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淇淋讓眾人都很滿意，特別是大小魔女們和天使。黛西一直嚷嚷著要再來一份，安妮也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諾亞。直到把桶子里最后的一點都刮出來吃掉，小女孩們才嘆息著放下了勺子。

    諾亞讓喬治總管通知眾人明天開一個例會，自己回到了書房。今晚不打算再做別的事情了：有兩封家信等著看呢。

    他稍微想了一下，先打開布魯斯子爵的那封。那是用城堡生產的紙寫的，字體嚴肅端正，正如布魯斯子爵其人。諾亞看著信，就能想起布魯斯子爵的灰眼睛和方下巴。

    用詞也是布魯斯子爵一貫的風格，準確而平實，不怎么花哨。他說在王都已經安頓下來了，買了一棟兩層的宅子，有二十個臥室，是一位伯爵的祖產，維護得很好，地段也不錯。也招募了一些仆人廚師什么的，生活上不用擔心。

    諾亞笑了笑，覺得聽到了布魯斯子爵給自己講故事。先是時間地點人物，一樣樣列清楚了然后再開始。就連講故事，也是這樣方正的風格。

    果然，接下來就講到了在王都的各種事情。第一件當然是找機會去王宮覲見，說現在福格斯陛下架子大得不得了，不過看見他還是有些親切。說送了大幅紙張做禮物給陛下，陛下很高興，馬上就找來宮廷畫師，又派人去王都學院找教授地理的學士。送了香水給王后殿下，王后設宴款待。席間說了不少利蒙郡現在在做的事情，陛下和殿下都很感興趣。聽說了火炕以后，馬上騰出一間屋子來讓工匠改造。幾天后還特意為此再次把布魯斯子爵召進宮，又一起吃了頓飯算是感謝。

    這幾件事情很快就在王都的貴族圈子里傳開了，王都的利蒙郡子爵府也開始有了客人，主要是同為子爵或男爵的王都小貴族，偶爾還有從外地來的伯爵。在王都的公爵和侯爵，布魯斯子爵也一家家地拜訪過去，送禮物拉關系，不過不少人都對火炕最感興趣，其次就是烈酒。

    只是帶去的紅磚和水泥畢竟不多，不夠所有貴族們分。有個以愛動手制作東西聞名的伯爵來子爵府看過，覺得自己應該也能鼓搗出來，于是請石匠行會用石塊和石灰砂漿也砌一個火炕，但是最后效果不怎么好，不但跑煙而且一半涼一半熱。這個消息被仆人們傳了出來，在王都的貴族圈子里傳成了茶余飯后的小笑話。

    這樣一來，特納家族的火炕反而更熱門了。布魯斯子爵在王都參加了一些宴請，許多人都問什么時候能給自己家也換上火炕。那些家里已經有了火炕的人則有了些優(yōu)越感，說這東西多么方便、暖和，和過去用毛皮褥子完全不一樣。布魯斯子爵于是又說了說把棉花打散后做成被褥的方法，結果一下子接到不少委托，現在棉制品工坊已經建起來了，正在生產被褥和棉衣。

    諾亞放下信，笑了起來。自己在大批采購棉花的時候，只是順嘴跟父親提過棉花要彈松，然后再裝進布袋子里用線縫幾道，也做了一間彈棉花的工坊給聚居區(qū)人們換上冬裝。沒想到布魯斯子爵也在王都搞起了同樣的生意，而且看起來好像還需求旺盛?？礃幼右馑掖醵妓鸵慌嗉t磚，再送會幾個彈棉花、縫制被褥棉衣的農婦過去，再附帶幾張好看一點的棉衣圖紙。

    他把這些事情記下來，拿起信繼續(xù)看。布魯斯子爵依然用講故事的口吻說著在王都發(fā)生的事情，讀起來淡淡地有趣，像是父子倆人面對面聊天說話。布魯斯子爵說了些在王都見到的風土人情，說各個家族之間的派系關系，哪些人和哪些人明爭暗斗，哪些人打算坐收漁利。

    諾亞點點頭，知道這是給自己提醒，讓自己避開陷阱和地雷。生意做大了總會往王都發(fā)展，到時候抱錯了大腿可就麻煩了。他想要不要把托尼·沃德派到王都去做些大家族的情報收集工作，不過還是搖搖頭放棄了——現在托尼要做的事情很多，沒有人能夠接替他的位置。

    布魯斯子爵接下來寫的是些關于王都商業(yè)的情況，和藍鷹商會的見面，展示的商品，藍鷹商會的態(tài)度等等。藍鷹商會是總部在卡琳王都的大商會，也是四大商會之一。它的態(tài)度，大概可以代表四大商會的普遍態(tài)度。

    雖然布魯斯子爵沒有明說，但是在字里行間，諾亞能感覺出來藍鷹商會的態(tài)度不冷不熱。想來也是正常，可能在整個大陸上，都不會有一個貴族家族會像自己家族這樣，開設各種各樣的工坊。無論是工匠還是商人的地位都比貴族低，沒有貴族愿意自降身價。再說和貴族做生意并不好做，貴族總是不怎么重視契約精神的。

    藍鷹商會的人問過一次肥皂的事情，但布魯斯子爵只是繞過了話題，說自己并不知情。藍鷹商會的人也沒有再追問，只是聊了聊王都和利蒙郡的異同，見面就這樣結束了。后來有機會吃過一次飯，但是也沒有聊什么商業(yè)上的話題。

    表面上看起來不冷不熱，但是諾亞知道四大商會并沒有真的置之不理。福勒子爵在做的事情就是個證據，看樣子過兩天他還會來城堡興師問罪。諾亞還沒有想好怎么對付這個家伙，但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先干掉福勒子爵，四大商會才會真正派能管事的人來利蒙郡商談。

    當然，并不一定要真的干掉福勒子爵就是了……畢竟黛西現在手里已經有了不少他的黑材料，拿捏一下應該還是比較容易的。

    諾亞在紙上草草寫下福勒子爵幾個字，又繼續(xù)看了下去。接下來的信里就沒什么重要的東西了，主要是各種叮嚀和囑咐。問到了城堡里的每個人，問到了托曼和他的傭兵團，每個人都問了一遍，最后還加了一句“其他人也都還好吧？”諾亞知道這指的是安妮和黛西。老子爵還不知道地下家族又來了幾位魔女，當然更不知道天使降臨的事情。

    看完這封信，諾亞把信折起來，在角落上寫好標注，放進抽屜里。因為是用渡鴉送的信，所以有些事情不能明說，布魯斯子爵只能暗示。有些暗示諾亞覺得自己已經接收到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這就是全部。稍后還要再看一遍，仔細分析一下才行。等回信的時候就不能用渡鴉了——渡鴉只知道回家的路，從青巖堡帶走的渡鴉只能飛回青巖堡，但是不能再飛回王都去。發(fā)往王都的信要找個信得過的人帶過去，到時候就可以寫得直白一些。

    諾亞在紙上記了幾句話，又打開弟弟卡爾發(fā)來的信。這封信明顯重了不少，因為是使用羊皮紙寫的。在卡爾起航的時候，諾亞還沒能造出紙來，所以只能用這種材料。

    只是相對于重量，這封信的信息量就少多了?？柨赡苁前押胶Ｈ罩局苯映谛派狭?，一句句都是和航海有關的事情，里面還摻雜了大量術語，看得諾亞頭大無比。

    直到看到后半部分，才算漸漸看明白。大概是說，過去這幾個月，卡爾的船一直在往南方航行，期間去學城見過一次妹妹，發(fā)現妹妹長得更高了。然后就是航程中的各種事情，今天水手打架了，明天碰上風暴折斷了一根桅桿，后天轉進了漩渦差點沒出來之類的。看這些內容，似乎卡爾已經離開了海岸線，正在大海里往南繼續(xù)行進，但是他沒有海圖也沒有指南針，只能靠運氣。

    諾亞雖然不懂航海，但是也知道這樣有多危險。雖然卡爾的信里一直帶著快樂的情緒，但是諾亞知道這只是卡爾的性格原因。要是自己早點造出指南針來就好了……磁鐵礦并不是很難找的東西，從地下就帶出來了大塊的磁鐵，現在上面正吸著一把匕首，在書架上當擺件呢。要是早點給卡爾配上指南針就好了。雖然現在還不能造出航海鐘來，但是有了指南針也能好很多。

    諾亞壓住心里慢慢升起的不祥的預感，繼續(xù)讀信。卡爾說船上帶著的五只渡鴉，因為水手管理不善和可能在海上水土不服，有四只已經生病虛弱了，不知道能不能好。唯一好的這一只就是送信來的，搞不好以后沒有辦法再往青巖堡發(fā)信了。卡爾在信里拜托諾亞照顧好布魯斯子爵，特別是在冬天不要讓他著涼，免得咳嗽加重——卡爾顯然不知道城堡里之后的種種變化，對布魯斯子爵身體恢復健康、拍賣會賺了大錢、和地底家族合作等等都一無所知。

    可是現在也沒有辦法讓他知道了。沒有辦法送信給他。諾亞嘆了口氣，在蠟燭下看著那張羊皮紙，一邊發(fā)著呆一邊想起了海事衛(wèi)星。

    自己在過去幾個月里，把利蒙郡變成了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和一些很特別的人結成了盟友，改變了這個小小的封地?？墒亲约旱牡艿芷诤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否能平安歸來。

    想到這里，諾亞覺得有些難受。本來還想給布魯斯子爵回信，突然也變得意興闌珊起來。想了想，還是先睡覺吧，過去半個月來都沒有好好休息。

    諾亞拖著步子回到臥室，洗漱后就上了床，一時之間卻睡不著。他睜著眼睛，看著從蒙著紙的窗戶上照進來的月光，心里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沮喪。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還是沒有睡意。諾亞想要不要起來去繼續(xù)工作一會兒，臥室門卻轟地一聲被撞開了。鮑曼舉著長劍沖了進來，楊在他身后如鬼魅般閃進了房間的角落。托曼舉著盞油燈第三個沖了進來，手里握著那把碩大的左輪手槍。

    “受死吧！”話語炸響在小小的臥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