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藍玉坤給她落實政策的,所以她對他十分感激,時常來他家看看,說一會兒話就走了。藍玉坤是個政治嗅覺很敏感的干部,他上看中央的政策,下看縣城里各派的動向。他曾交代梁英說:“方云漢的工作就交給你了。他是個好人,‘一打三反’中他受到迫害,可能有些怨氣,你要做好他的工作。他的妻子杜若不是跟你的關(guān)系不錯嗎?你叫方云漢千萬別再參加派上的活動了,有什么問題可以反映給我,我給他解決。文化大革命這么長時間了,不能老是鬧下去。工人要做工,農(nóng)民要種地,大家都要吃飯,國家還要建設四個現(xiàn)代化。鬧來鬧去,對國家,對人民,對自己都沒有什么好處。”梁英根據(jù)他的指示,就找到方云漢等人,苦口婆心地勸說他們,叫他們不要再拉山頭,要服從縣委的領(lǐng)導。也許是方云漢不動彈的緣故,一些在批林批孔中躍躍欲試的人也都銷聲匿跡了。雖然,像鳳山中學的吳夢溪、““大牯牛””、劉晴光這樣的人也曾蠢蠢欲動,但是方云漢不動,他們也只好作罷。
梁英像是藍玉坤的“私人偵探”,也像是他的女參謀。雖然藍玉坤的做法有點不太合法,但是在當時,他不得不采取一些非正常的手段來穩(wěn)定形勢。他一直認為,只有實現(xiàn)安定團結(jié),才能解決一切問題。梁英在穩(wěn)定形勢上起到了別人起不到的作用,藍玉坤從她的嘴里得到了不少消息。
她進了門,不等藍玉坤站起來迎接,便將手里的一封信遞給他。然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藍書記一面接信,一面問道:“誰的信?”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是方云漢跟他的幾個朋友寫的?!绷河⒄f,一面在書記旁邊的一把靠背椅上坐下。“藍書記,我很長時間就想找你反映一下我的看法。”
“什么看法,你說吧?!彼{玉坤把頭往梁英轉(zhuǎn)一轉(zhuǎn)說,一邊撕開信封,抽出信瓤,展開,用眼睛掃描那上面的文字。
“我覺得,咱縣的文化大革命不正常,‘一打三反’純粹是一派壓一派,一派專另一派的政?!绷河o拘無束地說。
藍玉坤笑了笑說:“你年紀不大,看問題很尖銳。我給你糾正一點,不光咱們縣吧,哪里正常呢?”他壓低聲音,“全中國都是這樣啊。我們縣搞的國民黨大案,其實是一個假案。這樣的假案各地都有,內(nèi)蒙古還有個內(nèi)人黨案件,云南還有個趙健民叛徒集團案呢。我大膽一點說,這是共產(chǎn)黨內(nèi)部的互相殘殺!”這最后一句話他說得很氣憤,但也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看了看,接著說:“我很長時間就在思考,文化大革命好奇怪呀。運動初期,中央派工作組進駐學校,整的是老師。后來又反過來叫紅衛(wèi)兵造干部的反??墒堑?8年中央又發(fā)動清理階級隊伍運動,倒過頭來整知識分子。九大以后,應該穩(wěn)定形勢,鞏固文革成果了,可是上邊又很奇怪地發(fā)動了一個‘一打三反’運動,把造反派逮的逮,判的判,殺的殺。不管有沒有證據(jù),左軍簽一個字就可以逮人?!?br/>
梁英滿腔義憤地說:“方云漢就是因為不聽他的,就被誣陷搞反革命暴動,抓起來一蹲就是三年半。好不容易出來了,也算平反了,可已經(jīng)耽誤的青春無法挽回了。左軍利用的那一派,不管什么人,只要靠近他,就招工的招工,納新的納新,升官的升官??煞皆茲h這些人,到現(xiàn)在還蹲在家里,連個飯碗都沒有。這也太不合理了吧!同樣的人,為什么一些人升天,一些人下地獄?”她說話時臉色通紅,不由自主地離開椅子。
藍玉坤讓梁英坐下說。
“那你說怎么辦?”藍玉坤一邊看信,一邊問道。
“很簡單,就是給這些人安排點工作。為什么一些半文盲,還有神經(jīng)病,都能推薦上大學,有的還進了北大、清華,像方云漢、杜若這樣有才華的人就一定得在農(nóng)村改造?這是什么道理?”梁英很激動,聲音也高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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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坤笑了:“別生氣呀,要是像你一樣,我這當縣委書記的不就氣死了?你說的是事實,也很有道理,可是文革是復雜的。有些問題不是一下子就能解決的?!闭f完繼續(xù)看那封信。
“可是方云漢的工作不是很難解決的呀。像這樣的才子,國家能放著不用,叫他在莊戶地里干一輩子嗎?”
“你怎么說話跟方云漢一樣呢?你看,”書記將信往梁英身旁移動了一下說,“你看,他自己覺得懷才不遇呢。要是在‘一打三反’中,這一段話就夠判幾年的。幸虧現(xiàn)在是落實政策的時候,政治形勢寬松一點。你看他,把自己比成漢朝的賈誼,唐朝的王勃,‘屈賈誼于長沙’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漢文帝讓賈誼受了委屈?”
“我也不懂。不過他說自己受了委屈,這是事實呀?!绷河榉皆茲h辯護道,“把人家關(guān)押了好幾年,差點殺了,這還不是委屈?可人家從監(jiān)獄里出來后,再也沒有動彈,一直在家里種地。要是別人,很難說又做些什么事了。我聽說現(xiàn)在外地好多地方的造反派又干起來了?!?br/>
“我也覺得他的表現(xiàn)不錯??墒悄阒?,他的出獄我費了多大勁兒,有好多人是轉(zhuǎn)不了彎的?,F(xiàn)在,要給他這樣的人安排工作是很難的,要做很大的工作?!彼{玉坤放下那封信,一本正經(jīng)地跟梁英說,“這個工作你還要做——你一定跟方云漢說明白,要以安定團結(jié)為重,只要安定團結(jié)做到了,什么問題都可以慢慢解決。要是再就跟前幾年那樣亂了起來,什么都是空的,包括他的工作安排問題。”
“藍書記也不必說這樣的話,人家現(xiàn)在是老老實實在家??墒菚r間久了不給人家解決,那就別怪他沉不住氣了。”梁英軟中有硬。
“你看這信上的署名,不光方云漢,”藍書記讓梁英看書信正文后面的落款,“有李曉軍、王博、文海波、鄭子蘭、杜若,還有一個是呂清潭。這就是六個。安排了這六個,還會有好多的人找上門來。這實在叫我……”
“我知道藍書記要說什么,還是那句話:工作安排問題不好辦?!绷河⑿χ驍嗨{玉坤的話道。
“不錯,你知道,不光有的人不通,就是通了也不好辦。”藍玉坤說,一面點上一支大前門香煙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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