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在原主的記憶里, 影衛(wèi)的存在感很淡薄。

    他們來無影去無蹤，在原主不需要他們的時候從來不會出現(xiàn)在他面前，便是出現(xiàn)，也是一模一樣的衣服，蒙著臉只留下一雙眼睛。

    原主除了認(rèn)得鐘詮的聲音和眼睛，其他人都很難說出誰是誰來。原主也不在意, 他將影衛(wèi)視為復(fù)仇的利刃, 而不是相依為命的存在，對他們的忠心耿耿、乃至付出性命為自己效忠都覺理所當(dāng)然, 并不曾用心了解過他們。

    可目標(biāo)呢？

    作為從小一起長大, 被要求效忠原主、保護(hù)原主的鐘詮，對自己守護(hù)之人會沒有了解嗎？

    他多么希望答案是否定的, 但系統(tǒng)打破了他的奢望。

    【系統(tǒng)：是的主人，目標(biāo)對原主的喜好、經(jīng)歷、性格乃至行為習(xí)慣, 都了如指掌，甚至可以說, 目標(biāo)比原主還了解他自己。】

    【茍梁：不是說好宿體的擇定標(biāo)準(zhǔn)是魂體相關(guān)系數(shù)最低的存在嗎？像麥韜那樣的！】

    【系統(tǒng)：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驅(qū)動程序第一時間就擇定了這具身體，從來沒有系統(tǒng)出過這種差錯……主人你要放一萬個小心啊，千萬不能ooc！我這就把問題反饋給主系統(tǒng)，看能否協(xié)助解決這個問題！】

    【茍梁：……然而，我并不抱期待?！?br/>
    【系統(tǒng)： ⊙w⊙ 】

    鐘詮小心而細(xì)致地給他喂藥, 茍梁聞過之后發(fā)現(xiàn)這藥里含有很強(qiáng)的安眠止痛成分, 還有補(bǔ)血益氣的功效。一碗藥下肚之后, 茍梁就有些迷糊了，身上的痛感也被屏蔽，靠在安全感十足的目標(biāo)身上，他險些就睡著了——

    【叮！主人，發(fā)現(xiàn)危險分子向我們包圍，請警惕！】

    茍梁打起精神看了看系統(tǒng)的監(jiān)控地圖，確實有官兵帶著兇狗往這座荒廢的府邸兵分兩路，包抄而來。

    追兵到了！

    鐘詮給他身上的傷口換了藥，重新包扎，正要把他的衣服穿好，動作驀地一頓。

    茍梁：哎喲喲，難道這就是練武之人的耳力？隔著三千多米遠(yuǎn)就能聽到了，厲害了我的小目標(biāo)~

    “主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須得速速離開?！?br/>
    鐘詮的聲音懇切，甚至帶著些許哀求：“您聽屬下一勸，莫再強(qiáng)留在京城了。眼下，我們需尋一處安全之所藏身，其他事待養(yǎng)好了您的傷勢，再議不遲?！?br/>
    這不是他第一次這么提議了，但原主執(zhí)拗，怎么都不愿意離開這個有著讓他恨如狂愛如癡的李彥的地方。

    私心里，原主還不能接受和李彥的“情變”，或者說，他不敢面對現(xiàn)實。一旦離開了這里他就沒有理由在沉溺在過往里，只能撕開血淋淋的傷口，清醒地帶著仇恨活下去。

    茍梁自然也不敢答應(yīng)。

    意識昏沉的他掙扎著仿佛要醒過來，眉頭皺的緊緊的，滿臉都是抗拒。便是沒有睜開眼睛，也有恨意從他的眼角泄漏出來，漸漸凝結(jié)成淚滾落，虛弱無力的手指還抓著鐘詮的手，茍梁抖著嘴唇想要說什么卻無法開口，不甘心而又痛苦。

    ——感謝上個世界挑戰(zhàn)了那么多高難度的角色，否則這倉促之間不說做到天衣無縫，在來到陌生世界目標(biāo)就在身邊的重磅驚喜之下，茍梁恐怕連入戲都難。

    鐘詮聽著越來越近的犬吠聲和腳步聲，拉緊茍梁的衣服，將他抱起：“主人，屬下冒犯了。于我而言，您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今后，您要殺要罰，屬下絕無二話?，F(xiàn)在，屬下定要帶您離開這是非之地！”

    說罷，他提步而起，抱著茍梁往西北方向飛掠而去。

    他的速度很快，茍梁被緊緊包裹在被褥之中仍然能聽到呼嘯的風(fēng)聲。

    【茍梁：這就是傳說中的輕功嗎？好刺激！o(≧v≦)o 】

    【什么都看不見，只能看到大盲點在移動的系統(tǒng)：……主人，您的魂體與宿體隨時有剝離的危險，還請您盡快處理。o(￣ヘ￣*o) 】

    原主的生命體征流失得很快，茍梁又不能像之前兩個世界一樣肆無忌憚地用道具讓身體恢復(fù)到巔峰狀態(tài)。想了想，他忍痛讓系統(tǒng)下單買了價值666積分的持續(xù)回血回藍(lán)道具，再把回血回藍(lán)的恢復(fù)時效調(diào)整到最低，吊著原主的命，免得一個不小心死透了，他也會魂體出竅，屆時少不得被主神意識察覺，踢出任務(wù)世界。

    上京，隨著后退的風(fēng)聲，遠(yuǎn)去。

    *

    半個月后，邊疆大漠。

    茍梁撐起手臂坐起來，有些奇怪鐘詮不在自己的視線范圍內(nèi)，隨即，陌生的干燥的環(huán)境讓他皺起眉頭。

    這半個月奔波趕路，為了減輕他的痛苦，鐘詮一直用藥讓他睡著。茍梁當(dāng)然也樂見其成——因為目標(biāo)對原主過于了解，他得仔細(xì)摸透原主的性格，掌握他和目標(biāo)的相處方式，并從中找到突破點，扭轉(zhuǎn)他們現(xiàn)在純潔的不能再純潔的主仆關(guān)系。

    在沒有確定方案之前，他只好減少直面鐘詮的時間。

    嗓子干得要冒煙了，舔著干裂的嘴唇卻連舌頭的濕潤度也有限，正在茍梁想要喊鐘詮的時候，木門被推開，發(fā)出一聲響亮的吱吖聲。

    一個干瘦的老頭走進(jìn)來，見他居然靠著自己的力量坐起來，頓時哎喲一聲：“挺能忍的啊鐘家小鬼，我看你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br/>
    “你……”茍梁的聲音啞的不像話，又干又澀，“是誰？”

    “我是誰？沒用的東西，既不知我是誰，那便閉上你招人厭的嘴，問那么多做什么？”

    邋遢的老頭哼了一聲。

    【系統(tǒng)：主人，你睡著的時候，目標(biāo)把你帶到了這里，求這個老頭為您療傷。我查過了，他叫江郎中，諢號江湖郎中，是個神醫(yī)，還是原主生母的養(yǎng)父，您應(yīng)該叫一聲外公的。據(jù)說沒有他治不好的病救不活的人，但我查到他更擅長也更喜歡用毒，這次就是為了抓蝎子煉毒|藥才跑來這個鬼地方……】

    系統(tǒng)balabala把老頭的底細(xì)掀了個底朝天。

    茍梁了然。

    如此說來，鐘詮能找到這個神出鬼沒隨心所至的神醫(yī)，也不足為奇了。

    鐘家的犬牙，每一任首領(lǐng)都叫鐘詮，余下犬影皆以數(shù)字命名，犬一，犬二……亦不冠鐘姓。

    上一任首領(lǐng)在原主十六歲那年去世，把犬牙傳到了現(xiàn)在的鐘詮手中，那么，鐘家保留下來的人脈和暗中勢力，一定都交到他手上。像江郎中這種不找則已，一找就是攸關(guān)性命的重要人物，想必有特殊的聯(lián)系方式。

    茍梁如刺猬一樣的戒備稍稍放開了些，但并沒有完全放松，有些遲疑地問：“您可是，外祖父？”

    聽到這個稱呼，老頭明顯愣了一下，那張?zhí)焐鷼夂艉舻哪樋床怀鲇惺裁醋兓?，眼神倒是緩和了些，“小鬼，你竟還記得我？”

    茍梁吃力地?fù)u了搖頭，說：“娘說，我出生的時候您曾經(jīng)來看過我……那之后，連娘親都不曾再見到您了。”

    指望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記得誰，那是不可能的。

    “那你如何認(rèn)得我是誰？你小子莫非逢人叫喊爹叫娘亂認(rèn)親嗎？”老頭一點都不滿意這個答案。

    茍梁心中暗笑，表情比剛才更緩和了些，真誠地說：“娘親曾說，若我哪一天遇見指著我鼻子罵沒用的東西，又瘦又矮還不愛干凈的小老頭，那就是我外公了，囑咐我萬不能嫌棄您也不能對您不敬——”

    “什么？！”

    老頭怪叫一聲，“她居然這么說我？這個沒用的東西，枉費我當(dāng)年把她從死人堆里挖出來，就該把她塞回她那個死人娘的肚子里，憋在肚皮里爛掉！”

    “娘親還說……若我遇見您，一定要帶您回家，她、她藏著您最愛喝的五蟲酒，一直在等您……”

    茍梁的眼睛驀地濕潤了。

    老頭氣呼呼的臉僵住，一時竟失了聲，半晌后才把爐子里的藥湯倒出來，不客氣地丟在他手邊，說：“說這么多廢話，看來藥也能自己喝了！”

    說罷，他背著手兩步并做一步地走出這間簡陋的石屋。

    茍梁無語了。

    這小老頭的脾氣說來就來，傲嬌得不行，看起來還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他真懷疑對方是不是躲出去哭了。

    不過眼下，喝藥對他來說著實是個難題。

    他雖然屏蔽了痛覺，可以做出一臉大無畏的隱忍模樣，但身體的虛弱是實打?qū)嵉??；匮谰咝ЯΡ凰{(diào)到最低，只能保證他不會死掉而已，說這幾句話的功夫他渾身剩下的那點力氣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此時伸向藥碗的手都打著哆嗦，一個簡單的動作讓他身上霎時出了一層冷汗。

    好在，這時候鐘詮回來了。

    “主人，莫動?！?br/>
    他風(fēng)塵仆仆，衣服頭發(fā)里都是沙子，見茍梁竟是要自己喝藥，趕忙上前來。

    茍梁皺了皺眉——原主有一定程度的潔癖——但沒有說什么，就著他的投喂，一口一口把苦得要命的藥喝下。

    那老頭一定是故意的！茍梁暗罵，一位神醫(yī)能把藥做得這么難喝，也是厲害！

    喝完藥，他抿了抿嘴唇，啞聲說：“水?！?br/>
    不大會照顧人的鐘詮連忙給他喂水，一碗之后，見他說不喝也不想躺下，才小心地把他扶著靠在墻上。

    “和他們，聯(lián)系上了？”

    茍梁輕聲問。

    鐘詮：“是?！?br/>
    “死傷……如何？”

    “在上京的一百五十名犬影，有五人逃生，其中一人重傷?！辩娫徴f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分散在各地的犬影，屬下已經(jīng)取得聯(lián)系，吩咐他們小心行事。若主人需要，他們能立刻動身趕回主人身邊?！?br/>
    茍梁卻做不到像他這樣波瀾不興，嘴唇抿緊唇線繃得想要斷開，藏在袖子里的手也緊緊捏著，好半晌才出聲：“是、他吹的骨哨，所以……”

    鐘詮點了點頭。

    茍梁咬住牙關(guān)，眼里的憤怒和殺氣像是要從眼底溢出來一樣，其中，還夾雜著揮之不去的痛苦。

    當(dāng)日，鐘詮來營救原主的時候，動用的影衛(wèi)人數(shù)沒有超過五十人，面對東宮的防衛(wèi)這一批人死傷慘重尚且情有可原，但余下的人卻不應(yīng)該喪命在京城。他們個個都是以一當(dāng)十的高手，藏身之處十分隱蔽，如果不是有專門聯(lián)系犬影的骨哨為信號讓他們自投羅網(wǎng)，一定不會有這么慘烈的犧牲。

    而那骨哨，是原主親手交給李彥，讓他防身用的……

    “現(xiàn)在才來假慈悲，晚了！”

    老頭又走了進(jìn)來，他已經(jīng)收拾好情緒，不客氣地罵：“出娘胎的時候和你娘一樣腦門被擠了嗎？看男人的眼光一個比一個差！真是給我丟人！”

    茍梁動了動嘴唇，最終沒有反駁老頭的話，用力地閉了閉眼睛，將暴虐的情緒一并壓了下去，這才低聲問：“我的傷……可還能治好？”

    “有我這個江湖郎中在，就沒有治不好的病！”老頭一臉傲慢，隨后又說：“鐘家小鬼，你可知我救人的規(guī)矩？”

    茍梁看向他。

    “江湖郎中只給一個人治一次病、治好一個病癥?！?br/>
    老頭說：“你身上有三處病不是養(yǎng)養(yǎng)就能好的，一在你的腿，二在你的臉，三是你身上的毒。雖然你是那混賬丫頭生的，可那丫頭又不是老頭我生的，我可不能為你一個姓鐘的小子壞了規(guī)矩。所以，你這三個病我只給你治好一處。”

    “那，我——”

    “你且聽我細(xì)說了你的病情再做打算?！?br/>
    老頭打斷了他，“你這腿上的傷，需要碎骨重塑，過程非常痛苦。熬過了，至少要臥床半年，吃喝拉撒不能自理。之后，再過三年左右，才能恢復(fù)行動自如，當(dāng)然不能像習(xí)武之人蹦跳踢打，但走路沒有問題?！?br/>
    “至于你的臉，毀你容的人手藝挺不錯的。這一劍下去，劃破了你整張臉，丑的特別對稱！而且傷口足夠深，要是沒有我老頭的醫(yī)術(shù)和秘藥，這輩子都好不了。你小子運氣好，有我妙手回春，你這傷臉嘛，過個一三五六年的，也就恢復(fù)如初了。若不治好它，留疤是肯定的。”

    “最后，再來說說你身上這毒……”

    說到這里，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打量著茍梁說：“若給你下毒的人和劃破你的臉的若是同一個人，那這個人定是個禍害。把你弄得這么丑，還給你下這種離了男人就不能活的藥，這誰被你禍禍了，不要倒盡胃口？”

    “江老?！?br/>
    一旁毫無存在感的鐘詮聽不下去了，出聲警告。

    這要是換作其他人，敢這樣拿話侮辱他的主人，早就成了他的劍下亡魂了，哪里還容得對方還以冷笑。

    茍梁面不改色地聽著，只是眼里強(qiáng)行沉淀下去的恨意又開始翻滾起來，“鐘詮，不得無禮?！?br/>
    江老哼了一聲，他講話難聽卻是實在話，“我倒是有些佩服你小子了。且不說這一身骨頭斷的斷，皮肉傷的傷，便是這毒進(jìn)到你肚子里，擴(kuò)散到全身，堪比最烈性的媚藥。讓人全身發(fā)癢，特別是那處，猶如百蟻啃噬，非歡好難以緩解。這幾日，你竟是忍得住。”

    “此藥傳自南疆，每晚發(fā)作一次，倘若一次沒有得到紓解，發(fā)作起來就一次比一次厲害?！?br/>
    “南疆煙瘴之地，窮得人人吃草，搶了漂亮媳婦回去都總要跑路，才會有人研制出這種窩囊藥來管著婆娘。這喪心玩意兒還沒有解藥，便是我老頭，也只能暫且將它的毒性壓制到每月一發(fā)作，若要研制出解藥，也非一時之功。”

    “現(xiàn)在，個中利害你都應(yīng)知曉了，要我為你治好哪一處？”

    “腿。”

    茍梁毫不猶豫。

    老頭也猜到他的選擇，但還是說道：“你可想清楚了，那毒物的厲害你也領(lǐng)教過，日后只會一次勝過一次，你這輩子可都離不開男人了?！?br/>
    茍梁雙眸深沉，“便是縱身地獄又如何？我祖父，我父母，我鐘家上下百余人不能死的不明不白！鐘家功勛赫赫，世代簪纓，如今污名未洗，沉冤未雪，我絕不能躺在床上做一輩子的廢人！還有……李彥，我鐘固將他捧上如今的地位，我也定要親手將他從那個位子上拉下來！當(dāng)日的屈辱，我必十倍奉還！”

    老頭聽罷，哈哈笑起來，“很好，這點才像是你娘親生的?！?br/>
    茍梁看向他，“只是，還要勞煩外公您設(shè)法研制些藥物能讓我在發(fā)作時緩解一二……”

    老頭頓時收了笑臉，“不行不行，莫壞了我江湖郎中的規(guī)矩！”

    茍梁說：“外公管治病患全身病，只治好其中之一，既是以治愈為準(zhǔn)，只是緩解用藥，當(dāng)不得壞規(guī)矩，您說是嗎？”

    “強(qiáng)詞奪理，你們鐘家的男人就是嘴上功夫了得，哼?！闭f著，老頭卻也沒有拒絕，只是不高興地說：“這藥恁得古怪，緩解之藥沒有個三五月，我怕也難調(diào)出……要換作了其他人，那是連想都不要想，可不是我無能！”

    【茍梁：昂，三五個月啊，這也是極好的~~(≖ ‿ ≖)✧】

    【意識海里小雛菊開遍，系統(tǒng)：……我真懷念親了小草莓還會臉紅心跳的那個你，我親愛的主人，_(:з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