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丫頭撞上衣衫不整的少爺算是個事嗎?
嚴(yán)格來說,這不算什么事,如果翠竹是晨哥的丫頭,別說他只是衣衫不整了,就是兩人真有什么,那也不算個事。但翠竹不僅不是晨哥的丫頭,還是曹家的家生子。瑩姐之所以把她升為自己的貼身丫頭,就是看中了她這份人脈。而翠竹早先被前面的那個帶來的丫頭媽子踩著,一朝出頭,也很是賣力,所以瑩姐才會把這事和她通了氣。兩人當(dāng)時還商定了一下。
一開始她們的劇本并不是這么安排的,瑩姐之所以拿出那么好的酒,就是想把倩姐灌醉后塞到自己房里,偏偏倩姐酒喝了不少,就是不往她房里躺,她沒有辦法才臨時用了備用的劇本。為此,還不得不把翠蘭也叮囑一番,雖然沒全部都告訴她吧,但結(jié)合到目前發(fā)生的事情上,估計(jì)也能想個大概了。
“把這事掩了!”這是瑩姐此時唯一的想法,反正只是一個丫頭,只要不鬧大,就算外面?zhèn)鞒鳇c(diǎn)風(fēng)聲,也無關(guān)大礙,想到這里她終于有了幾分精神,她踢了翠蘭一腳,厲聲道,“你這是什么樣子?晨哥吃多了酒犯癔癥,你們也跟著傻了?先不說倩姑娘早先還在那里,就是不在,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又能做什么?看你們一個個的樣子!”
翠蘭停了下來,翠竹也仿佛回過了神,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只有晨哥,雖然眼里有了神采,但看向瑩姐的目光卻充滿了驚訝,不過此時瑩姐也顧不得他了,只見她拍拍手:“都給我起來吧!一點(diǎn)見識都沒有,就是讓人看笑話了。今天這事,都給我爛到肚子里,哪個敢露出一點(diǎn)風(fēng)聲,仔細(xì)我扒了她的皮!”
她說著看了翠蘭一眼,翠蘭打了個哆嗦,低下了頭。倩姐在心里冷笑了一聲,上前拉住翠竹:“對不住了,要知道會有這差池,我就在門口等著了。不過就像瑩姐姐說的,這真不是什么事,別說外面人不會知道了,就算知道了也不會覺得有什么的。這么點(diǎn)功夫那么點(diǎn)地方,能出什么事呢?何況晨哥又喝多了。而且知道晨哥的,也都知道他是好的,十五歲就中了童生不說,這一年更得了縣試第七,以后不敢說怎么飛黃騰達(dá),一個舉人還是沒跑的,我爹不知多看好他呢?!?br/>
在她剛開始說這些的時候,翠竹還是呆呆的,而隨著她的話,她的眼里漸漸有了神采。她有些疑惑的看著倩姐,弄不清她只是這么一說呢,還是有別的什么意思。
作為家生子,她從小的生活都不算太賴。衣食無憂,進(jìn)了府還有月錢。但她并不甘心,也不想像她娘說的那樣再找一個小廝配了,那有什么意思?生下來的孩子還做家生子嗎?
但她也不想隨便嫁出去,她見過那些嫁出去的姐姐們的日子,有的還可以,有的,簡直慘不忍睹。在府里,哪怕是個一般的小丫頭呢,也能吃飽飯,四季都有上面發(fā)的衣服,逢年過節(jié)也會有些賞賜??梢患蕹鋈?,這些統(tǒng)統(tǒng)都沒有了不說,多年的體己說不定還要拿出來補(bǔ)貼夫家。
為夫家生兒育女洗衣做飯伺候公婆,把自己熬成了媽子說不定還要受嫌棄。她見過一個姐姐,早先在府里還是有體面的,出去后生了一兒一女,卻每日吃咸菜過活,過年去他們家,連個正經(jīng)茶葉都拿不出來,就那,手腕上還有一片淤青,一開始說是自己磕的,后來熬不住才說是被打了,她當(dāng)時氣的想找那個男人算賬,卻又被拉住了:“妹妹讓我過點(diǎn)安穩(wěn)日子吧,他也不是常打我的,就是喝多了酒控制不住自己。”
“那姐姐就這么任他打?”
“他心中煩呢……”
那個男人,早先說是個行商,求娶的時候也是下了好多的彩禮,誰知那些彩禮大多是借的,過后還要拿嫁妝去還。那男人據(jù)說也肯干,就境遇不好,屢屢賺不了什么大錢。
“那、那也不能這樣???”
“這都是命……”
那個姐姐當(dāng)時的表情、語氣她一直印象深刻,一次夜間夢到,幾乎嚇哭。那個時候她就發(fā)誓絕對不能那么過。她不是多么美貌,曹二爺從十來年前就開始見她,也沒對她有多深的印象,而早先的奶奶又管的嚴(yán),就算她有點(diǎn)什么想法也不敢付諸行動,直到瑩姐進(jìn)門。
瑩姐娘家一般,現(xiàn)在也還沒個孩子,急需幫手,她毛遂自薦賣力干活果然就入了瑩姐的眼,瑩姐早有許諾,待過兩年就給她開臉,有了孩子就抬姨娘。她不怕瑩姐踩她,她是有自知之明的,瑩姐也是個清楚的,她們都知道只有彼此聯(lián)合才能利益最大化,所以連這次的事瑩姐都沒有瞞她,而她也跟著出謀劃策。
她早先之所以呆愣,是她以為她要完了,這事鬧的整個院里的人都知道,外面人也許不清楚,老爺是一定瞞不過的,那么她又怎么可能留下來?可是現(xiàn)在倩姐的話讓她看到了另外一條路,晨哥!
晨哥是個童生!是個很有前途的童生!是個容貌俊秀,看起來也懂事知禮,脾氣溫和的童生!
想到這里她看向瑩姐,就見后者正以仿佛吃人的目光看著倩姐,她心中一個哆嗦,不,不能指望這個主母了,從她這次的計(jì)劃來看就能看出,她希望的弟妹是有家底的,她這樣的家生子絕對不在范疇之內(nèi)。
倩姐當(dāng)然看出了瑩姐目光中的怒意,卻只若沒見,反而伸手拉住了她:“這事既然了了,我們也就先走了,瑩姐姐也不用送了,我這邊也有車,蘭姐姐也有車,都是能自己回去的?!?br/>
“可不是,你忙你的吧?!碧m姐適時插話,之后就挽著倩姐的手出了門,瑩姐鉸著手指氣的哆嗦,回過頭就見翠竹正盯著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咬了下牙,“你們都是死的嗎?沒看到晨哥醉了,都愣在這里做什么?”
她這一句,讓下面的丫頭媽子都有了反應(yīng)。有的就要到廚房去要醒酒湯,有的就想過來扶晨哥。晨哥卻一擺手:“都別動我?!?br/>
其他人都僵在了那兒,晨哥又道:“你們都先出去?!?br/>
眾人看著瑩姐,瑩姐皺了下眉,跺了跺腳:“都先給我出去吧!”
屋里的人瞬間走的干凈,翠竹最后一個出去的,還把門給帶上了?,摻阕谝巫由?,嘆了口氣:“你到底想做什么?”
“這話,正是我要問姐姐的。”
瑩姐看著他,見他目光堅(jiān)毅,無力的擺擺手:“二弟,我現(xiàn)在很累,我在這個家里呆的很累,今天操持這么一桌子的事很累,有什么話咱們等回來再說好不好?”
晨哥看著她,只見她的濃妝下面是厚厚的眼袋,不由得就有些心軟,但再想到今天的事,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慢慢的開口:“我知道大姐很累,我也知道娘很累。我一直恨自己沒用,如果我能上一次就有了功名,如果我能早早的中舉,你和娘的日子都要好過很多。我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可這一次,我依然只考了個第七?!?br/>
說到這里他有些苦澀,他爹好歹過去還是秀才,還是學(xué)館的先生,他三歲開蒙,其實(shí)在那之前就被他爹教著認(rèn)了幾個字,不管在學(xué)館里,還是在鄰里中,他都是被夸獎的,他的先生不知對他有多滿意。這一次,他是他們班中成績最好的,他也本應(yīng)該得意的??赏跆於昧说谌?,弘毅,更成了榜首!
天才!
他不想承認(rèn),卻發(fā)現(xiàn)這是他無力改變的事實(shí),這令他難過迷茫悲傷,所以在今天他多吃了點(diǎn)酒。他知道家里的姐妹都來了,本也想出來打個招呼的,他姐姐卻說:“我們姐妹在這邊說話,你就不要來湊熱鬧了,我讓人給你整治個席面,你就自己享用吧?!?br/>
他當(dāng)時有些疑惑,既然姐姐把家中姐妹都叫來了,又何必把他叫來?不過當(dāng)時他沒有多想,只是按照瑩姐說的那樣在外面的小堂屋里用了酒席。他本來是不怎么吃酒的,但這一天的酒實(shí)在是太好喝了,身邊的丫頭也實(shí)在是太會勸了,再加上他有些心煩,就多吃了一些。之后那丫頭就說要帶他休息,他想著姐姐還有話沒對他說,就跟著過來了。他沒有想到會在那里碰到倩姐,更沒想到會有后面的這些事。
“你覺得……倩姐怎么樣?”
“你就沒有點(diǎn)別的想法?”
“我的傻弟弟?。 ?br/>
……
瑩姐前不久的話在他耳邊響起,那個時候他只是害羞的笑,有些局促不安,他非常清楚自己同倩姐是沒可能的。說青梅竹馬他比不上王天冬,說日久生情他比不上周弘毅,現(xiàn)在連縣試都落到了后面,也就更不要說別的了。
當(dāng)然,最關(guān)鍵的是,倩姐對他沒意思。雖然見到他也會笑,也會打招呼,可哪怕是調(diào)侃呢,他也知道那是沒有別的意思的。他的條件比不上別人,又沒有得到更多的好感,那還往上面湊什么?當(dāng)然,他是遺憾的是難受的,可他從小就學(xué)會接受。金氏生的那個兒子讓他知道,有的東西就算屬于他,也能變得不是他的,更何況本來就不屬于他的了。
“大姐,我真的很努力了?!彼僖淮斡昧Φ?。
“我知道,我們誰都沒有說你不努力。我們也不是不相信,可是你看二舅舅,那是章家最有讀書天賦的吧,不是也到現(xiàn)在沒中舉?”瑩姐知道這個弟弟并不傻,這時候也不想著抵賴了,“你還小,我同娘會害你嗎?”
“那大姐現(xiàn)在想怎么樣呢?”
瑩姐看了他一眼:“這要看你是怎么想的,你老實(shí)告訴我,在凈手房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真沒撞上倩姐?我告訴你,可別在這個時候犯傻!”
聽她這么說,晨哥突然笑了,他一開始只是微笑,最后簡直有些竭斯底里。瑩姐被嚇住了,先是驚慌的看著他,待發(fā)現(xiàn)他目光不對后,就換了面孔:“你做什么?你擺這個樣子給誰看?我和娘不是為了你好?我愿意得罪那倩姐?你沒聽她剛才說的話,那是句句要挖我的心吶!你長大些吧!讓我同娘的日子好過些吧!”
晨哥停了下來,但雖然不笑的那么夸張了,肩膀還是不時的聳動一下:“我會負(fù)責(zé)?!?br/>
“什么?”
“那個丫頭叫翠竹是吧,我會娶了她的?!?br/>
瑩姐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之后就瞪大了眼:“你在說什么?你瘋了!”
“我沒有瘋,瘋的是姐姐是娘。你們在做什么?。∧銈冞@是在拿一個姑娘的名譽(yù)做要挾!還是拿倩姐的!大姐,你忘了早先娘和爹吵架都是求助誰的嗎?你忘了在那最難的日子里娘是當(dāng)了誰的衣服度過的嗎?你忘了你出嫁的時候二舅給你的添妝嗎?也許你忘了,但我沒有。我還記得我每次去那邊,二舅都會指點(diǎn)我功課,舅媽都會留我吃飯,那邊的飯真的很好吃,很多次我不在那里用,他們就打了包給我,說我正長身體的時候,千萬不能虧了吃食。而現(xiàn)在你在做什么?你在陷害他們唯一的姑娘!你還想讓我配合你?你還是我姐姐嗎?大姐,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你看不起我好了!”瑩姐一開始被他說的愣然,過后也站了起來,“自我和這邊定親就被人看不起了,你也不是第一個,不管我為你犧牲了什么,你都不會記得的吧。哦,別人對你好了,別人指點(diǎn)你功課了,別人給你弄吃食了。我呢,我就沒對你好過是吧,我就沒給你做過飯縫過衣是吧?倩姐就算了,但你不要想著翠竹,你不要以為你愿意娶了,別人就愿意嫁,她的眼皮子,高著呢!”
姐弟倆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個飽含痛苦,一個氣勢洶洶,最后還是晨哥先敗了下來,他低下頭:“大姐幫我問問吧,若她愿意……我會負(fù)責(zé)的。”
瑩姐冷哼了一聲,沒有接話,不管翠竹是否愿意她都不會讓她成為弟妹的。先不說家世如何,一個家生子,與人做妾的料,還想成為他們李家的正頭娘子?想的美!
她想的很好,卻沒想到當(dāng)天晚上曹二爺就插手了這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她想的很好,卻沒想到當(dāng)天晚上曹二爺就插手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