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的晴空,自然是藍的,只是藍得徹底,藍得透明。山里的水,自然是清的,清得徹底,清得透明。
宛如畫中景,便是夢中夢。
可尹凡終究不是夢里人,在剛才青蟒之事后,他和尹天謀已經(jīng)向遠離寨子的方向走了十幾里路。他蹲在在河邊,將身上衣服的血洗了又洗,可始終未見那鮮紅褪去,到最后只能放棄。他一屁股坐在石頭上,發(fā)起呆來,腦中不斷回想著剛才尹天謀說的不明就里,卻暗語無數(shù)的話。
“我們,回家。”
家,哪一個家?雖然尹凡很想這么問,但尹天謀身上那種冰冷的特質(zhì)讓他不敢開口,那種威壓他從來都沒有體會過,就連那頭巨大青蟒都不曾有。
對于家,若是以往來說,尹凡肯定會毫不猶豫的想到小寨子里那個各類書籍堆積如山的小院子??蛇@次的直覺告訴尹凡,尹天謀嘴里說的家,是那個出于切斷大陸縱深的空桑山另一側(cè)的,淵州司南城。
尹凡自從來了這里,尹天謀幾乎每天都會讓尹凡閱讀大量的書籍,教授他海量的知識,而淵州司南城尹家的歷史,自然是在這之中。不過有意無意,尹天謀從來只說尹家在城中的地位,從不談及九年前那個烈焰熊熊、血光沖天的夜晚。
命運的軸線在不經(jīng)意間被人為的拉離了原有的軌道,至少尹凡是這么認為的。
誰能相信好端端的生活,僅僅是眨了個眼睛就全部變了樣子。
尹天謀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微微沉吟,覺察到自己突兀的安排對于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郎來說太過突然了,加之適才那東西牽動血脈,倒是顯得自己過于冷血無情。他微微沉吟,放緩聲音,剛硬的聲音有了些許溫度,說道:“休息好了,我們就繼續(xù)走吧,馬上就到了?!?br/>
“爺爺?!币财綍r跟尹天謀嬉皮笑臉慣了,可這會不由自主的就改了口。聽到這個稱呼,尹天謀也是皺了皺眉。
“凡兒,你說?!?br/>
尹凡有些猶豫,稍稍吸了口氣,站起身面對他,問道:“我們真的要離開這里嗎?”微微停頓,他又鼓起勇氣問:“剛、剛才,是怎么回事?”
尹天謀看著他,許久后才嘆了口氣,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河邊望向河對岸的那片蔥郁的樹林,避開后面那句話,緩緩道:“爺爺做了些錯事,終究還是暴露了身份。而且”尹天謀轉(zhuǎn)過頭望向尹凡,原本剛毅的臉龐一下松垮了下來,帶著一種深深地疲憊說道:“爺爺累了,不想再躲了,想回家了?!?br/>
不知為什么,聽到回家,尹凡心中頓時涌起一股酸楚,眼角有些濕乎乎的,雙眼開始變得朦朦朧朧。腦海中,已記不清面孔的母親拉著自己繞著盛開花朵的古樹跑圈,滿庭院的人陪著自己玩捉迷藏,還有永遠站在走廊下,微笑著看著自己的父親
尹天謀看著自己的孫兒,心中滿是歉意,又想到再過不久會發(fā)生的事情,胸口一疼。但他終究是年過半百之人,悄然間就把那份情緒壓了下去,走到尹凡身邊,摸了摸尹凡的頭,笑道:“凡兒不哭,有爺爺在,你什么都不用怕?!?br/>
尹凡心中一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也不去管心中疑惑,純粹的放空自己,擦掉眼淚,輕輕的微笑,狠狠的點了點頭,道:“恩,有爺爺在,我不怕。”
尹天謀笑著點頭,臉上雖未表露神色,但心中卻甚是驚奇,雖早已知道自己孫兒心性乃是上上乘,可僅僅片刻之間就能從那般心境中走出來,在他這般人物看來都是平生僅見。
尹凡定了心神后,已開始考慮這之后該怎么辦,問道:“那,爺爺,我們現(xiàn)在要怎么走啊?真的不用回去去整理行囊嗎?不用回去跟寨子里的人道別嗎?”
尹天謀回過神,嘆了口氣,搖搖頭說道:“無緣人,何必再做有緣事。你且跟我來就是,爺爺在這九桑山中呆了九年,若是一點東西都不能給你,也就不會享有司南城天星的名號了?!?br/>
這天星的名號,尹凡也是在書中了解過的,乃是淵州二十七城固有的名號,只有每個城池最有威望之人才可擁有。簡而言之,那就是一城霸主!
聽到這話,尹凡好奇心頓生,點了點頭,跟著尹天謀向遠處一條崎嶇山路走去。過了大概一個時辰,尹天謀也不知拐了幾個圈,來到一處三面絕壁的懸崖。懸崖周圍已然有些云霧,隱約可見下方湍急河流,倒是一處景色絕佳之地。饒是憑尹凡在這里上躥下跳了九年都不曾來過的地方。而此時更讓尹凡驚奇的,則是在那懸崖邊緣,赫然有著一個壯漢和一架巨大的木質(zhì)機關(guān)鳥!
那壯漢全身涂抹著鐵渣般的東西,一動不動,就在尹凡以為是假人時,壯漢突然身子一彎,向尹天謀單膝下跪,深深地埋下頭,低沉雄渾的聲音說道:“老爺,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尹天謀道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起來吧?!闭f罷,便回過頭,微微笑道:“凡兒,你可見過這種東西?”
尹凡走近時,早已將注意力從壯漢身上轉(zhuǎn)移到了木質(zhì)機關(guān)鳥上,聽到尹天謀詢問,忍不住驚道:“難道這就是書中奇聞異事寫到的魯家木鳶?這東西竟然真的存在!?”
壯漢看了看他,亦恭敬行了一禮,用如同木箱里中發(fā)出的低沉聲音說道:“少爺好眼力。不錯,這就是魯家木鳶。不過世間有此物者,十之八、九都不會輕易顯露,所以也就只存在于傳聞當中?!?br/>
尹天謀聽了也是哈哈一笑,道:“不錯不錯,凡兒你能認得此物也讓我頗感欣慰,看來這九年來你之所學(xué),已是不差世間學(xué)士之流?!?br/>
尹凡可還從未被這樣夸過,忍不住撓了撓頭,不知該怎么回答。
壯漢躬身行了一禮,說道:“老爺,少爺,時間不早了,請換了衣服就出發(fā)吧?!?br/>
聽到換衣服,尹凡一拍腦門,這才想起自己身上還穿著一套沾滿青蟒血液的衣服。這壯漢竟然對此情景不聞不問,看來決對不是尋常等閑人。
尹天謀點了點頭。壯漢也不多話,竟是變戲法一樣從背后摸出了一個跟他膚色一樣的黑鐵箱子,從里面拿出兩套整齊的衣服,看齊質(zhì)量,皆是上等錦緞料子做得。
尹凡本就長得英俊,且經(jīng)常在書籍與野外兩頭混跡,換好衣服后,竟是有種出塵的風(fēng)流,饒是壯漢都有些驚奇。
尹天謀看著自己孫兒光是這皮囊就是越人無數(shù),心中更是快意,大聲說了句:“出發(fā)。”壯漢行了一禮,轉(zhuǎn)身便上了木鳶。尹天謀則先指引尹凡從一個小梯子上了木鳶,隨后自己則是一躍而上。
壯漢熟練的操縱著艙身前段的操縱桿,尹凡只聽的一陣咔咔聲,木鳶兩側(cè)雙翼開始煽動,隨著逐漸加速,木鳶緩緩離地而起,緊接著一躍跳入懸崖之下,那急速下降的感覺讓尹凡不由驚呼出聲。
隨后借著阻力,壯漢將操縱桿猛的一提,木鳶整個身子又一瞬間沖天而起,此等爽快的體驗讓尹凡大呼過癮。
尹凡雖經(jīng)常在書中看到這種翱翔天上的形容,可自己真正感覺到了時,卻又是另外一種感受了。
木鳶一直保持著筆直沖天的姿勢,讓尹凡感覺是在向著天空下墜般。不禁意間,一種錯覺縈繞在尹凡腦海中。那深邃的晴空之后,仿佛什么東西唾手可及,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以至于驅(qū)動他伸出手,向著那天空深處,深深地、深深地抓去。
可,什么也沒有抓到。但冥冥中,尹凡感覺深邃的天空之后,有東西在等待自己。
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仿佛自亙古,就開始等待了。
尹天謀察舉到了什么,扭頭看著尹凡,以為他是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只是笑了笑,也不去管他。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xiàn)了一片很大的峽谷。說是峽谷,卻也有些歧義,因為那片大峽谷是在一座高聳入云的石山之中。再準確點形容,那簡直就是嵌在山頂中一個巨坑。如此天險,也難怪前岐存在了幾千年,卻僅僅只發(fā)生了個位數(shù)的被野獸侵襲的事件。
“老爺,少爺。前方就是前岐的占天臺,我要下降了,請抓緊?!眽褲h的聲音在如此猛烈的罡風(fēng)中竟是清晰無比的傳到了尹凡耳中,此等實力不由讓尹凡一驚。
尹天謀點了點頭,左手拽住旁邊凹槽中的一根金屬,右手則將尹凡的胳膊死死拽住。
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平臺,尹凡心中涌起一種古怪的情緒。已普普通通的當了九年平凡人的他,如今卻又再度成了大家公子,這突然間的轉(zhuǎn)變,會發(fā)生什么事情呢?
占天臺上,尹凡已然能隱約看見一排排整整齊齊的人影,九年前的在司南城中對他那眾心捧月般的待遇,再度回憶起來。
只是冥冥中,心中那種無來由的不安,讓尹凡的心情高興不起來。他抬起頭,再次望向天空。
炎夏的晴空,自然是藍的,只是藍的徹底,藍的透明。
就好似,畫中影,夢中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