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亦沒有想到,她會在短短一周之內(nèi)第二次喝醉。

    豎街鎮(zhèn)的趙亦，和那個滴酒不沾的金手指,果然不是同一個人。

    都怪柏鈞研，她一晚上躲著他，他卻始終盯住她不放，目光坦蕩,毫無羞澀之意，臉皮之厚令人吃驚。

    她瞪了他一眼，這一眼居然還把人直接瞪來了她的身邊。

    柏鈞研旁若無人擠開顏忱書,仔細(xì)檢視她的餐盤：“蔬菜、蔬菜和蔬菜。你該多吃點肉。”

    她警惕地看他，果然見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相信我,你一點也不胖?！?br/>
    “燒烤過程中會發(fā)生梅拉德反應(yīng)?！壁w亦冷淡地開口，如果不是因為她臉紅了,這種冷淡會更有說服力?！叭忸愔械暮怂崤c氨基酸在加熱分解時，會產(chǎn)生基因突變物質(zhì)，誘發(fā)消化道腫瘤發(fā)生。動物油脂滴到炭火上，隨煙揮發(fā)的多環(huán)芳烴類有機(jī)化合物也是強(qiáng)致癌物?！?br/>
    “原來如此。酒呢？酒也不能喝？”

    “酒精作為有機(jī)溶劑，會擴(kuò)張消化道血管,溶解消化道黏膜表面的黏液蛋白，加速對致癌物的吸收?！?br/>
    “非常科學(xué)。不過,丫頭,你不是一直都在吃蔬菜嗎？”

    “……”

    趙亦捧著一扎比自己臉還大的啤酒,勉為其難抿了一口,所有人都興致勃勃看著她,像在觀察什么有趣的小動物。

    “天哪，神仙姐姐，你真的第一次喝啤酒？你是地球人嗎？”

    “什么感覺，毛毛姐？什么味道？”

    細(xì)微的泡沫在嘴里輕輕炸開，帶來一串清苦、甜潤和芬芳的混合滋味，加上低濃度的酒精作用，一小波難以言喻的感官愉悅。

    趙亦放下啤酒樽。

    “不好喝？”柏鈞研低頭，看她輕輕皺起的臉。

    不，就是因為好喝才不要繼續(xù)喝，她一向拒絕沉湎于舒適區(qū)間。

    “猜猜里面有什么？”他像引誘小女孩的怪蜀黍。

    “麥芽、酵母、啤酒花、水?！毙∨琢怂谎?，她參與過啤酒廠的收購，能說出一整套德國啤酒的釀造工藝。

    “對，夏產(chǎn)當(dāng)季大麥，培育三種不同的麥芽進(jìn)行混合，加以充分的日光浴，再進(jìn)烤箱烘焙成黑美人。最好的啤酒花必須來自日照和雨水豐富的巴伐利亞高原，釀酒師親自到傳統(tǒng)釀區(qū)哈萊德挨家挨戶收購。水來自800英尺冰川深水井。一切的原料和1516年威廉四世大公喝到的沒有任何區(qū)別。再嘗一口嗎？來自五百年前的味道?！?br/>
    同樣的工藝流程被他說出來，似乎有了不一樣的含義。趙亦遲疑著又嘗了一口，看著柏鈞研打開另一桶酒的龍頭，盛出另一杯顏色略淺的啤酒。

    “這個，更奇妙的石頭啤酒。首先砍下一堆山毛櫸，將400公斤重的石頭放在山毛櫸堆上烤，一直烤到1200攝氏度的高溫，再將紅熱的石頭放進(jìn)盛滿麥芽糖的煮沸釜，麥芽糖迅速變成焦糖，然后把沾滿焦糖的石頭放進(jìn)發(fā)酵槽中，焦糖溶解，給青啤酒帶來特殊的風(fēng)味。嘗嘗，山毛櫸、石頭、森林和大地的味道?！?br/>
    趙亦遲疑著端起杯子，再喝了一口。

    “這種釀造技術(shù)，只有德國北部予以保留，其實流傳自北歐，女武神釀造的‘不死之水’，也就是最初的啤酒。冰島這個國家曾經(jīng)因為政治原因，禁酒禁了一百年，以至于至今漁民還習(xí)慣在車庫和地窖里私藏啤酒。我曾經(jīng)被一個熟識的老漁民款待，喝起來是類似的味道?！?br/>
    “你經(jīng)常去冰島？”趙亦主動又喝了一口。不死之水，似乎真的有起死回生的作用，泡沫滋滋作響，融化了堵在胸口的不快。相親什么的，下周的事下周再說！

    “你又忘了。我是一名公眾人士，只有在北歐那種地廣人稀的地方，才能在大街上隨意走動?！?br/>
    “真可悲?！?br/>
    “謝謝同情。好在還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我每年要去住兩個月?！?br/>
    “你會說冰島語？”

    “會一點。úertstelpanmín.”

    “……什么意思？”

    柏鈞研笑而不答。

    “總之，如果一點也不會，去酒館連啤酒都點不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只能喝BorgSnorriNr.10和DoubleIPANr.17，因為好讀?，F(xiàn)在，如果你跟我去酒館，可以請你喝IslenskurUrvalsEiniberjabock?！?br/>
    哦，小木屋。難怪她一開始就覺得他聞起來像個極地的小木屋。

    至此趙亦已經(jīng)徹底放松，面前擺了四五種不同風(fēng)味的啤酒，肉也毫不在意地開始往嘴里塞。柏鈞研絕對是一個被演藝事業(yè)耽誤的營銷天才，陳蘋蘋聽他從《齊民要術(shù)》“炙法篇”講到《東京夢華錄》“燒臆子”，每一塊肉都自帶傳奇不吃不行，不由崇拜得五體投地，感嘆自己完全是個不合格粉絲，居然從來不知道她家柏哥哥居然如此博學(xué)。

    徐海恒撇了撇嘴：“一般人他懶得那么費功夫而已?！?br/>
    顏忱書撇了撇嘴：“也就騙騙你這種無知少女，我神仙姐姐絕對見過世面?！?br/>
    他神仙姐姐確實見過世面，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技術(shù)宅，全城空巷去看巴伐利亞啤酒花女王評選，她獨自關(guān)在酒店房間，一人皆醉我獨醒地匡算并購標(biāo)的估值。她習(xí)慣于超脫于一切俗務(wù)，因為從來沒有人如此耐心的試圖將她誘下凡塵——慢慢切開烤乳豬，一字一句給她念南北朝時代人們的描?。荷?，又類真金，入口則消，狀若凌雪……鬼扯吧，她倒要吃一吃看，豬肉怎么可能做到狀若凌雪？

    趙亦像一個節(jié)食多年的超模，忽然被蛋白質(zhì)、膽固醇、酒精飲料攻陷，領(lǐng)略到美食的美好和感官的歡愉，漸漸便有些剎不住車。等她發(fā)現(xiàn)4%濃度的酒精也能醉人，一切為時已晚，她的冷靜、睿智和面癱已經(jīng)蕩然無存。有酒有肉有朋友，這是江湖中人中的快樂，她從未體驗過的快樂。

    “再來一杯！”她快樂地拍著桌子。

    “好喝嗎？”

    “好喝！”

    “開心嗎？”

    “開心！”

    “肉還吃不吃？”

    “吃。要鹿肉，要大的，給我那塊大的?！?br/>
    “不能，你今晚吃太多了，給你一塊小的?！?br/>
    “能，要大的。拜托，你最好了，我乖乖的，給我一塊大的?！?br/>
    趙亦牽著柏鈞研的衣角，笨拙地撒了個嬌。她的撒嬌技能師承程小雅，翻來覆去只會那簡單的幾句，從來沒有真正奏效過，沒想到針對特定對象卻有特定效果。

    柏鈞研愣在那里半天沒動，徐海恒噗嗤一笑：“柏先生，臉紅什么，穩(wěn)住，女人不能慣的?！?br/>
    那廂趙亦已經(jīng)自己動手夾了一大塊肉，半途被柏鈞研攔截，立刻撤下撒嬌這種全無用處的武器，跳起來兇狠地?fù)寠Z：“放手！柏鈞研！之前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

    柏鈞研被她無意識中抱了個滿懷，點了穴一般動也不能動，徐海恒哈哈大笑：“哦！我們都很好奇，之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在泡澡，他把門踹開了，我什么都沒穿啊……”趙亦眨巴著眼睛，居然還有幾顆晶瑩的小眼淚。

    ……

    再次進(jìn)入吐真劑模式的趙亦，在爆出更多猛料之前，被另一個當(dāng)事人扛在肩上直接拖離了公眾場合。山月清幽，照著漫漫長廊，趙亦周身醉熱，被涼風(fēng)輕輕拂過，說不出的愜意爽快。她的意識時而遠(yuǎn)，時而近，朦朧中她知道有人正扛著她往前走，那個人身上混雜了小木屋、消毒水、啤酒花和烤肉的氣息，都是讓她喜歡的氣息，所以，這個人一定也是她所喜歡的人。

    所以，當(dāng)這個人忽然問她：“趙亦，喜歡我嗎？”她不假思索地點了頭。

    對方笑得那樣開心，她也傻傻跟著笑了，然而對方的笑容很快又消失。

    “但你不信任我?！?br/>
    “沒有啊，你說要拐賣我，我都沒有跳車?！?br/>
    “……有。我讓你等著，你沒有等著，你的小腦瓜，一刻沒有停止過思考。”

    “萬一你不來呢？蠢貨才坐以待斃。”

    “……”

    “柏鈞研，你奇怪的很，你為什么相信我？”

    “什么？”

    “戒指在我枕頭下面，你為什么相信，不是我偷的？”

    “因為，”他笑著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被你退貨的那條鉆石項鏈，比這顆要大得多。趙亦，送你花也不要，車也不要，珠寶首飾統(tǒng)統(tǒng)不要，我不能確定你究竟喜歡什么，但能確定，一定不會去偷一顆鉆石?！?br/>
    “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原來是你送的么？”趙亦睜大眼睛。

    “嗯。你以為是誰？”

    “你吃飽撐的吧，送我東西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我在追求你，沒發(fā)現(xiàn)嗎？我第一次追求別人，不知道該怎么做。趙亦，你到底喜歡什么？”

    ……

    趙亦醒來時覺得身心愉悅，酒精真是瘋狂的東西，她居然莫名其妙想要唱歌。

    剛一念動，真的聽到遠(yuǎn)處傳來歌聲，流行歌曲她向來不聽，不知什么曲名，但這聲音婉轉(zhuǎn)靈妙，莫名有一絲耳熟。

    客房電話也在此時響起。

    “趙小姐，這是您的叫醒服務(wù)，請問是否需要將早餐送到客房？”

    電話里的低沉男聲更耳熟，趙亦臉一紅：“不用?！?br/>
    “真遺憾。好吧，半小時后會有人前去領(lǐng)您前往餐廳，早餐是要中式、英式還是歐洲大陸式？雞蛋要煎單面還是雙面？”

    “……隨便?！?br/>
    “那么，就按我個人的口味為您準(zhǔn)備早餐，我的小姐?！?br/>
    “……”

    趙亦掛電話像扔燙手山芋，她能肯定他是故意的，用慵懶沙啞的嗓音和她說話，荷爾蒙濃度百分百，簡直就是情人晨起的耳語。搞什么？突然對她放電？昨晚又發(fā)生了？為什么每次她一喝到斷片，他就變得更加怪異一些？

    趙亦火急火燎地刷牙洗漱，像一小團(tuán)龍卷風(fēng)沖出門，生怕半小時后他真的來她門口迎接。結(jié)果門一開，柏鈞研靠在廊柱上對她笑，笑容比山風(fēng)還清爽。

    “這么快？不用化妝嗎？果然天生麗質(zhì)啊，我的小姐?！?br/>
    電話里聽到是一回事，全方位聲色攻擊又是另一回事，趙亦連退了兩步：“早上好。呃，柏先生?！?br/>
    她叫人從來直截了當(dāng)上全名，柏先生這個稱呼倒是新鮮的很。柏鈞研笑彎了眼，再次靠近，用指背輕觸趙亦暈紅的臉頰：“昨晚看月亮的時候還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變成了柏先生，小姑娘，我很傷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