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即便懷安心里并不覺得那道新菜難吃,甚至還覺得好吃,只是多年的習(xí)慣已使他并不會就著一道菜多吃,況且他出身高貴,什么樣的絕味沒見過?單這一道菜,還不夠讓他提起全部的興趣。
最后,自然是剩了許多。
眾人看到撤下來的菜,倒是高興:“這倒可以多給劉兄弟帶點了,這樣好吃的東西,只怕他也是第一次吃呢!”
景歡想想,確實是這樣,心情才略好了些。
接著,旁人都在吃飯時,她便提著食盒,先跑去找劉仁了。
劉仁原還以為景歡不會來了呢,都已去領(lǐng)了饅頭和咸菜,正吃著,倒見景歡氣喘吁吁地跑來了。
往日了他為了不讓別人多瞧見景歡,總是會特意去偏僻些的地方等著,這回正坐在一群人中,景歡一來,旁人自然全都看見了,大伙兒立刻轟笑成一團。
有人調(diào)侃:“劉仁,你的小媳婦又來了!”
劉仁聽了這話,臉上郝然,可也難得地皺起了眉頭:“別瞎說!她為什么過來,我不是早就解釋過了嗎?”
身后便有人哄笑起來,倒并無惡意。
也怪在景歡的表情十分磊落,大大方方承認自己是在報恩,別人倒不好多說什么了。
不過這小小的調(diào)侃還是可以說的。
男人們一復(fù)一日地做工,過得十分枯燥,總喜歡找些新鮮事來調(diào)侃,就如嘴里沒味,就想嚼煙草一樣。
景歡遠遠地也聽見了這些話,雖有些害羞,可還是伸著脖子沖這邊喊:“又亂說,我跟劉仁又沒成親,我怎么就成他媳婦了?”
那群男人笑得更歡了,七嘴八舌地互相議論起來,人聲太多,反而聽不清說了什么了。
景歡也不在意他們說些什么,只遠遠地站著等劉仁過來。
劉仁原本還擔(dān)心著這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會壞景歡的名聲,可這一瞧,自己在這邊壓著,她那邊反而還跟著調(diào)侃上了,也不知她是故意的還是真的蠢,不由嘆氣。
只是,若她是故意的,難道她……真不介意被這樣說嗎?
劉仁的這個想法不過是剛起了個頭,就連忙被自己壓下了。
真是罪惡,怎么能這樣想景歡,兩人相處這些日子,景歡心思單純自己是早就清楚了的,也因此,劉仁也不敢有半點逾越的想法。
不是不敢,而是不該。
劉仁心情復(fù)雜地走向景歡。
景歡見他走近了,也小跑了兩步往前湊了湊,獻寶似的把食盒推到劉仁面前:“快看,今日給你帶了好東西?!?br/>
前幾日,景歡也會用這樣的表情同劉仁說:“今日給你帶了好東西。”但那些東西,總是景歡找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做成一個個奇奇怪怪的零嘴給他,劉仁早已習(xí)慣了,因此這回他也未當(dāng)回事,反而十分自然地打開了餐盒。
盒子一打開,便有一股撲鼻的焦香。
那是牛肉粒被烤熟的味道。
劉仁一時還聞不出這是用什么做的,只是發(fā)現(xiàn)這次景歡帶給他的菜似乎都是好菜,有些愣神,略皺眉道:“這是你為我做的?”
語氣中充滿了質(zhì)疑。
景歡忙搖頭,又將那醬料的事解釋了一下,忽然抱怨道:“……原還想著這是好東西,所以要做給少爺吃,誰知他竟只吃了幾口便不動筷了。白費了一廚房五六個人的心血?!?br/>
不過抱怨歸抱怨,很快她又笑起來:“不過這樣也好。我們幾個聞著這味道便覺得好吃,剛做出來就想嘗嘗了,誰知他竟剩了這么多,正好讓我們多飽飽口福?!?br/>
劉仁端著食盒,卻是一時不知要如何動筷。
見劉仁不動,景歡還催:“快吃啊,真的可好吃了,我光聞著味便流口水了?!?br/>
劉仁還是有些猶豫,半晌才說:“里面似乎有許多肉,這……不太合適吧?”
這話從劉仁嘴里出來,倒是可以看做一個笑話了。
他這樣的家境,雖說并非大富大貴,可家里并非小門小戶,也是能時常吃到肉的。他大可不必為了幾塊肉就戰(zhàn)戰(zhàn)兢兢。
劉仁也確實不是為了這個才猶豫的。
劉仁當(dāng)初接受景歡送飯的建議,前提便是不拿懷安的東西。
雖然這一切不過是在照顧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他們既住在風(fēng)荷園,又怎么可能不承懷安的恩情,一切的說法,不過是給人以假象罷了。
只是這回,景歡明明白白將懷安“吃剩下的”直接拿到他面前,他不想拂景歡的好意,可心里,還是覺得別扭。
雖然,他以前,也是常干這樣的事。樓里有貴客點了酒席,多半并不會全吃完,他們這些下人便會趁著收桌時,擠進去撿剩下的多吃幾口。
到后來,劉仁的地位漸高,這些事便不需要他親自去做,總會有幾個小的,抱著討好的心,將那最好吃最精致的留給他。
兩者都是貴人剩下的,可是拿在自己眼前時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劉仁簡直要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面對懷安時會這么較真。
大概,是因為自己滿心以為自己已經(jīng)要逃離以前的舊生活了吧。
只是造化弄人,誰又能想到他現(xiàn)在又被迫淪落到這樣一個境地,雖名義上不是誰的仆人,可依然仰人鼻息,看人臉色,靠人施舍過活。
自己跑出來,到底是為了什么。
劉仁在這里反復(fù)思索,景歡便在旁邊安靜等待。
她雖看不出劉仁為何沉默,但卻能看出劉仁眼底的深沉。
她直覺知道,此時并不能輕易打擾他。只是……
景歡看了看已被劉仁接過去的食盒,又看了看劉仁,為難地擰了一下眉頭,猶豫片刻,才伸手去推他:“你怕是得快些吃了,我看你身后的人都要開始收拾起來了。”
劉仁回神,看向身后,果然,大伙大多已經(jīng)吃完,工頭想來還算給他點面子,并沒有直接催人,但劉仁清楚自己的面子并不算大,也拖不了多久。
他抿了抿嘴,雖然只是面對一道普通的菜,也仿佛下了多大決心似的,將菜放進了嘴里。
肉粒裹著濃醬劃過舌尖,甜咸辣俱全,只是為何他還能嘗到一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