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卿卿愣在原地，看著手拿鮮花不斷靠近的薛乾，永遠(yuǎn)都是一副唯吾獨(dú)尊，怒目橫張的面孔，習(xí)慣性的畏懼讓她下意識想要避開，低下了頭。

    誰知薛乾壓根兒就沒看她一眼，形同一個陌生人一般，直接拐過去進(jìn)了電梯。

    眼看電梯門就要關(guān)上，何卿卿恍了恍神，大喊一聲“等一下”，拔腿就飛速跑了過去。

    臨門一腳，總算順利拐進(jìn)了電梯。

    壓著呼吸，何卿卿偷偷瞄了薛乾一眼，薛乾的臉上似乎并沒有因?yàn)樽约旱耐回ｊJ入而有所反應(yīng)，只是冷冰冰地板著，高傲地注視著前方。

    似乎他的視線海拔內(nèi)，壓根兒就沒照射不到何卿卿這個活人。

    兩人一左一右地站著，尷尬的氣氛在狹小的空間涌動，左思右想，何卿卿還是決定打個招呼，可是這手才剛揚(yáng)起來，電梯門就開了，都還來不及說話，薛乾便已經(jīng)邁著長腿盛勢凌人地走了出去。

    郁悶地心里暗自嘆息一聲，何卿卿連忙小碎步地跟上去。

    反正不用想也猜到對方是來看誰，而且她也不知道張媽媽病房號，索性一路跟著薛乾，省得自己到處問還找不到。

    剛開始薛乾還能忍住，結(jié)果走了好幾圈，發(fā)現(xiàn)何卿卿居然還在自己身后跟著，說什么心里都不能淡定了。

    厭煩地轉(zhuǎn)過身，就語氣惡劣地問道：

    “你老跟著我干什么？??！”

    “那，那個，蹭個路唄~”何卿卿壯著膽子，故作輕松道。

    “路這么寬，愛蹭蹭別的地方去，別跟著我！”

    薛乾冷臉，厲聲扔下一句話，就加快了腳步。

    可何卿卿臉皮厚起來的時候也不是什么善茬兒。

    薛乾走得快，索性她就跑著追，最后薛乾實(shí)在忍無可忍，揚(yáng)起手掌，一把掌就往從何卿卿白嫩嫩的臉上招呼了下去，何卿卿嚇得一陣石化，兩眼死死地閉著，眼皮直發(fā)抖，靜靜地等了幾秒，也沒見薛乾的手掌下來，再次睜開眼后，頭頂早已沒有“五指山”，雖然一巴掌只是單純的嚇唬，但已經(jīng)足以威懾到何卿卿了。

    腳步停在原地，何卿卿就這么在傻愣中，看見薛乾瀟灑地離開。

    能賴皮的希望已經(jīng)沒有，何卿卿略顯失落地看著這偌大的醫(yī)院，內(nèi)層結(jié)構(gòu)還這么復(fù)雜，挨個早只能是下下策，最后選擇去詢問護(hù)士。

    結(jié)果所有的護(hù)士都口徑一致地要求何卿卿出示身份證明。

    不論何卿卿怎么解釋對方與自己的關(guān)系，終究都是吃了閉門羹。

    就在絕望之際，薛乾卻從樓道的另一旁走了出來，而且手里的鮮花也已經(jīng)不見，何卿卿靈機(jī)一動，趁著人走開，便偷偷按著薛乾出來的方向走了過去。

    本以為需要挨個查看病房，沒想到這里就一間病房，看來是這里準(zhǔn)沒錯了。

    何卿卿有些吃力地將水果籃換到了另一只手，甩了甩酸澀的手臂，鬼鬼祟祟地環(huán)望一眼四周，確定薛乾沒再回來，就偷偷靠近了病房。

    伸長了腦袋，隔著門上狹隘的透視玻璃，何卿卿偷偷看了過去。

    一眼看見的就是放在病床桌上的那捧百合，就是薛乾剛剛過來送的。

    又往里瞧了瞧，結(jié)果里面并沒有自己想見的人。

    何卿卿臉上閃過一絲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什么人？?。。　?br/>
    一個嚴(yán)厲而突兀的女聲響徹在空蕩的樓道，何卿卿當(dāng)即嚇了一大跳，轉(zhuǎn)過身，就看見一個護(hù)士推著一個輪椅走了過來，輪椅上還坐了一個人，腿上蓋了一條輕薄的毛絨毯子。

    何卿卿踱步走了過去，護(hù)士剛想說什么，卻被輪椅上的人緊緊拽住了手腕，最后只得盯著何卿卿警惕地抿抿唇，松開輪椅，走去了別處。

    何卿卿在輪椅面前蹲了下來，目光落在人臉上，充滿了驚訝。

    輪椅上的人，眼窩深陷，膚色發(fā)黃，嘴唇還發(fā)著不健康的紫白，顴骨因?yàn)樘^清瘦而格外突出，整個人沒有半點(diǎn)兒精神氣，特別是那雙骨瘦如柴的手，搭在毛毯的兩側(cè)，相比這醫(yī)院一片死白的粉刷，空洞慘淡的一切，人更是病態(tài)得厲害。

    “張，張阿姨……”

    何卿卿聲音有些硬咽，昔日美如冠玉的人，如今卻香消玉殞得可怕，論誰都會心生憐憫。

    “卿卿，你還記得我，真好啊~~”

    沒想到對方也還記得自己，何卿卿顯示一愣，然后甜甜地笑了起來。

    “阿姨也還記得我呢??！”

    隨后何卿卿便站起了身，主動接過了張媽媽的輪椅，推著她進(jìn)了病房。

    一走進(jìn)病房，張媽媽就伸出彎曲的食指指向了桌上的那捧百合花。

    “卿卿，那花是你拿過來的嗎？”

    “啊，那個花不是我拿的，我?guī)У乃！?br/>
    看樣子張媽媽并沒有跟薛乾碰面。

    “那應(yīng)該就是驍驍來過了，驍驍不愿見我，每次來看我的時候，都會默默送上一束花，上次送的還是玫瑰呢！”

    張媽媽臉上恢復(fù)了一絲血色，望著何卿卿，面露喜色地說道。

    何卿卿微微一愣，隨即一笑，拿起一個橘子剝了起來，并沒有拆穿這美麗的謊言。

    “卿卿有去看過驍驍嗎？他過得怎么樣？老菩薩把他弄去臨市了，他除了走的時候我正面見過一次，這么多年，我除了會收到他送來的鮮花，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也對……我做了這么多的錯事，他肯定也不想見到我……”

    張媽媽說著說著，整個目光便黯淡了下去，眼睛里還有些許的淚光在隱隱泛動。

    何卿卿將橘皮丟進(jìn)了垃圾桶，拉過張媽媽的手，就將剝好的橘子分瓣放進(jìn)了張媽媽的手心里。

    “阿姨，我去臨市看過驍驍了，你別擔(dān)心，他住著很好的房子，生活也不錯，他還喜歡上了吃西餐，他……過得挺好的，而且他很愛你……你知道驍驍這個人最愛面子了，他不來見你，也只不過是因?yàn)椴缓靡馑剂T了……”

    何卿卿說得半真半假，但有一點(diǎn)，她堅(jiān)信自己沒有說錯，張驍驍是愛張媽媽的，就算她做了再多的錯事，十幾年的朝夕相處是他們母子倆一路走過來的，這份愛早已化為了骨血融入在了彼此的心中，豈會被輕易割舍。

    “真的嗎？驍驍他真的過得好嗎？”

    張媽媽激動地抓緊了何卿卿的雙手，手心的橘瓣滑落了出去。

    何卿卿望著急切的人，將滑落的橘瓣撿起放到了一旁，柔聲說：

    “阿姨不要擔(dān)心，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養(yǎng)身體，就當(dāng)做是為了張驍驍，只要知道你過得好，他也會很開心的?！?br/>
    張媽媽苦笑了一下，雙手從何卿卿的手上抽離，別開臉，露出一副略顯卑微的神態(tài)，低聲地問道：

    “卿卿也覺得張阿姨精神出了問題嗎？”

    沒想到自己的意思會被曲解，何卿卿心里一急，連忙解釋：“張阿姨，卿卿不是那個意思，卿卿只是希望你能過得好。”

    “我知道你什么都聽說了，新聞鬧得那么大，要不你也不會來看我，也許說出來你根本不會相信，我的精神根本沒有出現(xiàn)任何問題，我的確是有輕微的抑郁傾向，但遠(yuǎn)遠(yuǎn)不至于住到醫(yī)院來?！?br/>
    “那為什么……？”

    何卿卿不解。

    “我做了這么多的錯事，讓薛家丟盡了顏面，敗盡了名聲，在老菩薩眼里，早已不配立世為人，而且他們一直擔(dān)心我會再去找秦昊。薛家，偌大的薛家，不過也只是不近人情的牢籠，不能錦上添花但求相安無事，但若是有任何一點(diǎn)事情損壞了薛家的利益，老菩薩也絕不會姑息，哪怕是自己的親生骨血，也一樣貴賤無二，然而這卻也是薛家強(qiáng)大的原因，你說可笑不可笑，啊？呵，呵哈哈哈哈————”

    說到最后張媽媽肆虐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絕望，帶著怨恨，聲聲凄咧。

    刺耳的笑聲伴隨著猙獰的面目看得何卿卿心里滋味難明。

    “阿姨，張驍驍知道這些事嗎？”

    “他當(dāng)然不知道了，我現(xiàn)在在他眼里，就是一個瘋子，一個被關(guān)進(jìn)精神病院的瘋子罷了……”

    何卿卿沉默。

    沒再待多久，何卿卿就在沈媽媽的目送下離開了。

    人一走，病房里就又走進(jìn)了一人。

    張媽媽兩眼無神地呆坐在輪椅上，目光盯著白色的墻壁，背對著來人。

    “我以為你已經(jīng)離開了。”

    “我就是在故意試探你，沒想到你真的這么做了。”

    “那又如何？我一個活生生的好人，被她跟一群神經(jīng)病天天束縛在一起，難道我就該甘之如飴？”

    “我只是沒有想到你連自己的兒子都要利用嗎？”

    “利用，何來利用？她不可能天衣無縫地瞞一輩子，驍驍往后知道，你以為他會顧及一個薛家？”

    “若不是你執(zhí)意要跟秦昊來往，老菩薩也不會將送你到這里來，你怪不得任何人?！?br/>
    張媽媽冷笑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佝僂地轉(zhuǎn)過了身，目光慘淡地看向身后的薛乾。

    “薛乾，你太天真了，你也被她管了那么多年，你怎么就不了解她的性子呢？只要為了薛家她什么都可以犧牲，什么都可以……”

    “你到底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送花的人是我而不是張驍驍?shù)?？?br/>
    “從你送我薰衣草的那天起，驍驍知道我對薰衣草的花種過敏。”

    “呵，你倒是掩飾得厲害?！?br/>
    “身不由己罷了?！?br/>
    “真不知道有你這樣的母親，張驍驍是幸還是不幸……”

    薛乾冷聲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病房。

    張媽媽看著那被震得巨響的病房門，嘴角凄楚地一笑，整個跌落進(jìn)了輪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