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被潑了個措不及防，連帶著負(fù)傷在身的季三昧也里外里濕了個徹底。

    季三昧思路運(yùn)轉(zhuǎn)如飛，連跳數(shù)個時空，轉(zhuǎn)眼間已繞前生一周。

    梳理完畢后，他騰出一瞬間的工夫，做出了一道三選一的選擇題，目光在沈伐石、長安和王傳燈間逡巡了一輪，敏捷地丟給了王傳燈一個眼神，隨即舒展了肩膀肌肉，牽扯到了沒入身體兩寸有余的樹枝，硬生生痛出了一汪眼淚來：“疼……”

    女人來得氣勢洶洶，把理智一路拋甩到身后，聽到季三昧哭疼，理智們才零零星星地溜達(dá)了過來，附體入身。她提著桶，倒吊的眉毛舍不得放下，嘴角的兩撇法令細(xì)紋卻緊張地繃了起來。

    王傳燈只需一愣之息就領(lǐng)會了精神，一步上前道：“等等，夫人，請先別走?！?br/>
    本來還打算質(zhì)問到底的女人瞬間被這一句話打成了“撒潑后想跑路”的不良形象。

    季三昧的眼淚順著臉龐往下滾，看起來好不疼人：“嗚啊……”

    且不說那女人的良心會不會痛，長安先給心疼壞了，不顧自己一身的濕，用袖子不住地為季三昧擦眼淚：“不哭，不哭啊?！?br/>
    王傳燈的上下臉涇渭分明地劃分出了各自的領(lǐng)域，眼里有冰，嘴角含笑，構(gòu)成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皮笑肉不笑”：“夫人，我家孩子好好地在這里玩耍，你一盆水沒頭沒腦地潑上來，這讓我們很難辦?！?br/>
    季三昧適時地扭過頭來，用一雙無辜得無比真實(shí)的淚眼坐實(shí)了來人的罪行。

    “夫人”有些慌了，她只瞧到了那張名為“季三昧”的臉，至于殃及的池魚……

    于是，她在人工烘托起來的負(fù)罪感下，如季三昧所愿地對來龍去脈做了個簡要概括：“他！就是他！要不是他八年前來沂州勾引我家姐，我家姐也不會被他引走了魂，到今天還犯失心癥！”

    季三昧飛快把時間軸往前撥動了八年，然后就卡死在了原地。

    ……八年前的事情，早不知被何方神明從他腦中一把拔除，寸草不留。

    這時，被無辜拖下水的長安眨一眨眼睛，頗有良家婦男的風(fēng)范：“我才三歲?！?br/>
    這句話在女人的怒火上撒了一碗油，火勢嗡地一下滔了天，她手上再沒有水，只能抄起空桶，狠狠地往長安腦袋上猛扣下去。

    但是，長安依舊好好地抱著盡職盡責(zé)地抽泣不已的季三昧。

    女人手里的鐵桶被一記禪杖懟成了一團(tuán)廢紙，皺皺巴巴地貼在樹上，頗有死不瞑目之態(tài)，佛鈴還在錚錚作響，調(diào)和進(jìn)了一聲巨響的余韻之中。

    沈伐石手持禪杖，在女人和季三昧之間劃定了一條楚河漢界，邊緣就是粉身碎骨的鐵桶。

    女人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沈伐石：“施主，請冷靜?！?br/>
    言下之意很隱晦，施主，再冷靜不了，你會很難做。

    沒辦法，女人只能將口頭詛咒一股腦隔空砸在季三昧身上：“季三昧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長安把懷里的季三昧護(hù)在了自己身后，捂住了他的耳朵，不叫他聽到這樣的污言穢語，表情甚是不解：“我明明不是，你為什么硬說我是。”

    “你還想抵賴！”女人眼角里燒起熊熊的火光，“姐姐和我當(dāng)初就不該救你性命！誰想你，你——好！好！我給你個證據(jù)——當(dāng)初我還是個姑娘，給你擦洗過身體，你胸口左肋靠下有一顆紅痣，是也不是！”

    長安毫不含糊，一把拉開了寬松僧袍的襟帶，掐住領(lǐng)口往下一拉——

    那里什么也沒有。

    女人脫口而出的鐵證化作一記鐵砂掌，帶著風(fēng)勢重重拍回了她自己的臉上。

    季三昧趁勢又抽泣兩聲：“好冷……”

    結(jié)合萬里無云的天氣來看，這句話完全是在信口雌黃，但無地自容的女人已經(jīng)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就連那張確鑿無疑、屬于“季三昧”的臉也在她眼前變了形。

    真的是他嗎？自己認(rèn)錯了人嗎？

    她后知后覺地想起了羞恥，本能地倒退兩步，想要逃回家里去——

    王傳燈已經(jīng)攔在了她的身后，一抹溫柔的笑意在他唇角綻開：“夫人，不是說了，請先別走。我家孩子的事情，不說一說，是不是不大合適？”

    幾番拉鋸后，這只唇角噙笑的禽獸尾隨著滿面窘色的女人進(jìn)了她的家門，敲詐勒索，兼打探情況去也。

    長安扭頭望著沈伐石，仍是不解：“女施主為什么要給我澆水？”

    沈伐石并不回答他的問題，蹲下身來，將掌心貼在季三昧背上，剎那間，季三昧和長安衣服頭發(fā)上的水全部化成了冰，并不等季三昧覺得冷就裂了開來，嘩啦啦掉了一地冰碴子。

    他把手掌探進(jìn)了季三昧的背部。

    帶著薄繭的掌心掠過幼嫩的皮膚，叫季三昧興奮得直吸冷氣，一抽一抽的調(diào)子讓人分不清他是痛還是爽。

    就連樹枝□□的時候，他都沒什么知覺，直到長安也把手鉆進(jìn)他的衣服，撫上他的傷口，從指端分泌出薄薄的樹液滋潤起季三昧的傷口來，他才顧得上去想那女人的事情。

    季三昧上輩子的最后兩年是一張被強(qiáng)行潑上了漆的白紙，他懷疑過，自己也許死在了十八歲那年，魂魄飄蕩兩年才得以轉(zhuǎn)世，但女人的證詞，證明并非如此。

    在八年前，他不知為何流落到了這個村落，形容狼狽，被這對姐妹所救，且無意中被妹妹看到了自己左肋骨下那顆鮮艷欲滴的朱砂痣。

    季三昧腦中常年儲存著一張以縣級為單位的各地地圖，據(jù)它顯示，沂州距離臨亭極近，臨亭又是燭陰大陸和云羊大陸的連接點(diǎn)，從臨亭到沂州境內(nèi)，馬程最快只需一個時辰。

    自己八年前為何來此？是來調(diào)查什么的？

    他想著，一抹眼睛跳下了長安的身體，利落地抹掉了眼角的淚花，眨巴了兩下眼睛，逼退了眼角盤桓的紅意，光速恢復(fù)了自己的光鮮形象。

    身價五千兩白銀的季三昧先是被自己人怒插一刀，來了一個出身未捷身先死，又是被兜頭澆了一瓢冷水，不過總體來說，他還算比較慶幸的。

    多虧上輩子自己在沈伐石面前從未提過那顆痣，痣生的位置又隱秘，不然沈伐石聽到自己在外頭調(diào)戲良家婦女，必然又要多上一番說教。

    許家的門在此時赫然洞開，一位鶴發(fā)雞皮的老管家姍姍來遲，他一邊弓腰致歉一邊道：“對不住，對不住，老奴正在后院盤賬，來得晚了，幾位高僧里面請。”

    季三昧點(diǎn)一點(diǎn)頭，全身上下都是分寸感極強(qiáng)的恰到好處，風(fēng)范意態(tài)十足，光這副不動聲色的意氣風(fēng)發(fā)，就值當(dāng)掏五千兩紋銀來換。

    沈伐石卻注視著他肩后被樹枝劃破的衣服，轉(zhuǎn)頭吩咐長安道：“你不必進(jìn)去，再看看這棵樹有什么古怪?！葌鳠艋貋?，去給他買件孩子穿的干凈衣褲。”

    他跟上了季三昧，二人繞過影壁，穿過三進(jìn)的院落，看了一路的瞎眼的符紙黃，等循著小兒的啼鬧聲抵達(dá)目的地時，季三昧眼前已經(jīng)多了一片熒黃色的重影。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卻不意扯動了肩膀，皮肉還記憶著剛才火燒火燎的刺痛感，他嘶了一聲，微微皺起眉來。

    還沒等他的肌肉放松，沈伐石的掌心就合了上來，捂住了他的傷處，緩緩?fù)迫嗔艘话选?br/>
    季三昧頓時精神百倍，滿口的浪言已經(jīng)箭在弦上，許泰就在這時不插眼地推門而出，懷里抱著個靛藍(lán)色的襁褓，急得汗出如漿：“小，小師父，三昧師父，可否……”

    小孩子哭得聲干云霄，扯出了九曲十八彎的回音，哭得情到濃時還揮舞了一把拳頭。

    季三昧瞧著那只粉嫩的小爪子，心中突然微妙地軟了一瞬。

    季三昧伸出手來：“許員外，孩子讓我抱吧?！?br/>
    沈伐石眉頭一挑，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許泰對季三昧甚是信任，蹲下來將脆弱的肉團(tuán)子放在了他手中，季三昧接過孩子，不多說話，輕輕在他額心落下一吻。

    柔軟的唇貼在嬰兒的額頭，持久而溫柔，孩子的哭聲小下去了一半，但還是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哭個不休。

    季三昧哄拍小家伙的手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熟稔起來：“好了，乖了，爹爹馬上就回家了，我?guī)闳ヒ姲⒛铩u——想睡了嗎，哭累了嗎？哭累了就睡一會兒……”

    他的調(diào)子里像摻了蜂蜜，輕又柔滑，一個個浸了蜜的字完整清晰地從他口中跳出，在人們的天靈蓋上彈跳成一首動人的樂曲。

    小孩竟真的漸漸安靜了下來，捏著小爪子好奇地看著季三昧，伸手想去揪他的一綹頭發(fā)。

    季三昧垂下頭來，把頭發(fā)給他揪。

    ——他小心地把媚骨隱藏在端莊正派的皮膚之下，把附著在骨子里的算計刮得精光，整個人柔軟得像是一縷無害的光芒。

    小小的孩子軟嫩溫香，手和腳里的骨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孩子看樣子不到滿月，許泰卻已是四十有余的年紀(jì)，據(jù)許泰自己說，這是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就他的重視程度而言，他并沒有撒謊。

    鬼車逡巡不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在季三昧思考的時候，沈伐石也在盯著他破損的衣服思考——

    上輩子同他相好時，他分明記得，季三昧的左側(cè)肋骨下，有一顆鮮紅如血的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