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國東南沿海，橫亙著一條山脈，名為肅山，山北有湖，名為柔湖，其水冷如冰。肅山之南，便是肅南城，城里此時正一團亂麻，一位年輕的女將軍正帶人挨家挨戶搜查黑衣軍。
“將軍，咱們這么大張旗鼓的找，也不是辦法啊，亂黨見到這個陣勢，誰敢出來呀？”
女將軍跨下馬來，將馬拴好，轉頭道：
“我本來也沒指望找到什么，就是搜到，無非是些個嘍啰，我只是想嚇嚇那些大魚，讓他們消停個把月?！?br/>
說話的，正是柳青翼和屈靈霏。
“小霏啊，你也知道，我這心里慌得很，孫將軍忽然這么一死，讓我做了大將軍，真是有些無所適從?。 ?br/>
屈靈霏笑道：“您不是一直抱怨才華難施么，好不容易有機會帶兵，怎么反倒自怨自艾起來？”
柳青翼嘆了口氣：“要是孫將軍的軍隊，也就罷了，大家一起征戰(zhàn)許多年，有事也好商量?，F(xiàn)在朝廷卻給我這一支完全陌生的軍隊，又把我派到這么個偏僻的地方，這不是故意架空我么？”
“這也沒辦法，您還太年輕，朝廷可能不信任您?？杉热蝗绱?，您更應該做點成績給皇上看看呀！”
柳青翼摘掉頭盔，露出了一頭的烏絲，她擦擦額頭的汗，道：
“說的容易，我在這里無根無據(jù)，沒一個朋友，孤軍奮戰(zhàn)，很不利呀?！?br/>
“先別想那些煩心事了，我們盡力就好，清明剛過，正是肅南茶的好季節(jié)，您暫且回府，我去街上幫您買些好茶來消消火?！?br/>
柳青翼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拿去買些首飾吧，天天跟我東奔西跑，你也沒時間好好打理自己。”
屈靈霏一樂，將銀子大大方方收下，便去集市了。
柳青翼獨自在府中研習著兵法，黃昏過后，忽然聽到一陣歡快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屈靈霏正拎著一個包裹趕進門來，張口便說：
“將軍，你猜我與見誰啦！”
“誰呀？”
“去年冬天，在墨陽城外救過你我二人的那個女子，名叫殷霜的！”
柳青翼眼睛一亮：“哦，是她？怎么這么巧？”
“是她，她旁邊還跟了兩個漂亮姑娘?！?br/>
“她在哪兒？快請過來，她的救命之恩，我還沒報呢！”
屈靈霏道：“她說在柔湖邊上，前日剛到，準備在此處常住?！?br/>
“啊呀，那太好了，以后就是鄰居了?？烊湫┖穸Y，我們明天一早就去拜訪人家?！?br/>
柳青翼說一不二，第二天天剛亮，她便親自駕著一輛馬車向柔湖而去，車上裝了些金銀珠寶，這是朝廷賞的升官錢，她一直也沒用。
卻說傲霜門到達肅南城后，尋了三天，最后才決定在柔湖邊另立山門。一來這里三面環(huán)山，景色優(yōu)美，二來也人跡罕至，方便行動。這幾日，傲霜門的弟子都忙著施工建房子，錢財不多，只蓋了幾間土棚，唯一的兩件木制房屋，一間留給殷霜，一間留給了何千嵐。
殷霜正幫栽練功木樁，忽然一個弟子來報，說兩個將軍模樣的人駕著馬車來尋，她略略一想，便知道是柳青翼到了，登時沉下了臉，轉頭對何千嵐道：
“你看，昨天我們就不該把住處告訴她，她這么快就來了。”
何千嵐笑道：“那有什么不好，人家可是將軍，你還救過她一命，若是能交上這個朋友，今后也方便許多?！?br/>
“可她畢竟是朝廷的人那。”
還沒想完，便聽得遠處傳來馬蹄聲響，二人舉目一看，只見兩個金盔金甲的女將駕著黑色的馬車緩緩而行。約百步之外，二人下了馬車，脫掉頭盔細步走來。
“殷姑娘別來無恙?！绷嘁砉傲斯笆帧?br/>
殷霜抱拳還禮：“柳將軍。”
說了三個字，便不知道說什么好，傻呆呆地立在了當場。何千嵐見狀，忙將二人向屋里請，殷霜愣了一下，也皺眉跟了進去。
柳青翼走入屋子，那里面只有一張桌一把椅子，沒有其余的家什，顯得十分寒酸，暗自在心中嘆了口氣。
何千嵐一再將柳青翼向唯一的椅子上讓，柳青翼百般推辭不過，只得坐了，殷霜靠在一邊，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倒是柳青翼先開了口：
“殷姑娘，此次青翼來，是為酬謝救命之恩……”
殷霜道：“我不是說過，不要謝的么？”
“那怎么成？我們家將軍聽說你在這，已經(jīng)坐立不安一整完了，知恩不報，將軍心中會過意不去的！”屈靈霏搭話。
何千嵐忙打哈哈：“柳將軍，咱們先不談這個。我當年在墨陽城也住過許久，一直聽說您跟著孫將軍駐守城內(nèi)，怎么如今到了這偏遠之地？”
柳青翼嘆了口氣：“想必姑娘有所不知，孫將軍上月已經(jīng)戰(zhàn)死沙場?！?br/>
“孫將軍乃是朝中第一將，怎會……”
柳青翼道：“上月朝中將軍在肅南舉行集會，共商討伐黑衣軍的大計。沒想到此事被黑衣軍知道了，早在肅南城中埋伏起來，會議剛進行一半，忽然沖進來數(shù)十個頂級高手，認準了孫將軍殺。我們保著孫將軍逃出肅南，想要奔回墨陽城，可惜他傷勢太重，半途殞命，唉……”
何千嵐斜眼看了看殷霜，見她臉上一絲惋惜的神色都沒有，連忙轉了個腳擋住殷霜，一臉惋惜地對柳青翼說：
“孫將軍絕世之才，卻英年早逝……這真是……”
柳青翼連連擺手：“罷了，能戰(zhàn)死沙場，也是我們?yōu)閷⒄叩男疫\。我柳青翼定要除掉黑衣軍，為孫將軍報仇！唉，奈何現(xiàn)在被派到這個偏僻的地方，又換了兵將，實在是有心無力?！?br/>
她用眼角瞥著殷霜，似乎暗示著什么。何千嵐讀懂了這眼神，放下心來。
看來這柳青翼和自己是一個目的，明里是報恩，暗中卻是來尋求聯(lián)手的。這倒是好，省的她磨嘴皮子了。再看看殷霜，她依舊面無表情，似乎完全沒有聽出來柳青翼話中的意思。何千嵐心中發(fā)愁，這個殷霜怎地這般木訥！好吧，她既然不準備開口，那就她來代替吧。
可是還未及開口，柳青翼忽然問道：
“殷姑娘，我聽說有一位英雄殺了黑衣軍的青龍使，名叫殷霜，是傲霜門的掌門，莫非就是你？”
殷霜點點頭：“正是我?！?br/>
柳青翼眼帶笑意：“那太好了，姑娘既有心為朝廷出力……”
“等等?！币笏驍嗟溃骸拔?guī)讜r說要為朝廷出力，我不過是恰巧殺了他，就順便拿去換些銀兩?！?br/>
見柳青翼面露尷尬，何千嵐忙道：
“柳將軍，我們是江湖門派，雖然看不慣黑衣軍燒殺擄掠，但也不想?yún)⑴c朝廷紛爭，您就放過我們吧。”
柳青翼道：“若傲霜門能效忠朝廷，朝廷定會封官加爵，現(xiàn)下你們得罪了黑衣軍，如果沒有朝廷保護，是很難立足于江湖的?！?br/>
何千嵐笑道：“這個道理我們也懂，但從古至今，效忠朝廷的門派都是臭名遠揚，為江湖所不齒。如果得了這個罵名，傲霜門恐怕更難立足于江湖，還不如自生自滅。柳將軍不必再勸，傲霜門雖小，但原則是不能變的?！?br/>
柳青翼細細品著何千嵐的說辭，感覺話里有話，看了看何千嵐的眼神，也并不像說不通的樣子，一番琢磨，似乎明白了七八分。
她一拱手：“姑娘有什么要求，還請直說。”
何千嵐點點頭，沒有著急開口，而是先掩好門窗，將殷霜拉至柳青翼近前，輕聲道：
“我知柳將軍來意。柳將軍想必是被朝廷排擠，才被派到了這偏僻所在，勢單力孤，急需聯(lián)合。傲霜門的處境也很艱難，獨自恐怕難以支撐。若你我聯(lián)合，倒是可以互相照應。但是，傲霜門畢竟身處江湖之中，若明目張膽聯(lián)合朝廷勢力，恐怕立刻會大禍臨頭，到時候還會殃及將軍。再說，若是叫朝廷知道將軍聯(lián)合了不明不白的江湖門派，恐怕將軍更要失去信任。為今之計，我們可以暗中聯(lián)手，但切不可給外人知道。”
柳青翼笑了笑：“姑娘想得比我周全，這確實是兩全其美之計，卻不知殷姑娘意下如何？”
殷霜一擺手：“這些事我從來不懂，只懂打打殺殺，隨你們吧?！?br/>
柳青翼立刻站起身來：“那就這么說定了，二位姑娘今后如果有什么要求，只管來找我。”
何千嵐見她要走，連忙挽留：“將軍跋涉來此，怎么說也要吃頓便飯再走啊?！?br/>
“不了不了，如你們所說，為了避免人多眼雜落人口實，我還是盡快走的好?！?br/>
何千嵐見她都這樣說了，便也不強留，一路將二人送至馬車。
“這些金銀財物，聊表謝意，你們就不要推辭了。傲霜門如今正是用錢之際，這些金銀你們拿去修繕門面吧?！?br/>
殷霜剛要推辭，卻被何千嵐一步擋在身前，搶道：
“那就多謝了，待傲霜門日后光大門楣，定原物奉還?！?br/>
殷霜心里忽地竄出一股火來，瞪了何千嵐一眼，甩手便向門里走。何千嵐只好獨自將柳青翼二人送出谷口，剛回到房中，殷霜便怒氣沖沖地問道：
“聯(lián)合便聯(lián)合，你做什么要人家的銀子？你就那么貪慕虛榮？”
何千嵐被吼得一愣，頓了頓道：“不要人家的銀子，你拿什么錢蓋房子？就讓弟子們住草廬？丟不丟人！”
“江湖人曉行夜宿，餐風飲露，本來就四海為家！”
“胡說八道！”何千嵐怒道：“傲霜門如果是這個破敗的樣子，誰會想來？沒有人來，你帶著六十個人去打天下？簡直笑話！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是，你說什么都對，這個掌門，你來當罷！”
何千嵐被氣笑了：“你不滿意，倒是說話啊，你不出聲，又不讓我說話，難道把人家晾在這？我說的話，難道不是你的意思么？”
殷霜被噎得沒了話，氣呼呼地坐在了椅子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氣，何千嵐說的，確實也都是她的意思，只不過是換了種說法。但她覺得自己的威嚴被挑釁了，這種感覺讓她極度不適應。
“真是小氣?！焙吻褂X得十分沒趣，再不去理她，自己回房去了。
殷霜頭上直冒火，她把她指著鼻子說了一通，還竟然說她小氣？她要是小氣，何千嵐還有命在？她左思右想，越想越氣，拿起茶杯便摔了個粉碎。啪嚓一聲之后，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氣的并不是何千嵐，而是氣自己不爭氣。
“唉?！彼L嘆了一口氣，好像，她是有那么些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