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心剛剛回到家，沒有洗漱就倒在自己柔軟的床上。她知道自己喝多了，頭一鈍一鈍的疼。先前程遠(yuǎn)東要送她回來，無奈程太太的眼神像刀子，她連忙識相地說自己打車走，程遠(yuǎn)東如何放心得下好歹讓家里的司機(jī)送她，他自己只好陪著父母站在大廳前送走每一位客人。
葉心雖然頭很疼、眼皮很酸澀，依然睡不著，她發(fā)微信給靜雪：“睡了嗎”
很快回復(fù)來了，“沒有，剛剛接了爸爸的電話，說弟弟要娶媳婦了，讓我把手頭能拿的錢都寄回家里去。”
葉心心中就有些不忿，她知道靜雪家是典型的重男輕女，傾盡一切都給弟弟。靜雪當(dāng)年成績非常好，但她的父母逼著她念中專，為的就是能早點出來工作補(bǔ)貼家用，還是老師看不過眼，說這么好的苗子不考大學(xué)可惜了，還承諾減免高中學(xué)費，她父母這才勉強(qiáng)同意她念高中?？忌洗髮W(xué)后，靜雪也是申請的助學(xué)貸款外加勤工儉學(xué)，沒花家里一分錢，偶爾還能寄一點回去。工作之后，一開始每個月寄一千五，后來漲工資了，每個月寄兩千五，逢年過節(jié)還另有紅包。就這樣，靜雪爸爸竟然還讓她把節(jié)衣縮食攢的一點錢都寄回去，仿佛女兒把自己所有的一切貢獻(xiàn)給兄弟是理所當(dāng)然的。想到這里，葉心不禁怒從膽邊生，她撥通了電話：“靜雪，你弟弟娶媳婦給個大紅包就行了，不用把所有的存款都打回去吧”
靜雪回答地吞吞吐吐：“爸爸在鎮(zhèn)上買房子的錢不夠呢”
“不夠讓他貸款啊，你弟弟不是已經(jīng)工作了嗎”
“爸爸說剛工作就背這么二十幾萬的債，心里不踏實，最好能找親戚朋友一起湊一湊，全款付清”
葉心簡直要把自己的頭發(fā)都快揪掉了，她這個閨蜜，平時還挺拎得清，一到家庭關(guān)系上就犯渾。說好聽點是善良，說難聽點就是愚孝，最不受疼愛卻又最巴巴渴望著父母的疼愛，對他們言聽計從。葉心苦口婆心：“靜雪，你也有自己的生活啊，你這輩子不能只為你弟弟活著吧他一個大男人，憑什么就不能貸點款啊大部分男人買房都貸款，就他那么嬌貴嗎”
說了半天，靜雪終于答應(yīng)“好好想想”，葉心無奈掛了電話。其實董靜雪自己也很糾結(jié)，也許葉心說得對，她是被家里“洗腦”了，覺得作為姐姐怎么貼補(bǔ)弟弟都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因為弟弟才是“老董家的根”那她呢她又算老董家的什么人呢
第二天下班后，葉心約靜雪一起吃飯，靜雪知道葉心要對她進(jìn)行“思想再教育”，她也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zhǔn)備。一杯甜酒下肚，卻聽葉心淡淡地說：“我昨天看到程亦南和他未婚妻了。”
靜雪心中一咯噔，臉上的顏色立時變了，半晌才回過神問：“是嗎她長什么樣”
“一看就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千金姐，挺豐滿，不算多漂亮但很有氣質(zhì)?！?br/>
一抹苦澀的笑漾在靜雪嘴邊，抹也抹不掉。她摸摸耳朵上的四葉草耳環(huán)，似乎又感覺到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微涼的手撫過她的耳垂，那一刻，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
葉心也留意到了靜雪的耳環(huán)，由衷贊嘆：“真漂亮，我就覺得你今天有些不一樣，原來機(jī)關(guān)藏在這里?！?br/>
靜雪有點慌亂，含含糊糊地應(yīng)了，過了一會又不經(jīng)意地用頭發(fā)遮住耳朵。見不得光的耳環(huán)，或許就如她注定見不得光的感情，這份烏托邦似的單戀，或許早就應(yīng)該結(jié)束了。
冬日的上海頗有些蕭索，路邊的梧桐掉光了葉子，露出光禿禿的樹枝，北風(fēng)一陣陣吹來，寒冷攜裹著濕氣仿佛能浸到人的骨頭里。靜雪裹著大衣，一溜跑進(jìn)了辦公室。傳達(dá)室的大爺見了她，叫道：“董靜雪，有你的一封信?！?br/>
靜雪接過，道了聲謝，心里滿滿的疑惑，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收到過信件了。
一張素花箋，淡淡的梅花水印，整齊的楷寫著四個字：新年快樂
下面還有一行字：車?yán)锏哪歉本萍t色手套是你的嗎
簽名卻是龍飛鳳舞的狂草，如果不是靜雪心中有數(shù)，她是無論如何也分辨不出“程亦南”三個字的。她捧著信箋站立良久，想打電話卻又沒有勇氣，只好發(fā)短信：新年快樂賀卡已收到，很淡雅美麗，謝謝那副手套是我的，等你方便時我過來取一下。
“叮咚”一聲，回復(fù)來了：今天有空，隨時可以來取。后面附上了他的辦公室地址。
靜雪的心砰砰跳著，想著終于又能見到他了，糾結(jié)過后終究還是欣喜。
毫無頭緒地工作了大半天之后，她隨口編了個理由早早離開了辦公室，坐地鐵來到了楓渡大廈。電梯平穩(wěn)地上了頂層，靜雪深吸一口氣，理了理頭發(fā)走出來，卻被一位秘書攔?。骸敖?，這里是程總的辦公室，請問您有預(yù)約嗎”
“呃沒有，但程總說他今天都有空，說我隨時可以過來”
秘書看她吞吞吐吐的樣子，皺了皺眉頭：“對不起，沒有預(yù)約您不能進(jìn)去?！眲傉f完，總裁辦公室的大門打開，一男兩女各自拿著文件出來，兩位女子穿著職業(yè)套裝，一邊走一邊聲地用很夸張的語氣說：“天哪，程總今天穿的黑色西服真是帥爆了，比職業(yè)模特都有型，我差點當(dāng)場流鼻血?！?br/>
另一個女子忙不迭點頭：“我都不太敢看他，生怕自己一副花癡樣被他發(fā)現(xiàn)。不過你感覺到?jīng)]有，程總今天好像不太開心呢?！?br/>
“程總憂郁的時候很像年輕時候的梁朝偉，總感覺他的眼睛里寫滿了故事”
靜雪又看了看她們身邊的那位男士，他一副見怪不怪的神色，顯然對女職員花癡程亦南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
秘書姐看了一眼靜雪，頗有些不耐煩：“姐，如果你沒有預(yù)約，請你改日約好時間再來。”
靜雪只得拿出手機(jī)：“那個我在你門口，可以進(jìn)來嗎”
總裁辦公室的大門開了，程亦南微微笑著站在門口：“這么早，我以為你要下班后才過來?！?br/>
靜雪這才掛上電話，“我下午剛好在這附近辦點事等我下班再過來估計都八點了，你該回家了吧”
“怎么會，我很少九點以前下班的。進(jìn)來吧，別站門口說話了?！?br/>
靜雪有些臉紅，不知為什么，她一見程亦南就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往臉上涌，或許是自己也犯了花癡病。她低著頭匆匆走進(jìn)辦公室，經(jīng)過程亦南身邊時聽見他輕輕地笑。
“送一壺菊花普洱過來?！背桃嗄戏愿烂貢?。
門口的秘書本來正在吃驚，思量著一個貌不起眼的女生怎么會得到程總?cè)绱饲嗖A，聞言迅速把臉上掛滿職業(yè)化的微笑：“是，程總?！?br/>
一進(jìn)門，程亦南就溫和地說：“你最好把大衣脫掉，這里暖氣很足，再出門可能會感冒?！?br/>
靜雪點點頭，先去了圍巾，又脫下卡其色大衣，放在沙發(fā)上。
程亦南看她層層疊疊套了這么多，問：“你很怕冷”
“恩，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穿再多也沒用?！?br/>
門被輕輕叩響，菊花普洱送了進(jìn)來。
程亦南給她倒了一杯：“喝點熱茶暖暖，南方的冬天陰冷潮濕，其實比北方還難過?！?br/>
靜雪把晶瑩剔透的玻璃杯捧在手里，看著里面琥珀色的液體，一股暖意就從手里蔓延到心里。她環(huán)視四周，辦公室的裝修風(fēng)格簡約大氣，深色調(diào)的家具既沉穩(wěn)又有質(zhì)感，處處透露著不俗的品味。
靜雪看著程亦南英俊逼人的臉：“心情不好嗎”
程亦南愣了一下：“有一點，人到了我這年紀(jì)總有一堆煩心事?！?br/>
靜雪笑了，眉眼彎彎如一只溫柔的貓：“你才多大啊，不到三十歲，掌管這么大一家公司，高富帥都被你占全了，再煩惱我們這些普通人該怎么活?！?br/>
程亦南也忍不住笑了：“你看到的都是表面的烈火烹油、紙醉金迷。”
“內(nèi)里呢不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吧”靜雪揶揄。
程亦南聳聳肩，并不回答。靜雪有點尷尬，看到桌上放的手套，就伸手拿了，說：“程總，那那我走了，您忙吧”
程亦南問：“想k歌嗎”
“嗯”靜雪的思路一下轉(zhuǎn)變不過來。
“我每次心情不好，就一個人跑到kv包房唱歌，吼兩時心里就會舒服很多。你喜歡唱歌嗎”
“喜歡是喜歡，但我唱得很一般?！彼捳Z一轉(zhuǎn)，“不過我可以陪你過去，聽聽你唱就好?！?br/>
kv里的燈光很曖昧，程亦南在點歌臺按了一陣，才拿起話筒坐在靜雪旁邊。迷離的燈光下，程亦南的眉眼也迷離起來。靜雪偷偷看著，直到一把低沉的男聲響起：
“春風(fēng)化雨暖透我的心，
一生眷顧無言地送贈，
是你多么溫馨的目光，
教我堅毅望著前路，
叮囑我跌倒不應(yīng)放棄。
沒法解釋怎可報盡親恩，
愛意寬大是無限，
請準(zhǔn)我說聲真的愛你?！?br/>
&byd樂隊真的愛你，一首人盡皆知的獻(xiàn)給母親的歌曲。
程亦南很用心地唱著，靜雪甚至看到他紅了眼眶。一曲既終，第二首光輝歲月的樂聲響起，程亦南卻沒有拿起話筒，任憑音樂流淌。
過了很久，程亦南才開口：“今天是我母親的誕辰，如果她能活到今天，也有五十六歲了?！?br/>
沉默再次蔓延，靜雪知道現(xiàn)在她只需當(dāng)好傾聽者的角色，所以并不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表示安慰。
“你知不知道，我其實是一個私生子，我的母親即使生下我，也是沒有名分的。”他拿起一根煙：“可以嗎”
“當(dāng)然?！膘o雪愣愣的，似乎還在消化剛剛聽到的內(nèi)容。
“她在我三個月的時候去世了，據(jù)說是因為產(chǎn)后抑郁癥，所以我從未和自己的母親說過話，也只能通過照片記起母親的模樣?！闭f到這里，他略帶嘲諷，“還羨慕我這個所謂的高富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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