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樂師年輕時游歷江湖,自也知道封刀天下和靈飆門,但彼時靈飆三公子尚未拜師或只剛剛拜師,還沒有如今的聲勢,故而并不知道洛白衣和洛無心是否跟這兩派有關(guān)。
及至后來變故,造樂師隱居無常嶺,為恩人傳介。大宗師則依約為他找尋琴上天才,有緣收下雙塵為徒。后來雙塵出師,巧遇天匠,這才有后來寒山小舍的聽琴之會。
造樂師送雙塵出山,碰到徐沐容以及跟著師父游歷的皇甫飛卿,年事已久,皇甫飛卿不記得此遇。造樂師與徐沐容閑聊數(shù)語,從此不再見面。徐沐容也答應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見過造樂師。
誤會消解,造樂師將洛白衣帶走。
焚香三人深諳師父脾性,不用吩咐,又回去練琴。
但焚香何等聰黠,知道師父今日高興,且又將洛白衣引去,自不會殺個回馬槍,只待造樂師走得不見人影,便跟兩位師弟道,“你們兩個快別呆著,回去練琴!我跟師姐私聊幾句,切磋琴藝?!?br/>
馬辛龍聞言應了一聲“哦”就欲轉(zhuǎn)身,趙文象一把拉住馬辛龍,嘻嘻笑道,“我們也要跟…哦,師姐啊,你跟無幻師姐誰長誰幼?”
洛無心聞言微微一訝,自知跟三位師弟師妹呆在一起,必然避不開談論塵無幻――
“容我想想。”洛無心自己也不分明,笑道,“是無幻師姐?!?br/>
趙文象接著方才斷句,笑道,“我和辛龍也要跟三師姐私聊。”
焚香怒瞪一眼道,“回去不回?”
趙文象即往后退,猶嘻嘻道,“好好好,三師姐,我們下次吧?!?br/>
洛無心笑意盈臉,知道兩位師弟是被眼前的小師妹管教住了。趙文象雖是頑皮,卻也不有絲毫違逆之意。
洛無心與焚香閑聊,果不出所料,焚香嘴上臉上眉上,都是對出師的兩位師兄師姐的艷羨。洛無心半顯半隱的回應,及說到塵琴子追慕塵無幻,洛無心抓住時機,挑開話題。
洛無心既從趙文象和馬辛龍眼神中看出愛慕,正欲探問焚香的心上人又是哪個,忽又擔心弄錯,引動焚香心事,生出諸多煩惱,即又把話頭收住,轉(zhuǎn)笑道,“文象和辛龍兩位師弟一動一靜,相輔相成,讓人看著甚是順爽。”
焚香聞言眉頭一皺,旋又笑道,“師姐怎么說起他們來?哼哼!”
洛無心不知焚香的腦瓜子里想了什么主意,示弱道,“好了不說。不過要說到琴子和無幻,師姐也了解不多,只知他們是日漸親近?!?br/>
焚香主意一變,笑道,“師姐,那姐夫是怎樣的一個人,跟洛大俠相較呢?”
“你叫他洛大俠?”洛無心一愣,忽道,“你是那名黑衣女子!”
焚香也是一愣,料想洛無心口中的黑衣女子就是那個人,笑道,“我怎會是…”焚香幾乎要叫出那黑衣女子的姓名,“我怎會是黑衣姐姐呢?!?br/>
“黑衣姐姐?”洛無心歪打正著,“你認得她?”
“嗯。”焚香點點頭道,“黑衣姐姐來送信,我跟她有說過幾次話。”
洛無心道,“你知道她的身世來歷?”
焚香但見洛無心追問,心知黑衣姐姐與洛無心諸人關(guān)聯(lián)得緊,又想起黑衣女子要自己答應不泄露任何有關(guān)的來歷,脫口道,“怪不得。”
洛無心道,“怪不得?”
焚香笑道,“怪不得黑衣姐姐叫我不要泄露她的名字,連師父也不可。原來黑衣姐姐這般神秘!師姐,我已答應過黑衣姐姐了,抱歉,我不能跟你泄露的?!?br/>
洛無心便不詢問名字,“焚香,那你可否告訴師姐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何時?”
焚香眼珠子往上一溜,道,“很多年以前了,那時候我還是很小很小的,大師兄和二師姐都還沒有下山呢?!?br/>
洛無心疑道,“如此說來,琴子早就知道此人了?”
焚香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黑衣姐姐是來給師父送信的,至于是什么信我也不清楚了。但聽師姐和洛大俠說話,想必是關(guān)于什么大宗師的了。”
洛無心道,“你跟師姐能說的都說一下,關(guān)于黑衣姐姐?!?br/>
焚香回憶道,“黑衣姐姐總是半夜造訪,碰巧有一日被我撞見,她見我一個人,竟來跟我說話?,F(xiàn)在想來,黑衣姐姐許是非常落寞的,并不愿過那種生活。黑衣姐姐跟我說了姓名,并叫我一定保密,其他的都未說到?!?br/>
洛無心道,“想來是了,她跟你說了姓名,用意許是在于透明。那日臨走時她說不再回一字渡口,應是與她背后的大人物交易期限已到,自由了。她叫你保密,即使恢復自由之身也不跟你說,許是不想再被打擾?!?br/>
“黑衣姐姐住在一字渡口么?”焚香問道,“那是什么地方?”
洛無心笑道,“那是個很好的地方,在花城郊外的一字山谷里,師妹日后出師,可去看看。”
“嗯!”
洛無心想了想又笑道,“以后不要叫白衣洛大俠,叫洛大哥就可以了?!?br/>
焚香微覺羞澀,細聲應道,“好?!?br/>
造樂師將洛白衣引到無常樓高處,遠眺群山無涯,峭壁嶙峋,造樂師道,“白衣,你可知道我為何要留住你跟無心一個月?”
洛白衣早已想知道,聽得造樂師發(fā)問,便道,“白衣正自疑惑,還請先生明示。”
造樂師伸手一指,笑道,“白衣,你看這荒荒秋景?!?br/>
“頗覺蒼涼?!?br/>
造樂師點點頭,靜靜道,“五行謂秋屬金,其色白、不畏火,能使人沉靜?!?br/>
洛白衣自從知悉月回生之術(shù)的奧義,同時微生月又追到自己與塵多海同命,料想時日緊迫,便無由得焦躁起來,只欲快快找出大宗師,完成夙愿。卻不知急者,魔也,造樂師此舉,可謂抓住根源。
洛白衣一時恍然,卻不明白為何要洛無心一齊留下,“先生慧眼,但不知…”
造樂師笑道,“但不知我為何還留下無心?”
洛白衣點點頭道,“正是。”
造樂師笑道,“當日我看出你跟無心的情意,并未想太多,只道無心若離去,你怕是更難沉靜了?!?br/>
洛白衣暗自佩服造樂師謹慎周到,卻又道,“那先生收無心為義女,可也是事先有了打算?”
談及洛無心,造樂師朗聲一笑,道,“我對無心甚是喜愛,欲收為義女,應算是心血來潮之舉。不過,另一個主意卻是以為這便可主意為無心主婚,嫁與白衣你。卻不料多所唐突,雖見無心寬容,但興頭上的事,都是失了嚴謹?shù)摹?br/>
洛白衣聽到此也不禁一笑,“飛卿與無心早已是金蘭之交,另外還有多人,又以無心為首,到時候見面,先生恐怕要憑空多出幾個女兒了?!?br/>
造樂師聞言大樂,笑道,“如此說來,這興頭上的事,雖失了嚴謹,也有橫空之福?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哈哈哈?!?br/>
洛白衣也跟著齊笑,兩人言語往來,竟已忘年。
事情卻還是要說到主題上。
造樂師嘆道,“我隱居深山,不愿管江湖之事,雖因大宗師之恩有所違逆,但對江湖之事已是不聞不問。白衣你有心天下,此志大矣,不可不察?!?br/>
洛白衣恭敬道,“白衣虛心候教?!?br/>
造樂師道,“從你們口中可知大宗師許是真的做了些不好的事,事實俱在,我即不愿相信,也是枉然。我不知之中,有助于大宗師,今日忝作開導,聊作彌補?!?br/>
洛白衣認真聽著,并不插話。
造樂師又道,“大宗師對我有恩,你們卻言他玩弄人性,我只能不置可否。不過急躁易被牽制,一旦入魔,妄作殺業(yè),豈不惜哉!”
洛白衣聞言心中甚是慚愧,曾經(jīng)一次入魔,一連斬殺洛醒之輩十數(shù)人,此些人都雖言該殺,卻畢竟都是現(xiàn)在一眾至交的血親。每每與眾人相對,洛白衣猶猶歉意,無法自遣。
至于通緣禪師和徐沐容兩人,本同是受害者,卻也因自己殞命,洛白衣越想越悲,面對阿虛谷和皇甫飛卿更是抱愧,卻隱忍不發(fā),以找出大宗師為首要,漸入心魔而不知。
聽得造樂師言語,洛白衣細細思來,不禁冷汗發(fā)背。
洛白衣慚道,“先生教訓的極是,白衣幾乎入魔?!?br/>
造樂師笑道,“朝聞道,夕死可矣!我留你在這里一個月,除了要說這些,便是想給你一段時間沉思。一個月不長,也不短,望你能在余下的時間里清靜起來?!?br/>
洛白衣猛然想起在北臨山明卷僧廬里,阿虛谷曾為通緣禪師遞話,“修羅玉面,白衣勝雪,劍指罪愆,愿渡無垠,方成諸功德,窺破貪嗔,能持身無色?!?br/>
“阿虛谷當時以為我已走出來了,我也同是如此認為,不料后來數(shù)番變數(shù),竟又引起魔障?!甭灏滓孪爰按?,不禁苦苦而笑,答道,“白衣謹聽先生教誨?!?br/>
造樂師突然又道,“不過我始終不愿相信大宗師如你們所說,有些事情,最好不要想當然是如此。”
洛白衣聞言不甚理解,當下默然細思,“那日被洛醒等人偷襲,絕非大宗師授意…”洛白衣的思考卻又斷掉,“但若沒有大宗師擺布,他們自也不會越陷越深?!?br/>
洛白衣如此一思,看見造樂師面龐,猛然又覺草率,當下不再用“是”或“不”倆字為思考作結(jié)論。
余下時日,洛白衣靜心思考,洛無心看在眼里,自是欣慰。
外面無端聒噪,無常樓里之人懵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