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杯酒都不想喝,文靜南面不改色地笑著,不露痕跡推拒所有前來敬酒的人。

    他望向身邊的關濤,這家伙如日中天，接連幾部電影都票房大賣,董事會甚至有意向要給予他股東分紅將他留在帝天?？墒俏撵o南卻不以為然。

    作為總裁,他雖然年輕,但從小就是在浮光掠影的娛樂圈中長大,對一切早就洞若觀火。

    關濤擅長從某個具有吸引力的題材出發(fā)，加上迎合觀眾審美的故事情節(jié)，炒高票房。但是僅僅靠這樣的手段，是做不了常青樹的。

    對面的趙源，靦腆的笑著。這是一個步步扎實走上一線導演道路的務實電影人?？上Ь褪翘珓諏嵙?，他只能執(zhí)導中規(guī)中矩的電影,如果劇本不夠強悍，他的電影將沒有絲毫的沖擊力。他能有今日的聲名，得益于那些學院派對他符合經(jīng)典框架的導演風格的大力認同。這樣的人，他對待電影有著認真的態(tài)度，但永遠不會有突破。

    文靜南扯了扯自己的領帶，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不管誰都好，讓他看見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吧。

    不然……這個世界就無聊透頂了。

    身旁的投資商正在對一旁的新人許疏影動手動腳，年輕的女孩敢怒卻不敢言。

    嘖嘖嘖，與其忍的那么辛苦不如干脆地哭出來啊。

    此刻，文靜南唯一的興趣就是看著這個新人什么時候眼淚掉下來。

    又連著被灌了三、四杯，文靜南有些于心不忍了，女人嘛，終歸是被男人疼愛的，可不是這么欺負的。

    但優(yōu)勝劣汰，適者生存。

    文靜南絕對不會出面干預，更何況為了一個籍籍無名的新人得罪投資商完全不值得。

    “誒……你要是不能喝酒別喝了吧?！?br/>
    聲音并不大，文靜南聽的很清楚。

    哦，是趙源身邊的助理導演。

    叫什么來著？對了，是林躍，一個傻兮兮的愣頭青，雖然趙源提起過很多次說這家伙很有才華，將來一定有一番大作為?？上Я?，不喜歡逢迎拍馬，也不懂得怎樣討好制片商，這樣的人是混不開的。

    “那個殷總，你是不知道，我們公司這個新人，平常沒事的時候還好，一喝醉就會咬人，可嚇人了?！绷周S一本正經(jīng)地勸說。

    殷總喝到了興頭上，大手一揮，差點沒一巴掌乎在林躍的臉上，“你瞎說！”

    林躍扯著臉呵呵笑著，“殷總，真沒瞎說，您看我胳膊上，可不就是她咬的！我還去打了破傷風呢！”

    將袖口一擼，林躍的小臂上果然有一排牙印。

    殷總頓了頓，狐疑地看著身旁的女孩，“真看不出來，這么大力氣呢！”

    話音剛落，女孩捂著嘴巴站起身沖出門去。

    林躍也跟著起身，“我去看看去，可別到處亂吐丟了我們帝天的臉?！?br/>
    這場不知所謂的飯局結(jié)束了，文靜南開著車慢悠悠行駛在夜燈之中，晚風輕撫，但愿能吹散他周身的酒氣。

    他最得力的部下方燁曾經(jīng)說過，“文總，你最享受的就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時刻。”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有什么能讓他徹底醉上一回。

    前面人行道上有個搖晃著的身影。

    文靜南略微開近一些，才發(fā)覺竟然是林躍背著酒醉不醒的新人許疏影。

    他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很認真地背著這個素不相識的女人。

    “林躍——你說你混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有什么意思！給人鞍前馬后！看人臉色！關濤叫你給他舔鞋你都舔！對不對！”

    許疏影醉氣熏熏地叫喊著，不斷用力拍打著林躍的肩膀。

    林躍嘆了口氣，將許疏影向上顛了顛。

    “如果給關濤舔鞋能讓我拍電影的話，我就去舔?！?br/>
    他的聲音很平靜，寵辱不驚的淡然。

    “放屁！拍電影能讓你這么著迷……你就裝吧……”

    “等你真的喜歡一樣東西，非這樣東西不可的時候，你就明白我的感覺了。如果不需要付出一點努力，不需要拉下任何尊嚴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機會，又如何懂得珍惜呢？”

    他的聲音不大，可是在寂靜的凌晨街道，沿著微涼的空氣蔓延，觸上文靜南的瞬間，撥弄起他的思緒。

    林躍來到了許疏影的公寓下，掏出她的鑰匙，打開了防盜門。

    文靜南坐在車里，看了看手表。

    好吧，如果你真的是個正人君子，我就看你要花多久時間出來。

    許疏影的窗臺燈亮了，幾分鐘之后就滅了。

    文靜南下意識倒車開離路燈，林躍走了出來。

    他根本沒有看見文靜南。這么晚，公交車已經(jīng)沒有了，林躍一邊走一邊打著電話，不斷低頭認錯，似乎被老婆罵的很凄涼。

    文靜南嘆了口氣，這樣的男人，在家里沒有地位，事業(yè)上也并不出色，文靜南根本想象不出剛才那番話竟然是他說出來的。

    第二天清早，文靜南看著桌上的企劃書，撥通了秘書二線。

    “嗯，那支公益環(huán)保短片就交給林躍吧。”

    “文總……哪個林躍？”秘書猶疑地問。

    “趙導身邊的那個助導?！?br/>
    這件事不過文靜南的一時興起，很快他就將林躍這個人以及這支短片忘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兩個月后，秘書將國際環(huán)保組織的郵件轉(zhuǎn)發(fā)給了文靜南。

    沒想到他當時的那支公益短片竟然被國際環(huán)保組織評選為年度最優(yōu)秀公益短片。

    文靜南摸了摸自己的眉梢，大概……那個林躍真的沒有看起來那么窩囊。

    他看著面前的企劃案，再度撥通了秘書的電話。

    “趙導有沒有說過林躍最近的動向？”

    “哦……趙導好像提起過，林躍想要拍一個關于單身媽媽的電影，但是題材不夠商業(yè)化，一直找不到投資人?！?br/>
    “資金需要多少？”

    “小成本電影，加上演員片酬在內(nèi)，三百到五百萬之間吧?！?br/>
    “那就以我私人名義投資他吧……但是電影的全部票房分紅都歸我，他只能得到固定的導演酬勞，你問他愿意不愿意?！?br/>
    “……文總，萬一無法回本呢？”

    “我文靜南的身家不止五億，還玩不起五百萬？”

    文靜南沒有想到林躍同意了。他給他的導演酬勞僅僅五萬元。文靜南就似刻意要讓這部小成本電影去和暑假大片較勁，將電影放在六月底上線，同期上映的不僅有星耀天下投資拍攝的大成本電影，還有美國的科幻大片。林躍的這部《單親》根本沒有殺出重圍的機會。

    但意料之外，每天只上映寥寥數(shù)場的《單親》卻贏得了好評，隨著兩部大制作電影的后勁散去，觀眾出現(xiàn)了審美疲倦，缺少宣傳的《單親》意外地被排多了幾場，網(wǎng)上開始了一邊倒的口碑贊美。

    “陪老媽看電影，她看不慣美國大片還有槍戰(zhàn)動作片，只得耐著性子陪她去看《單親》，沒想到意外地感人，我和老媽又是欣喜又是落淚?！?br/>
    “不明白影院怎么不給《單親》多排一些檔期，和朋友去看的，很想陪著媽媽再去看一次?！?br/>
    “電影不是大制作就好，還是《單親》看了給力?！?br/>
    類似這樣的評論，文靜南只要在搜索欄輸入《單親》就能看到。

    半個月之后，《單親》即將下線，全國票房超過了八百萬，這完全在文靜南的意料之外。

    被兩部大制作電影夾擊，缺少宣傳，全國院線排期不足的情況下，《單親》能有這樣的成績，文靜南托著自己的下巴，扯出一抹笑。

    終于找到有趣的人了，林躍。

    我會給你機會，幫你排除一切有可能阻礙你的東西，讓我看看，你能走到什么樣的高度。

    意興闌珊，文靜南給自己訂了一張《單親》的電影票。

    將近午夜場的電影，整個電影院里零星坐著幾個人。

    畫面并沒有刻意去追求美好，而是平淡地展現(xiàn)出生活。雖然講述的是單身母親的故事，整個故事情節(jié)的基調(diào)卻是明快而積極向上的，正是因為太快樂了，所以當生活中那些瑣碎的傷痛來襲時，才會讓人覺得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電影結(jié)束，前排那對本來打算在影院里卿卿我我的小年輕竟然抽泣不止。

    文靜南起身，抬了抬自己的眼鏡，他在這部電影里看到了一種情懷。

    那是關濤也好，趙源也好，他們都沒有的東西。

    也許林躍說的沒錯，他看起來窩囊看起來見人就低頭，但正是因為失去了很多丟掉了尊嚴，所以在機會面前他才會那么用盡全力。

    文靜南側(cè)過臉，他看見了星耀天下最富盛名也是最年輕的影帝——宋霜。

    對方站立在距離他七、八個座位的地方，溫文爾雅地笑著，舉手投足都令人矚目。

    “哎呀，真不得了??！竟然在這里見到了宋霜？該不會是和誰來約會的吧？”

    “文總說笑了。這部電影正好是我最喜歡的導演的作品，一直沒時間，所以趕在下線之前來看看?！?br/>
    當他說著“最喜歡的導演”，眼睛里是認可和毫無遮掩的欣賞。

    “你……認識林躍？”

    “我們都是電影學院畢業(yè)的?！?br/>
    宋霜做了個手勢，文靜南和他一起走向出口。

    那一刻，文靜南的心莫名地酸了起來，仿佛自己好不容易挖掘出的瑰寶早就被人覬覦多年。

    “文總，我聽說林躍手上有一個劇本，十分想要拍攝?！?br/>
    “你的消息可真靈通。不過董事會并不看好這個劇本，所以不會投資。而林躍在圈內(nèi)又沒有什么人脈，所以也找不到投資商。”

    “我愿意以匿名的形式投資這部電影。”

    “宋霜？你瘋了？這部電影的成本核算大約一千萬，能不能收回票房還是未知之數(shù)。”

    “我手上有一千三百萬，應該足夠了吧。我負責投資，帝天影業(yè)只需要進行后期宣傳，利潤分成我占七成，相信文總你不會反對吧？”

    宋霜輕輕笑著，文靜南很清楚就算宋霜現(xiàn)在是名聲鵲起的年輕演員，片子和代言不斷，一千三百萬絕對是他的全部。到底是什么讓他對林躍如此之有信心？

    “宋霜，你想清楚了嗎？”

    “我想清楚了。不過文總，我們打個賭，不知您覺得有沒有興趣?！彼嗡Φ母呱钅獪y，文靜南有些討厭眼前這個男人，應該說他討厭任何比自己更讀不懂的人。

    “什么賭？”

    “如果林躍的這部電影票房利潤超過了三千萬，從此以后，無論他遇到什么困難，需要怎樣的支持，您都要為他全力以赴保駕護航?！?br/>
    宋霜的目光是銳利的，挑釁而篤定。

    文靜南扯出一抹笑，“還沒有任何人能找我打賭，好——我就要看看到底林躍是不是真像你相信的那么才華橫溢！”

    只是心底深處，文靜南清楚的知道，這一次宋霜會贏。

    《落雪》的票房超過八千萬，遠遠超過宋霜所提的數(shù)字。

    林躍也憑借這部電影捧紅了顧飛謙，獲評當年的十佳青年導演。

    文靜南的手機上收到一條來自宋霜的短信：不要忘記你的承諾。

    “哈……”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就在那個月，宋霜在好萊塢嶄露頭角成為國際最知名的華人影星。

    當林躍拿著《浮華煙云》的劇本來到文靜南的面前時，他終于有機會十分仔細地打量起林躍。

    三十好幾的男人了，眼睛里卻閃爍著孩子般的目光。

    “你真的那么喜歡這個劇本？”文靜南的鋼筆在指間緩慢地旋轉(zhuǎn)。

    “喜歡?！?br/>
    “那就拍吧?！?br/>
    “啊？”林躍露出驚訝的表情，這讓文靜南覺得他很可愛。

    “你喜歡的才會盡全力去理解去摸索。你不喜歡的我硬塞給你，你能拍出朵花來嗎？”

    《浮華煙云》從拍攝到制作再到后期宣傳，歷時兩年。

    上映時的驚艷和口碑超乎了董事會的意料之外。

    文靜南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是星星，終歸要在夜空里發(fā)光的?！?br/>
    這部電影的成功令林躍成為青年導演中的翹楚，隨之而來的也是他婚姻的破裂。

    在文靜南的生日party上，他祝愿他“離婚快樂”，林躍的眼中沒有悲傷，更多的是對生活的麻木與茫然。

    不要害怕受到傷害，也不要改變自己。

    只要你的眼睛看著光亮的地方，我相信你會把我的視線拉入更深遠的夜空。

    文靜南望著林躍的側(cè)臉，他很少如此認真仔細地去看一個人，哪怕是那些大紅大紫的影帝影后。

    但林躍的側(cè)臉，是他見過最為不可動搖的輪廓。

    宋霜的歸來為林躍帶來了新的契機。

    從《一觸即發(fā)》開始，他將導演的駕馭想象的能力發(fā)揮到了極致。

    文靜南發(fā)覺自己的生活變得無比充實。

    他知道自己內(nèi)心深處不斷涌動的是什么，他也知道那個名為宋霜的男人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可以像宋霜一樣去把握去步步為營，但是林躍的心已經(jīng)亂了，文靜南狠不下心來讓他的生活更加混亂。

    得到林躍，將他死死攥在自己手里，文靜南知道自己未必會快樂，林躍也是。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自己怎么會這樣小心翼翼地去呵護另一個人？

    甚至于當林躍因為宋霜而痛楚甚至于一蹶不振時，文靜南的所有精力還是不可自己地栓在了他的身上。在病床前照顧他，為他尋找最好的復健師，即便忙到不可開交還是忍不住關心他此時此刻好不好。

    當他斬釘截鐵地說不會放棄《風起云涌》的拍攝，文靜南笑了。

    他知道自己會為他的不放棄而赴湯蹈火。

    林躍再一次成功了，《風起云涌》亮相威尼斯電影節(jié)，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他會跌倒，但永遠有人看著他爬起來。

    夜深人靜，文靜南站立在落地窗前，方燁推開了他的房門。

    “文總，有時候看見你對林躍的不遺余力……我還以為你愛上他了呢?！?br/>
    “為什么一定要是愛呢？”文靜南輕笑了一聲，“我站在一個比愛要安全，比愛要堅定的距離看著他。如果離他太近了，我反而會看不清他?！?br/>
    “文總？”

    黑夜中的玻璃反映出方燁不解的表情。

    “因為他才是我的終身成就?！?br/>
    星子璀璨，在文靜南的眼中卻黯然失色。

    作者有話要說：這就是文靜南對林躍最真實的態(tài)度，我想，這和許多讀者親們對作者的態(tài)度很像吧？默默地守護，給對方最為簡單真誠的環(huán)境。

    明天寫關于小松鼠的故事了，主要是寫當初小松鼠為什么會暗戀上林躍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