想,如果以后你不能同時牽兩雙手,我只能躲著,藏著,只能等你,就讓我最后一次回憶下你拉著我的那段路,在陵園,從下馬車開始,妻主您從未放開過我的手。”
紅漣驚訝道“你,為什么?為什么剛才不?!?br/>
“我說了”,向欣力氣快用完,大夫給他上藥包扎新一條傷痕痛得他腦袋里,“對妻主,我無愧于心,欣兒答應過您,從來不說謊?!?br/>
塵銘跪撲在腿邊哭喊著講述向欣自和將軍鬧別扭后傷感煎熬的日子,而且陵園根本沒進去,在大門口繞了一圈趕緊回去了,他帶著帷帽面紗,沒有多少人見過他的正臉,怎么可能這么巧一下子被認出來。
是我不信他,紅漣怔怔地退了一步,床上全身血痕的少年,一道道鞭傷把皮肉抽碎了一樣,軟塌塌的臥著,骨頭被抽掉了似的,紗布剛包上去很快鮮血滲出,大夫處理的時候無從下手。
“欣兒,欣兒!”
紅漣在床邊抓起向欣的手“你不能死,你要活下來,為了我,不,為了你自己,你要活下來,你還有更多好日子沒過完,我會,我會給你更多,比生日更快活的日子,我?guī)闳ッ恳粋€你想去的地方,每天給你說故事,你可以來找我,隨時”女人哭腔越來越重,她把額頭埋在少年的掌心間,低語,放下所有顧慮承認道“我喜歡你,欣兒?!?br/>
夜很深了,疲倦了一天的紅府除了守夜人,只有兩個人沒睡,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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喑啞地喊著,看不見花芯留在蜜蠟里的稀有瞳孔,慘白清秀的臉掛著兩行透明液體,陸文清頭上戴著的孔雀冠散了,藍綠寶石在燈下照耀得繽紛,脖子上和右耳垂腥紅。
她晚上來到流云軒之后,陸文清迎上來“他怎么樣?”
紅漣沒回答,而是慢慢轉(zhuǎn)頭看著焦急的陸文清“梳妝?!?br/>
“什么?”男人不解。
“梳妝!梳你酒宴的樣子,馬上!”
“怎么了?是不是向公子,唔?!?br/>
野獸捕獵般把男子按倒,奮不顧身地親吻他的唇,“我要看你梳妝的樣子,我要看?!?br/>
“好,我知道了。”
揮手趕走嚇呆的仆人們,陸文清拿出首飾盒坐到鏡子面前,他看見鏡子里的自己嘴唇被咬破了一點,但他沒顧這個,快速給自己裝扮起來,一個人束發(fā)比較難,折騰了一會兒剛戴穩(wěn)發(fā)冠,女人再一次從后邊撲上來,撕扯掉他的睡袍。
紅漣沒告訴過陸文清,從大婚當天掀開蓋頭見識到他的綺麗后,自己對他一直存有暴虐的念頭,這只困獸壓制不住了,她想看他隱忍哀求的模樣,喜歡他臉頰潮紅喘息,比真正生性浪蕩的男人們引人入勝不知多少倍,他的脆弱和高雅都令她著魔,紅妝嫁衣的陸文清和今日精細輪廓的陸文清高不可攀,超脫了所有人的認知,讓她緊張,怕抓不住他,她不能放他飛,寧肯折了他的羽翎。
所以要求他重新梳妝,侵占這種形態(tài)的他,從今往后,她要他只為她一個人挽起發(fā)冠。
雀翎跟人一樣被糟蹋殆盡,塌在一邊,半掛著云絲,幾縷纏在扣住的地方,陸文清全身發(fā)抖,汗津津的發(fā)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