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鵝卵石小路，盡頭處是個三岔口，向前直走通向?qū)m門外，向右是御花園，向左是練武場。
陸維楨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繞了這么多彎，竟還是被抓包個現(xiàn)行，實在有些挫敗。當(dāng)下只能擇一改之，轉(zhuǎn)而去了御花園。
實則這也不能怪他，鐘宛是一等一的獵手，早在吩咐兩個侍衛(wèi)時，他不動聲色的比了一個口型。
“宮門?！?br/>
那是唯一出逃的生路，無論怎么走，這才是目的地。所以，不必白費氣力把控獵物的蹤跡，只消堵了出口就是。
侍衛(wèi)們壓根就沒去尋他，而是盡可能抄近路來到了三岔口，守株待兔。
“怎么，朕說得還不夠明白么？朕要去御花園散心，無需隨侍。這是使喚不動你們了，還是你們也想陪鐘宛去慎刑司?！?br/>
兩個侍衛(wèi)彼此對視一眼，后退幾步讓開了路，扶手作揖道。
“恭送陛下?！?br/>
鐘宛既派了他們來，斷不會善罷甘休。即便他已經(jīng)沿著幽徑走了一段路，余光撇回去時，依稀可見兩個黑影站在路口，形如古松，身姿挺拔。
陸維楨抬頭看了一眼巍峨高聳的宮墻，稍一糾結(jié)便打定了注意，再向前走走就吹響骨哨，等暗衛(wèi)來接應(yīng)。
……
另一邊，鐘宛很快率領(lǐng)一眾侍衛(wèi)到了岔路口。還在守著的兩個侍衛(wèi)向他扶手，眉目帶了幾分輕快的喜悅。
“大人，您沒事?！?br/>
“嗯，陛下呢。”
下一瞬鐘宛就意識到這樣說不對，轉(zhuǎn)而補充道。
“那不是陛下，是刺客?！?br/>
“啊，回大人，他去御花園了?！?br/>
鐘宛眼角微挑，連帶眉心一點朱砂也跟著跳躍，少年郎的英銳桀驁顯露無疑。
“跟上，活捉他?！?br/>
“是?！?br/>
……
帝宮的格局繁復(fù)曲折，陸維楨算不得熟悉，他七拐八拐，穿過長長的回廊，找到一處古樹參天的僻靜地吹響了骨哨，卻不知這處是什么地方。
他隱在一株松樹后面打量著周圍，向前有一座假山遮擋，兩名身著水藍宮裝的侍女，提著籃子守在進口處。憑借暗衛(wèi)的身手，這倒是不難應(yīng)付。
然而他等了這么久，卻不見有半點動靜，不免心下生出幾許焦躁不安。
他正想著別的對策，從假山里走出一個藕荷色妝花裙的侍女，她一手拖著木盤，上面放了些沐浴的香片。
“鳶時姐姐?！?br/>
外面的兩個侍女對她行了一禮，鳶時微微一笑。
“這些香片郡主不大喜歡，我自去重新選了來。還有兩樣?xùn)|西，要勞煩兩位妹妹去幫一幫忙了。”
“姐姐吩咐便是?！?br/>
女子偏頭，附耳在她們鬢邊低語了幾句，兩名侍女先是點頭，其中一個又疑問道。
“百合馬蹄羹倒是容易，但素服要去哪里討呢。”
鳶時理了理衣袖。
“尚衣局吧，郡主說不拘什么料子，只要月白長衫，寬敞一點的。”
“是。”
三人各自行事，待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小徑盡頭后，陸維楨凝眸，郡主？看樣子是在這里泡溫泉。
不過北襄的郡主，除了那幾位姑母輩的，就是久在封地不歸的異姓王侯。出現(xiàn)在這里的，會是哪位呢？
總不至于是珠珠兒，不會的，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同崔空齡他們在一處。
他這般勸慰著自己，剛松了一口氣，就聽到不遠處隱約一陣腳步聲。
“回大人，都搜過一遍了，只有此處還沒勘察?！?br/>
“只是大人，前面是太液池，非陛下親許不能靠近，一貫是皇親貴胄才可以進入的?！?br/>
“是么，刺客可不知道這些。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br/>
“是?！?br/>
是鐘宛？陸維楨眉頭緊蹙，腳步聲愈來愈來近，情勢危急，暗衛(wèi)又遲遲不來。他握了握拳，終是從古松后面走出，幾步繞到了假山后面。
只見青石臺階，白墻黑瓦，兩邊結(jié)竹杪為廬為廊。竹林宛延伸長，亭子錯列有致。
霧氣彌漫，岸下是一灣香湯，龍頭不斷更迭著水流，除此之外，看不清再多。
環(huán)顧一圈，這周圍并沒有能藏身的地方。且從適才幾名侍女的話里來看，這兒不該有人在泡溫泉么，怎么也沒見到人影。
他還在想著法子，假山后面便傳來一道少年的聲音，清亮端正。
“臣侍衛(wèi)官鐘宛，奉陛下之命捉拿刺客，一路追查至此。不知可有貴人在此？”
“有?！?br/>
女子清冷的聲音從氤氳的水汽里傳出，陸維楨一抽氣，趕忙循著聲音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對岸隱約可見一個裊娜的人影，隔著一層水霧，想必她已看他許久。
“敢問您是?！?br/>
“端木隰華?！?br/>
那邊沉默半晌，語氣略微有些不自然。
“原是長寧郡主，打擾郡主雅興，還望郡主恕罪，不知郡主是否見到什么可疑之人進去。”
“沒有?！?br/>
又是一陣沉默，接著是幾道女子的驚呼聲。
“哎呀，你們是怎么進來的？可有陛下的圣喻？”
是先前的幾位侍女回來了。
“我、”
鐘宛難得磕絆了一下。
“我們是奉陛下之命捉拿刺客，一路追蹤到這里的。”
“捉拿刺客？這兒怎么會有刺客，是郡主在里面呀?！?br/>
“姑娘有所不知，這名刺客精通易容術(shù)，且異常狡猾，需得萬分小心。不知，能不能煩請幾位進去問一問郡主，也找一找有沒有什么可疑的蹤跡。”
三人面面相覷，看著少年郎堅定陳懇的模樣，點頭應(yīng)下。
“好，請大人在此稍等片刻。”
此時，太液池對岸的影子也向他游了過來。穿過繚繞的水霧，女子的模樣逐漸清晰，長發(fā)濕漉漉的及腰散開，一雙琥珀色瞳孔，淺淡分明。
端木隰華看著他，陸維楨喉結(jié)一動，臉上生了熱意，她對他比了個口型。
“下來?！?br/>
！
“我……”
他霎時方寸大亂，而那幾名侍女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端木隰華看著呆立在原地的人，心下焦急，這人怎么回事。
“快下來。”
她又小聲低呵一句，誰知陸維楨還是一副呆滯的模樣。
“郡主?！?br/>
鳶時先一步進來，與此同時端木隰華伸手一拽，將他拉了下來。
撲通一聲，動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郡主，可是有什么事？”
“無事，剛剛我聽到有男子的聲音，一時害怕，不小心摔倒了?！?br/>
鳶時點頭，不疑其他，緩步上前，把木盤放在靠近她一側(cè)的岸邊上。
“郡主不喜鮮花制的香片，奴婢便去拿了些香丸，香粉，香膏。有藿香，熏陸，白芷，柏葉，零陵……不知這些，郡主可喜歡?！?br/>
“多謝?！?br/>
“郡主，外面侍衛(wèi)官追蹤刺客來到此處，問您有沒有見到什么可疑之人進來?！?br/>
端木隰華撩了一捧水掬到自己身上，反問道。
“你看到了么。”
鳶時搖頭。
“沒有。”
說完，端木隰華不再過多言語，反而一頭扎林浴湯里，看來是不耐煩的模樣。也是，任誰在泡香湯舒緩放松時被人打擾，都會不痛快的吧。
水下，陸維楨憋氣不過，幾乎就要窒息。下一瞬，一個溫軟的東西貼上了他的唇。
來不及想那是什么，久違的空氣渡過來，他無比貪婪的汲取，糾纏著。很快理智回籠，他睜開眼睛，卻見少女一雙琥珀色瞳孔，冷冷的瞧著他。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這，人皮面具，被溫泉水泡——掉了？！
“郡主，郡主?！?br/>
端木隰華沉下去有一會兒了，鳶時不見她上來，想著還有衣服和甜羹沒呈上來。
聽到岸上鳶時的呼喊，她一把推開他，浮出水面。
“還有什么事。”
這般冷冽的語氣，隱隱含著怒氣，鳶時愣了一下。怎么感覺，郡主突然間脾氣變得很不好了呢。
“郡主，是您要的百合馬蹄羹，還有衣服，奴婢都放在這里了?！?br/>
“嗯?！?br/>
“但是衣服，尚衣局沒有趕制女子穿的素服，只有剩余的一些給春闈士子們穿的衣服，是月白長衫?！?br/>
“可以，你先出去吧，不要再讓任何人來打擾了，我想安靜的泡一會兒?！?br/>
“是?！?br/>
鳶時應(yīng)著下去，對假山后的鐘宛欠身行了一個禮。
“大人，里面只有郡主一人?！?br/>
鐘宛沉眸。
“那么剛剛的動靜是怎么回事，我聽到好像是什么東西掉下去了?！?br/>
“郡主說，是被您嚇到了，不小心摔了一跤?！?br/>
“是么?！?br/>
“你懷疑本郡主么？”
鐘宛抬頭，只見少女披著降紅的長裳，烏發(fā)如墨，濕漉漉的搭在肩上。她沒穿鞋，瑩白圓潤的腳趾上還凝著一滴水珠。
“鐘大人，鐘宛?！?br/>
她看著他，他亦看著她，美人膚若凝脂，泛著微微桃粉。眸色琉璃般晶瑩，透著瀲滟的波光。
“臣，臣在?！?br/>
“你在懷疑本郡主么?！?br/>
他埋下了頭，扶手作一揖。
“臣不敢，臣只是擔(dān)憂郡主的安危。”
“那么你現(xiàn)在看到了，我沒事?！?br/>
“是，臣這就退下?！?br/>
說完，鐘宛一路低著頭，腳步匆忙的離開了。
“郡主，當(dāng)心著涼?！?br/>
已是入冬，這樣折騰可不行，鳶時有些擔(dān)憂的看著她。
“嗯，你們守在外面，可別再讓人來打擾我了。”
端木隰華略一點頭，交代一句后，又進了假山。
“是?！?br/>
太液池，陸維楨已經(jīng)換上了月白長衫，十分躊躇不安的站在一邊。見她回來，他想要伸手，又縮回去，最終噎了半天，只問道。
“珠珠兒，你怎么會在這里。”
“你當(dāng)是誰給你拖延的時間。”
“這太危險了，你如何做到的？是同端木清嘉說了什么？”
“陸維楨，哦不，謝九思，好玩么?！?br/>
“我……”
“你把我當(dāng)什么？”
他堅定道。
“我的心上人，我唯一認(rèn)定的妻子?！?br/>
“是么，我記得先前你同我說，你愛上了別的女子。因感念七年里她對你不離不棄，已經(jīng)同我前緣兩盡，各不相干了呢?！?br/>
他用謝九思的身份告訴她，不必等待，把過去的一切都忘記。
而后又用陸維楨的身份，扮出深情款款的模樣，對她百般撩撥。
一個人，兩個身份，將她耍的團團轉(zhuǎn)。偏她一往情深，活該被糟踐欺騙。偏她自以為是，即便心里起了漣漪，也自詡絕不動情。
“謝九思，你說結(jié)束的時候，我以為這真的就是結(jié)束了，以至于決定把往后余生都拿來回憶?！?br/>
“但你為什么，又要再給出希望，卻親自碾碎呢。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差點就又要信了你?！?br/>
他到底，為了什么要這般作弄她呢。看著她重復(fù)跳入一個火坑，他是什么樣的心情？得意？不屑，還是……
不管什么，一切都是在他的算計之中，一切都是在他的掌握之中的吧。
陸維楨看著神情冷寂陰郁的少女，她不該有這樣的情緒，是他的錯。他以為是在保護她，但在這個過程里，自始至終都沒顧及她的想法。
先是推開她，以為不讓她陷入謝家的泥潭，算是遠離了危險。但又忍不住靠近她，不想看她對他人動心示好，私心里想的，是把她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從來沒想過放棄她，卻不知，這一推一拉之間，人心不是堅不可摧的。一顆有了裂隙的心，盛著的，又怎么會是最初的情感。
她抬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這場游戲就此結(jié)束，我不會原諒你，更不會再信你。”
他默然，千言萬語梗在心上，最終只是上前拿起地上的衣服，給她披上。
“珠珠兒，先穿上，當(dāng)心著涼。”
“我知你現(xiàn)在怨我，恨我。是，我是個混賬。我們先出去，等出去了，我解釋給你聽，給我一個辯白的機會可以么?！?br/>
“我愛你，珠珠兒，就算你認(rèn)定了所有的事情都是假的，但我愛你是真的?！?br/>
她漠然道。
“這樣的愛，我承受不起，你給別人吧，或許魏知弦會愿意?！?br/>
“唔。”
下一瞬她想說的話悉數(shù)被堵在了唇里，陸維楨上前，緊緊把她桎梏在懷里，他用力吻上她的唇。
她當(dāng)然要反抗，手腳使了力想要掙脫，狠命捶打。陸維楨也不急，伸出另一只手把她的雙手別在后背，緊緊握著。
端木隰華皺眉，試圖找機會咬上他的舌，誰知他靈活的很。一番糾纏下來，倒像是引得她與之共舞，一同沉淪了。
她看向他的眼里盡是憤怒，陸維楨卻笑了。只要不是漠不關(guān)心，只要不是形如陌路的冷淡，生氣也好。
半晌他松開她，少女氣喘吁吁，滿臉通紅。
端木隰華瞇了瞇眼睛，下一刻，一腳把他踹下了水池。
……
她穿好了衣服，不再管他，向假山外面走去。
“郡主?！?br/>
鳶時領(lǐng)著兩個侍女行了一禮。
“您怎么不泡了？奴婢剛剛聽到似乎又有什么動靜，是出什么事了么?！?br/>
“嗯，泡太久了，體力不支又摔倒了。不泡了，改天再說，走吧?！?br/>
“是。”
少女嬌魘堪勝芙蓉，紅唇也比擦了胭脂還要紅艷幾分，只是氣質(zhì)冷若冰霜，眉目之間含著森森怒火。
鳶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驚訝道。
“郡主，您的唇怎么破皮了?！?br/>
少女身形一僵，卻并沒有回答，只是轉(zhuǎn)頭冷冷瞧了她一眼。
鳶時噤聲，不再多言，沉默的跟在她身后，一路出了御花園。
……
太液池，端木隰華一離開，隱在墻頭的暗衛(wèi)一躍而下，扶手作揖道。
“主子?！?br/>
“嗯?！?br/>
陸維楨從香湯里爬出來，他渾身都濕透了，水珠還在順著頭發(fā)向下滴落。不過，心情看上去倒還尚可。
“什么時候來的。”
“在您進假山的時候?！?br/>
陸維楨挑眉。
“你、”
“主子，屬下什么都沒看到?！?br/>
“……”
“這次為什么來得這樣晚?！?br/>
“回主子，侯爺和君上那邊出事了，兩位夫人被人劫走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一冷，陸維楨起身。
“走吧，先離開皇宮再說?！?br/>
……
太極殿內(nèi)，帝王寢宮，御床前除了圍著的一群太醫(yī)，還有被緊急傳召入宮的南安王。湯藥已經(jīng)服，再過一刻鐘，帝王便可蘇醒。
端木清和看著床上的帝王，這次事情鬧得很大，行宮還沒來得及去看，不知是什么事，但他大概能斷定結(jié)果。
皇后也遭了毒手，一直昏睡不醒，太醫(yī)們只知是中了毒，卻不知是什么毒。這么大的手筆，會是誰做的呢，他第一個人就想到了陸維楨。
但，憑他自己的力量肯定辦不到，易容術(shù)，易容術(shù)。當(dāng)世精通易容術(shù)的，恐怕只有陸家那幾位了。
想到這里，他面色愈發(fā)凝重。醫(yī)署見他憂心忡忡，眉頭緊蹙，忍不住上前出言寬慰道。
“王爺不必擔(dān)心，陛下只是一時急火攻心導(dǎo)致的昏厥，很快就能轉(zhuǎn)醒?！?br/>
“嗯?！?br/>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br/>
近前的內(nèi)侍慌慌張張喊了一聲，張羅著拿水，拿枕頭，一一侍候過后，方才扶著帝王坐起。
“皇兄?！?br/>
“阿和。”
端木清嘉揮手。
“你們都下去，朕有些話要和南安王單獨說?！?br/>
“是?！?br/>
太醫(yī)和侍從們一應(yīng)退下，空蕩蕩的殿內(nèi)只余下兩人。
帝王沉聲道。
“出來吧?！?br/>
隱在暗處的人一個翻身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恭敬的扶手下拜，這是守在行宮內(nèi)院的死士。
“陛下。”
“說說，行宮那邊是什么情況?！?br/>
“兩位夫人不見了，這是現(xiàn)場在柳夫人那里落下的東西?！?br/>
死士雙手呈上，是一只小巧玲瓏白瓷瓶，里面裝著一些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