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官道旁邊,歪歪斜斜地搭著幾根梁木,鋪上些許茅草,便是一個簡陋的小棚。里面疏疏落落擺有幾張木桌,幾條長凳。門外,立著一根三丈高矮的竹竿,頂端飄著一個斗大的“茶”字。
這便是一個最簡單不過的茶攤了。
攤子的主人是一個三十不到的青年人,雙眼無神,容色愁苦,一雙手上滿是老繭,面色卻沒有尋常農人的黝黑,反倒略顯蒼白。左腿似有殘疾,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這里離黑云城已近百里,再向南走不到半天路程,便是冥水河口,風國重鎮(zhèn)祁陽港;東面不遠,則是商貿大城浦州。每天在這條官道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各路商貿長隊、絡繹不絕的勞力腳夫。東土各國的物資貨品、糧食布帛,以及無數(shù)奇珍異寶、稀罕物事,正是通過這里,源源不斷地流入帝都黑云;而風國特產的珍貴皮裘,絕頂藥材,也是由此出發(fā),或經水道,或走陸路,進而傳遍天下各處。
正因為這里是進出黑云的必經之路,所以,這個小小的茶棚雖然簡陋,但生意卻一向不壞。達官貴人、名商富翁固然不會光臨,可總有一大群衣衫襤褸的勞工苦力會在這里停上一陣子,歇歇腳,喝喝茶,吹吹牛皮,聊聊見聞。然后,再精神抖擻地繼續(xù)趕路。
不過這一天情況又大為不同。林鳥早出,日上三竿,茶攤仍是無人光顧,空曠的道路上,遠遠望去,竟也是不見半個人影。茶攤主人燒了壺水,四下里張望了一會,又抬頭看看天色,便斜斜地靠著棚外的旗桿下,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打起盹來。
昨晚風曜夜鬧騰了整整大半宿,到現(xiàn)在還困得厲害,趁著左右無人,趕緊睡個回籠覺,養(yǎng)養(yǎng)精神。想必今年也和往年一般,風曜之后的第二天,不到正午時分是不會有生意的??駳g之夜,那伙腳子大哥窮兄弟們,肯定也是狂賭濫飲,放縱盡興,此刻,八成還是宿酒難醒,悶頭大睡。
他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睡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被一只萬惡的臭蟲叮醒。滿腹怒氣地咒罵了一氣,總算是坐了起來。瞇眼一看,太陽早升到頭頂,已經是午時過后了。
約莫頓飯功夫,寧靜的道路上,終于傳來了陣陣馬嘶人聲,遠遠地,走來了一行商隊。十幾個粗衣布褲的健壯漢子,或打馬,或乘車,或肩挑背扛,帶著沉甸甸的貨物迤邐而來,卻是由祁陽港前往黑云去的隊伍。到了茶棚,領頭的一個大胡子一聲吆喝,率先停了下來,大步邁進茶棚,端起一只粗瓷大碗便“咕嘟咕嘟”猛喝。余下的人也跟著三三兩兩坐了下來,邊喝茶,邊大聲胡天侃地起來。
一個馬臉漢子擦著滾滾而下的大汗,喘著粗氣咒罵道:“今兒個也不知怎么著,才扛了幾十里路,可把俺累得苦了,他奶奶的,這腰腳一直酸到現(xiàn)在!”
那個大胡子放下茶碗,笑道:“楊老三平時不是最頂力的么?怎地今天不行了?居然叫起痛來了?”
旁邊一人高聲道:“楊三哥昨兒個夜里在小翠那里可樂得緊了,八成給那小浪蹄子把腰閃了,哈哈!”
余人一陣哄笑。那楊老三一張馬臉脹得通紅,急急分辯道:“小六子你他媽胡扯什么?誰去小翠那兒了?你小兔崽子再胡攪蠻纏,老子撕了你的嘴!”
先前那人也不生氣,嘻嘻笑道:“楊三哥莫惱,祁陽港紅袖樓的姑娘大家都清楚,哈哈,小翠小芳,甜妞杏姐兒,又豈止你一個人著了道兒?大家自己兄弟,嫂子那里肯定不會亂傳,包管你平安無事好了!”
旁人又是一陣大笑,又是拍手,又是推搡,把那楊老三臊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大胡子“嘿嘿”一聲,說道:“大家出來混的,行走四方,花錢找找樂子也是常有,沒啥大不了的。只不過家里有老婆孩子的,還是收斂些比較好,像楊老三這樣就蠻不錯了。小六子你少貧嘴,將來討了媳婦兒,看你還有現(xiàn)在這么油不?”
那小六子拖長了油腔,嬉皮笑臉地說:“趙二哥教訓得是,呵呵,不過,現(xiàn)今俺還是光棍一條,今兒個到了黑云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別漏下了我啊!”
立刻便又好幾人跟著起哄,紛紛嚷道:“還有我還有我呢!”
“俺也沒老婆,俺也要去!”
“聽說黑云城里有個賽云軒,美女如云,個個都像小妖精似的,嘿嘿,今晚上要不去見識見識……”
“廢話,那兒哪里輪得著你去?也不掂掂自己斤兩!告訴你,能去玩玩風月社的粉頭就不錯了,你當這是哪兒?。亢谠颇?,帝都呢!”
一時間,茶棚里人聲吵鬧,亂七八糟,一大群漢子唾沫飛濺地談女人,聊妓院,污言穢語,淫辭浪笑,此起彼伏。
茶攤主人一聲不響地添茶倒水,然后慢慢踱到棚外旗桿下坐好,帶著鄙夷的眼光瞟了那伙人一眼,嘴角邊冷冷一笑,又慢慢閉上了眼睛,似乎不想再多看一眼,恨不得要把耳朵也給關上就好。
“一群渾人,哼!”他的心里,頗有些憤恨,又有些懊惱。
想當初,爹爹在世之時,好歹也還是黑云城里的一方名流,書香門第,出入門庭的,不是飽學之士,便是達官顯貴,幾曾聽過如此粗俗鄙語?只可惜父親早逝,家道中落,幾番周折之后,竟淪落到如此地步,荒野茶攤,慘淡度日,每天打交道的都是村夫蠻漢,所見所聞,盡是不堪入目入耳的污穢渾濁。這光景,可真是度日如年??!
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正閑得無聊,突然耳邊聽到一個悅耳輕柔的女子聲音:“店家,看茶?!?br/>
睜目一看,只覺得眼前豁然一亮。
說話的,是一個二十上下的黑衣女子,孤身一人,兩手空空,生得秀麗脫俗,容色極美,一雙微顯碧藍的眸中,閃動著慵懶、閑散的神氣,整個人也似乎剛剛從睡夢中醒來,軟綿綿的,精神萎靡。卻更顯得風情萬種,全身上下散發(fā)出一股難以言述的誘人魅力。
隨著她慢慢走進茶棚,原先吵吵嚷嚷的一大群漢子一下子都靜了下來,每個人都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這個突如其來的神秘美女,生怕漏過了什么東西,只看得喉頭滑動,口水直冒。
茶攤主人抑制住心底的激動,端上一只茶壺,一個茶碗,放在她的面前,然后遠遠地坐開,細細地觀察著。
美,真的很美。
左手斜斜地托著雪白的香腮,右手翹著蘭花指,拿著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茶水,腦袋懶懶地耷拉著,一綹細長的頭發(fā)自額前輕輕垂下,隨風微拂,顯得說不出的美麗。
小時候在黑云城里,也曾見過不少風國著名的美女,記憶中,似乎也從沒見過這么動人的女子。
瘸腿青年頗有些擔心地瞟了一眼旁邊的那群漢子,果然,只見先前那個說話毫無顧忌的小六子,狠狠咽了一口口水,放下了手中的瓷碗,眼中閃動著難以掩飾的**,慢慢站起了身子,朝那個女子走去。
茶攤主人暗叫一聲不好,連忙端起另一個茶壺快步上前,擋在了那個小六子前面,滿臉笑容地說道:“這位爺,要添茶不?”
那漢子閃出一絲慍怒,不耐煩地揮手道:“走開走開,滾一邊去!”說著,又要走上去。
突然旁邊那個領頭的大胡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輕聲道:“小六子,別胡來,少給我惹事!”不由分說,硬生生地把他拽了回來。
那漢子頗有些不服地咕噥道:“趙二哥,我只是想……”
大胡子臉一沉,偷眼看了看那個黑衣女子,見她側身對著這邊,正瞇著眼睛喝茶,迷迷糊糊的,看情形,幾乎又要睡過去一般。
于是壓低了嗓子,咬著小六子的耳朵說道:“這年頭世風不正,哪有普通女人敢單身行走遠路的?你看她年紀輕輕的一個人從黑云那邊過來,必定有些古怪?!?br/>
那漢子猶自不信:“她還會有什么古怪?”
大胡子冷冷道:“你趙二哥走南闖北這么多年,這對招子倒還不壞,咱們出門在外的,有的人可以動,有的人可惹不起。我話說到這里,你要還想去咱也不攔你。你好自為之便是?!?br/>
說著,已放開了手,自顧自的又去喝茶了。
那小六子聽他這么一說,倒也不好再去。只是頗有些不甘的又咽了口口水,回頭不住地打量那個女子。
過不了多久,官道上慢慢熱鬧了起來。從祁陽、浦州方向又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不少人,有的馬不停蹄地繼續(xù)往前趕路,有的則也是歇下來喝茶。只是,往常那些從黑云過來的商隊卻始終不見蹤影,由北往南的道路上,一直只有去者匆匆,卻無一個來者。
茶棚里也是喧嘩了起來。先來后到的基本都是一條路上的,早已混了個臉熟,當下呼朋引伴,吆喝湊趣地打成一片。那個年輕的黑衣女子自然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但出于行腳之人的行規(guī)經驗,大部分人都是謹慎地選擇了遠觀,少數(shù)有心搭訕的浪蕩登徒子,也都如小六子一般,被隊伍里的領頭大哥攔住,一時間,倒也沒人去招惹那個女子。
但一群精力旺盛,剛剛在風曜夜花天酒地的粗魯漢子,面對一個孤單寂寞,充滿誘惑的慵懶美人,又怎能規(guī)規(guī)矩矩安生得了?幾個人開始心有默契地故意高聲談論,胡天侃地,言語中種種不堪,肉麻污穢,肆無忌憚,時不時還打個呼哨,放聲浪笑,似乎故意要讓那個女子聽得清楚。
瘸腿的青年心中又是氣憤,又是擔心,緊緊握著一只茶壺,眼睛怒視著那幾個流氓,焦慮中,又瞟了一眼那個黑衣女子,卻見她依舊是懶懶散散地斜倚在桌上,左手撐著臉蛋,右手輕輕把玩著茶碗,神色迷茫,眼皮半開半闔,好像根本就沒有聽見周圍的聲音,倒要施施然閉目睡去一般。
突然,只聽那大胡子一聲高叫:“張大哥來了!”
茶棚里頓時一陣熱鬧,一群歇腳的漢子紛紛站了起來,涌到路邊。議論聲中,遠遠望見官道北邊,黑云方向,終于過來了一行商隊。為首的一人四十多歲,高大健壯,一張黑臉上橫肉猙獰,儀態(tài)甚豪。正是黑云祁陽浦州三地商隊腳夫中的行會龍頭老張頭。
這邊早有人迎了上去,老張頭放下?lián)?,大踏步地邁進茶棚里,也不理會周圍眾人的招呼,拿起一只青花大碗猛灌了起來,一口氣便連喝了三大碗。然后重重地把碗一頓,伸手抹了把汗,臉上肌肉顫動,卻不說話,神色極是嚴肅。
旁邊的一眾腳夫都不是傻子,眼見今日老張頭行止異常,和他同來的所有伙計也都是一言不發(fā),面色古怪,人人都知道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時間,剛才還吵吵嚷嚷的茶棚里,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每個人都是頗為驚惶地左右顧盼,卻又不敢出聲,就連一旁的瘸腿青年也是小心翼翼地坐在凳上,大氣也不出一口。
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那個姓趙的大胡子先開了口,沉聲道:“張大哥,今日怎么到得這么遲,莫不是黑云那邊出了什么事?”
老張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緩緩掃視了眾人一圈,嘴角猛地一抽,咬牙道:“不錯,黑云的確是出了事,而且是大事!禍事!天大的禍事!”
茶棚里一下子扎開了鍋,連那個大胡子也變了臉色,不等他再問,已有數(shù)十個人七嘴八舌地搶先開了口:“張大哥,什么禍事???”
“還是天大的禍事啊,張大哥,您老可別嚇唬我們哪!”
“是啊,怎么了?”
“到底出啥事情了?張大哥,你倒是快說?。 ?br/>
……
老張頭陰沉著臉,半響,方才一字一句地澀聲說道:
“昨天夜里,刑蒼大將軍遇刺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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