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伊拉克摩蘇爾―晚20:40
昏黃的燈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伏在破舊的木桌上,幾盡虔誠的工作著。他身上的迷彩服已滿是污漬和破損,深邃的藍眼睛掩藏在軍帽的陰影下,正緊盯著眼前的軍用地圖。
“秦,我聽說今天的巷戰(zhàn)很激烈,你和亞岱爾的合作也并不愉快。”
“沒辦法,作為一名野路子,我不配和他那樣的正規(guī)軍人同進退?!?br/>
答話的男子身姿挺拔,長腿蜂腰,雖然上身只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但他手臂線條優(yōu)美的肌膚將這最簡單的衣服勾勒出了幾分模特的味道。他的肌膚透著長期在野外作業(yè)的健康深色,軍帽掩住了眉眼,只能看清他輪廓完美的下半張臉。
賴恩馬丁內斯放下手中的放大鏡,轉過頭來,似乎是要好好的打量一下眼前這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亞洲戰(zhàn)友。
“行了賴恩,別這樣看著我。”
“秦,這是個合作的時代,別拒絕這一切,哪怕是亞岱爾?!?br/>
聽了他這句調笑,秦厲的表情松懈下來,又自嘲的扯起嘴角:“無所謂了,我的雇傭期已經到了,你知道的賴恩?!?br/>
賴恩馬丁內斯踱步到被炸彈的余威晃得不成樣子的酒柜前面,變魔術般拿出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白蘭地。
“是的,秦,我祝賀你?!彼従彽膶⒕频谷雰芍ЬК撎尥傅母吣_杯,遞給自己的亞洲戰(zhàn)友。
“cheers!”
“cheers!”
弗朗索瓦?費奈隆說:“所有的戰(zhàn)爭都是內戰(zhàn),因為所有的人類都是同胞?!?br/>
秦厲安靜的靠在一張富有中東風情的羊毛躺椅上,盡管已經連續(xù)作戰(zhàn)了好幾個月,但此時的他仿佛突破了肉體承壓的臨界值,大腦興奮,不知疲憊。在這所破舊的民房里,住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兄弟。雖然房子很破,但勝在安全,作為一個足夠幸運的死角,這處臨時住所給了他們這些雇傭兵一個安身之處。窗外的一輪明月光透過鐵欄的縫隙,暫時的照亮了他身邊蒙頭大睡的英國兄弟。
明日是一切都結束的日子。秦厲在腦中快速的搜尋著具體的日期。盡管大腦是亢奮的,但記性卻越發(fā)的差了。但他仍在拼命的想,因為作為一名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過了明天,他就可以光榮的退休了。
想起家中的弟弟妹妹們,秦厲的嘴角不由得放柔了弧度。
他們此刻大概和中國最普通的年輕人一樣,在人才市場里面擠破了頭,只為謀得一個安身立命的飯碗。謀了職位,就是長達三四十年的漫長而平淡的工作,最后就是拿著一份微薄卻穩(wěn)定的退休金,安度下半生的生活。
這樣的日子…秦厲嘆了口氣,這樣的日子,也是他自己曾經艷羨過的。可是偏偏弟弟妹妹們卻要羨慕他的生活。在家鄉(xiāng)的親人眼中,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熱愛背囊旅行,踏遍世界各地。如果按照這樣的身份,他也的確值得羨慕。其實他也知道他們在羨慕什么,在親人眼中,他的人生軌跡是完美無缺的。名校畢業(yè),留學美國,順利的拿到了一家美國神秘公司的offer,年薪可觀。他們的眼中只看得到花不完的真金白銀,消受不盡的香車美女。秦厲摩挲著自己手上的槍繭,默默苦笑――若是他們見到過這戰(zhàn)火紛飛的人間地獄,只怕立刻便換了主意。這一行就是閻王爺手里搶飯吃,這么多年,他親手送走的槍下亡魂,已經數不過來了。即便他過上鮮衣怒馬的日子,那些兄弟的死亡,和他殺死的亡靈卻永遠像一道蒼白的瘢痕,死死的烙在心臟上,讓他時刻提醒自己,秦厲這個人,并不具有一顆完整的靈魂。
秦厲看了看表:凌晨五點――又是一夜無眠。他索性起了床,認真的梳洗,賴恩馬丁內斯已經站在他身后,無聲的等待著。
“秦,你的東西都裝好了嗎?”
“嗯。”秦厲用梳子理了理頭發(fā),開始對著破碎的鏡子刮胡子。
冰冷的剃刀劃過他的下巴,臉頰,人中。鏡中人的面容隨著他細心而敏捷的動作而變得越發(fā)清晰。
秦厲結束最后一下,拿起手邊的毛巾,擦掉了臉上的泡沫。
鏡中的男子劍眉星目,神情肅穆。他的皮膚狀態(tài)保持得很好,幾乎還是一副少年模樣,只有從他那深邃的眼神里可以看到幾分歲月的滄桑。
“不管怎么樣,老家伙,我謝謝你?!?br/>
秦厲從鏡子里看著身后的人,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
賴恩。馬丁內斯如釋重負的長出一口氣,笑道:“別謝我,秦。我研究過中國,知道你們中國人最在乎什么。像這次這樣的東西,你趁著出來工作的機會,用自己的錢買回來,并且?guī)Щ刂袊?,這就已經證明,你是一個有榮譽感的軍人。我知道你們中國人就是這樣詮釋責任感的。況且,我只是介紹你和默尼耶認識,其他的還是靠你自己。最重要的,你已經給過我足夠的錢了。”
秦厲的嘴角掛著模糊的微笑,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身后的箱子。
沒有送行,沒有儀式。三十多個來自世界各國的男人圍著他,平靜而真誠的送給他一個男人的擁抱,這一切之后,也許這輩子他們都不會相見,他們將天各一方,亦或是陰陽永隔。結束這簡短的告別,這些漢子將和從前的無數個日夜一樣,繼續(xù)血戰(zhàn)在摩蘇爾的炮火中。
秦厲最后看了一眼這些共同戰(zhàn)斗的朋友,鄭重而瀟灑的行了個軍禮。
坐在一輛當地的貨車上,他默默翻開一個破舊的本子,在上面鄭重的寫下了一個日期:2015年6月7號。
司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當地人,英語說得不錯,很是健談。見秦厲沉默寡言,又牢牢護著個半米見方的舊箱子,不由好奇道:“這位兄弟,這里沒有別人,賴恩已經給了我四個車位的錢,你為什么不把箱子放到后面去,我們要走好幾個小時的路,你這樣坐下去很累的。”
秦厲默默的看了他一眼,簡短應道:“沒關系?!?br/>
那司機見他無意說話,便有些無趣的吹起口哨,集中精力開車去了。
一直行走了三個多小時,秦厲覺得困意襲來,這么多天的辛苦,一直沒有好好合過眼,工作結束的那一刻,仿佛身上的枷鎖也沒有了。
他迅速的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環(huán)形手銬,將箱子銬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這才放心的閉上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秦厲在迷迷糊糊中聽到一陣嘈雜。但接下來的聲音讓他在一瞬間清醒――ak47子彈出膛的噪音以及小金屬射中人類肉體的微妙悶響暈開在空氣中,接下來就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厲明亮的雙目保持著警惕和清明,毫無一絲倦怠。他無聲而迅速的伏低身體,掃視四周。
司機倒在方向盤上,生死不明。忽然,秦厲感覺到有人在逼近他那一側的車門。他豎著耳朵,聽著對方的腳步聲逼近。那人結實的戶外步靴踩踏在土路上,堅定的腳步聲幾乎讓秦厲可以立刻判讀出他的軍人身份。
秦厲抱著箱子,默默的將手槍上膛。
對方的腳步在此刻停下。
“秦,我知道你在里面。抵抗是沒有意義的,下車吧?!?br/>
秦厲瞇細的雙眼露出凌厲的光。
亞岱爾哈哈笑著,和幾個當地人交換了擁抱。仿佛已經獲得了勝利一般。他狂妄的正對著車門的方向,大聲道:“你不敢殺我!你打在我身上的每一發(fā)子彈,我的人都會以十倍立刻還回去。你已經被包圍了朋友。況且我知道,你還想留著小命兒紙醉金迷呢,你這個可憐蟲?!?br/>
亞岱爾笑夠了,神色忽然變得狡詭,他陰沉的笑著,語氣強硬:“聽著,車里的人,留下你手里的東西?!?br/>
秦厲冷靜的透過車窗的一絲縫隙觀察著外面的情況。亞岱爾并非只身前來,他身邊跟了當地最大部族的人,秦厲和這些人打過照面,有幾分印象。前前后后光視野之內的就有五個,每個都配了武器,不好對付。秦厲的腦子快速的旋轉著:這個混蛋大概是向當地人告密,說自己帶走伊國的文物,引起了當地人的憤怒。強龍不壓地頭蛇,他知道這些當地人的厲害。即便是最勇猛的士兵,也不敢和這些人隨意沖突。
秦厲的指腹撫摸著懷中的箱子,心里閃過一萬種復雜的念頭。箱子里的東西非同小可,那是他在法國作家默尼耶手里花巨資買下的。本來當他看到這樣東西的時候就有些懷疑,后來經過謹慎的拿捏和考證,秦厲證實了這件東西確實是遺落在伊國的中國古代至寶――青銅黑玉輪。這件事繞不開他多年的戰(zhàn)友和上司賴恩馬丁內斯,因為他也是通過賴恩,認識了默尼耶,并在賴恩的見證下,成交了這件寶物。
如果是賴恩出賣了自己,為什么不把他阻攔在雇傭軍的地盤里。據他所知,賴恩和當地人的關系并不十分親密。當地最大的部族也找過他們做生意,但賴恩是個軍人,對計算器不感興趣。
如果不是賴恩出賣的,那只剩下最后一種可能。秦厲的心臟劇烈的收縮著,漸漸的沉了下去。他的額角滴下一滴晶瑩的汗珠,將槍握得更緊。
亞岱爾走到車窗邊,神色輕松的望著他。秦厲看著這雙狡黠的綠眼睛,恨不得往眼前的這個禍害身上射一百個洞。
亞岱爾聳聳肩:“我知道你恨我,沒辦法。你很聰明,秦。但你不夠慷慨。”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