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記憶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夢醒了,就什么都沒了。
夏日的潮濕打在洛尋的身上時,他很是狼狽,就近尋了一家書店避雨。
這也是他與麒零的第一次相遇。
本就清冷的小鎮(zhèn),梅雨時節(jié),過往的行人愈發(fā)的少,顯得更加的寂寥。
“你……你也沒帶傘?”弱弱的聲音在洛尋的耳垂邊響起,他循聲望去,便見得一個娃娃臉的少年因他的到來顯得有些驚慌失措,顯然是日常不慣與人相處的,這會兒那少年正瑟縮在書店門口的角落里,還盡力的避著屋檐下低落的雨水,渾身上下都戰(zhàn)栗,看得他都忍不住的打了一個哆嗦。
畢竟江南小鎮(zhèn),常年落雨,此處本就潮濕,所以涼上那么一點兒,也是正常的。
因病休學在家,麒零來到這個江南小鎮(zhèn),是來玩的。因習慣了塞北的炎熱和干燥,甚至于動不動就刮過的沙塵暴,他便沒有帶上避寒的外套,也沒有帶上避雨的太陽傘。
“我向來不帶傘。”
左右他也淋不壞。
不過,也就只有碰上這個小家伙的時候,他還能記得臨上學時在包里捎帶上那么一套雨衣了。
“給你,別淋壞了?!?br/>
熟稔地將包中的雨衣取了出來遞給了麒零,洛尋提了提手中已經(jīng)沒有什么重量的包,很是惆悵地望向屋檐外的雨幕,余光卻瞥見那娃娃臉只拿著那一套雨衣在那里怔怔的,還不曾有動作將其穿上,他更是憤慨地抹了一把臉,順道抹去了遮住自己眼簾的那些雨水,轉(zhuǎn)身便將娃娃臉圍在了自己的胳膊肘里,拿起雨衣就給其套了上去。
“下雨天,總是要套上雨衣才更保暖不是?!?br/>
娃娃臉接過雨衣之后就一直是那怔怔的表情就再沒有變過,洛尋知道他是想要想起些過往來,所以在給他套好了保暖的雨衣之后就沒再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替這個比自己身高都還矮上一大截的娃娃臉擋著雨。
聽人說了,這娃娃臉已經(jīng)在這處書店的屋檐之下待了許久了,不曾害過人,所以漸漸地也就沒有人害怕他,但也因為時間的流逝,也不會有人再去理會他了。
所以,每到下雨天,似在這里等人的娃娃臉,就成了這江南小鎮(zhèn)一處獨特的風景線。
一道他從記事起就一直存在在那里的風景線。
也是他如今的目光之中唯一一道能夠存留于世的風景線。
二十多年前的那場大旱,他不過垂髫之齡,卻也親眼見證了這處江南小鎮(zhèn)尤昔日的繁華之景轉(zhuǎn)瞬變成如今的破敗,隨處可見的不再是鶯鶯燕燕、紅燈綠酒,斷瓦殘垣,將整個小鎮(zhèn),覆滅在一瞬間。
他是那場天災之中留存下來的少部分人。
“娃娃臉,你還記得我嗎?當年,便是你將我從那大火之中的廢墟里拉出來的?!?br/>
洛尋不知道娃娃臉的名字,就像娃娃臉不知道洛尋的名字一般,在這一點上,他們暫時是處于絕對公平的地位上的。
“你……是洛尋?”
依舊是記憶中那副“死人臉”,卻還是要青澀許多,麒零忽想起了自己為何要在這一處早就已經(jīng)不存在的江南小鎮(zhèn)停留這許久,他還是怔怔的模樣,但反應卻是比之前已經(jīng)要好上許多。
至少,他已經(jīng)能夠回應這少年模樣的洛尋的話了。
“我是洛尋……怎么?不過千百年的輪轉(zhuǎn),你就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嗎?”
當麒零想起眼前這青澀的少年是哪位時,夢境也便徹底坍塌,整個江南小鎮(zhèn)剎那破碎成粼粼的波光。
原來,我竟在這忘川水畔睡著了~
用蹄子擼了擼自己頭頂上那幾撮略顯凌亂的毛,麒零從那已經(jīng)變得黝黑的三生石上一躍而起,見洛尋正站在不遠處,便很是愜意地打了個哈欠,這才慢悠悠的抬著蹄子朝著那人走去。
那場屠盡江南小鎮(zhèn)的紅蓮業(yè)火,不過是場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