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一事相求?！?br/>
    宴會過半時，一聲沉穩(wěn)的男音響起在大殿里，眾人循聲望去，說話者不是別人，正是今日謀逆之人的姻親——瀾王蕭統(tǒng)。

    “不妨說說看?！卞\色抬頭看了瀾王一眼，語氣寡淡地說。

    “回稟陛下，臣之嫡妻是張家小姐，宰相之女?！笔捊y(tǒng)微垂著眸，沉聲說道，“但她的身體向來孱弱，深居內(nèi)院多年，甚少過問外事……臣憐她苦病，愛護至深，愿陛下亦能憐臣，許臣一個恩典——免臣之妻連坐，臣，愿代之受過?！?br/>
    此話一出，眾嘩然色變。

    眾所周知，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雖說女子嫁夫從夫，因而嚴格來說已嫁女子不再算在九族之列，但歷朝歷代，斬草除根向來是心照不宣的常理。

    不過話說回來，瀾王的情況就又特殊了。如果把宰相之女算在九族內(nèi)的話，瀾王作為其夫也是該被連坐的。

    可牽連瀾王，就等于牽連皇室，顯然不大可能。

    錦色也有些意外，她以為憑他這種身份，避嫌還來不及，沒想到他居然會上趕著往刀尖上撞。

    錦色不知道他耍的是什么把戲，但也絕不會輕視他——因為，要說張和光是為了自己謀反，她認為無論怎樣也難以說得通。

    蕭家人還沒死絕呢，就算她死了，還有蕭濘、蕭碩和蕭統(tǒng)，再不濟還有定軍王和昌平王，他想易姓南昌，談何容易？

    可要是，為了讓他女兒當皇后呢？

    要是，其他姓蕭的想當這個皇帝呢？

    這樣一來，好像就很能說得通了。

    “依朕看，代之受過就不必了?！卞\色輕笑著說著，一派寬和之態(tài)：“瀾王愛妻深切，朕又豈是嗜殺之人？不知者無罪，無罪即無責?！?br/>
    “不過……”女君話鋒一轉(zhuǎn)，拋出一個溫和的建議：“朕想，如果瀾王能助朕一臂之力，查出謀逆者同黨，想必百官朝臣皆能安心，天下子民亦無話可說?！?br/>
    這是要他，自斷手腳。

    蕭統(tǒng)心下一梗，只想掀桌罵娘，然面上卻只能不動聲色道：“陛下圣明，為國除奸賊，臣……義不容辭?！?br/>
    “如此甚好?！卞\色拍掌笑道，又對鴉雀無聲的群臣說道：“那么現(xiàn)在，諸位請繼續(xù)歡暢宴飲吧，切勿掃了太弟殿下的興?！?br/>
    阿姐，我將來，也可以成為像你一樣的人嗎？

    太弟殿下蕭濘坐在女君下首，眼里熠熠生光地看著女君。少年顯然異常聰慧，竟將所知所感都看得十分明白，因而看向女君的眼里都是一片孺慕之情。

    談笑間數(shù)語定乾坤，溫和卻不顯絲毫弱勢，殺伐果斷卻并不無情。

    帝王就是這樣的嗎？

    那么他想，他是愿意做這個太弟的。

    “把刀架在人的脖子上，還要讓人開心地笑，真是惡劣啊?！笔挻T轉(zhuǎn)頭沖蕭統(tǒng)低聲感嘆道，末了還嫌不夠刺激他一樣反問了句：“不是嗎？”

    “作壁上觀，你很高興？”蕭統(tǒng)沉聲問他，“高興得……也未免太早了點?！?br/>
    蕭碩聳肩，作無辜狀：“三哥誤會了，弟弟我可沒有那種幸災樂禍的癖好……”他頓了頓，復又低聲說道：“我只是想要好心忠告一句，好像大概……你玩不過她?！?br/>
    剛被擺了一道的瀾王臉色更差了。

    張和光被捕，宰相府也被嚴密監(jiān)控起來。平日里和宰相親近的官員，也在親衛(wèi)軍的監(jiān)視之下。

    錦色需要擔起作為皇帝的職責，而保持天威不受褻瀆侵犯，賞罰分明就必不可少，但她認為沒有必要再大開殺戒——死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

    她不想搞株連九族那一套，即使是謀權(quán)篡位的大罪。

    “色色如果不想再見血，大可將那些涉事官員都流放便是。”陸蘊輕撫著她的長發(fā)，溫聲提議道。

    鳳棲宮內(nèi)燈盞已盡滅，只有帳內(nèi)的夜明珠在夜色里散發(fā)著幽幽光亮。

    錦色靠在他懷里面，聞言凝眉思慮了片刻，須臾展顏道：“這樣很好，就把他們流放到苦寒邊境吧。讓他們?nèi)プ鲞叺伛v屯軍，閑時耕種生產(chǎn)，戰(zhàn)時上馬殺敵?！?br/>
    陸蘊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笑著哄她：“色色總是這樣聰明，只是……我們真的該睡下了。你今日應付那些事已經(jīng)足夠累了，應該早些安寢。”

    “原本的確睡不著，你這樣一說，現(xiàn)在倒是真覺出點困意了?！卞\色任由他幫自己拉高絲被，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陸蘊側(cè)頭看著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在虛空描畫她的眉眼。

    為什么不問問他呢？失約的理由，為什么從來都不問一句？

    他因為羞愧而覺得難以啟齒，但只要她問起，他絕不會騙她的。

    但她只字不提。

    ***

    御書房

    “真無聊。”眉目俊朗精致的少年靠在軟榻上，把翻了幾頁的書隨手扔到一旁，不爽地嘟囔了一句。

    錦色放下一本奏折，又拿起另一本，頭也不抬地說道：“書房大概是世上最無聊的地方了，你偏要待在這里，原本就是自討沒趣。”

    “怎么是自討沒趣呢？”殷戰(zhàn)眨了眨眼睛，起身繞到錦色背后，故意使壞般貼著她的耳朵說道：“表姐你……就很有趣不是嗎？”

    錦色輕嘶一聲，忍不住抬手去捂耳朵。殷戰(zhàn)卻一把截住她的手腕，張揚又頑劣地笑起來：“捂著干什么呀難道我說的話還能有毒不成？”

    “別鬧了?！卞\色抽出手來，無奈說道：“要是實在無聊的話，就去同你舅舅家的兩個表哥玩也可以，何必整日待在宮里？”

    早些時候，誰能料到這個小魔王還是個粘人精，而且沒分沒寸。

    她還傷著的時候，有一回江晚楓給她換藥，這家伙在一邊旁觀，看看就算了，還非要伸手戳那么一下，戳完了又問她，還疼嗎？

    錦色當時說的是：不疼，如果你不戳這一下的話。因為他碰的雖然是沒受傷的地方，但傷口在結(jié)痂時表層皮膚繃得緊些，即使碰到傷口旁邊完好的地方也會牽引到痛處。

    沒有規(guī)矩，沒有分寸，可又說不得罵不得，真是讓人頭疼。

    “我就要在這里?！币髴?zhàn)的表情瞬間晴轉(zhuǎn)多云，一臉的怏怏不樂：“怎么，你覺得我煩了？”

    “當然……不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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