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酷熱難當,所有人慢慢地脫了雨衣,藏在灌木林一動不動?;顒拥牡胤教M小了,又在敵人的陣地監(jiān)視之下,危險性很大。
現(xiàn)在是白天不能挖掘掩蔽潛伏工事,這里地勢較低,處在敵人兩面夾擊之下,一有任何動靜,都會遭致敵人的火力襲擊。所以沒有人會冒這個險,工事掩體等只能等到晚上時再挖。
看這個樣子,今天白天可能吃不到飯菜食物了,只能用餅干對付。夜晚時候,不知軍工能不能上來,或者可以送來給養(yǎng)。如果今夜里軍工能繼續(xù)上來,敵人遭受到較大打擊,應(yīng)該有好一陣不能緩過氣,這是大家的幸運。
吃了點干糧,喝了口水后,向前進仍然趴在灌木叢里,透過草葉縫隙,用望遠鏡往河谷下游搜索。剛才遭受我軍重炮群覆蓋打擊的地方,現(xiàn)在出現(xiàn)了好些人,其中一個胖子,在被炸毀的軍營房旁邊,看著還在燃燒冒煙的房子,氣恨恨地,對著一些聚攏來的穿鞋的指手畫腳,可能是在指派大家做點什么。
可憐那些剛從后方來的越軍,剛一到達就遭受了如此猛烈的炮襲,不知他們的損失有多少。
很快,他們抬出了一具尸體,這具尸體完好無損,但身上衣服全被震碎了,七竅流血。緊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漸漸地斷頭的,缺胳膊的,少腿的多了起來。到最后,目睹的景象越來越慘,越軍們搜集來的只是一些腿腳手臂等之類肢體東西。
看著越軍的幸存者們穿梭往來,很快尸體擺滿了岸灘,血淋淋一大片,弄得向前進心里面只反胃。不一會兒有人砍來毛竹,做了竹筏,將尸體全都運送到這邊河岸。村民們被叫來,跟越軍一道,搬運尸體。
他又慢慢地往回看,洼地里被炸毀的越軍彈藥武器全堆積在一處,高高的形成一座山。
看得出他們的損失相當大。
望遠鏡里出現(xiàn)了一輛小車,沒多久又出現(xiàn)了一輛。敵人的長官來了,派頭真不小,居然敢坐車來。打擊剛剛結(jié)束,他們來得晚了,只能對還活命的表示慰問。
小車停在了村子附近,沒有開過來,向前進無法判別那大人物是什么級別的。有那么一瞬間,他想跟炮觀員說,是否請求重炮再來一次覆蓋,又怕這些人級別不高,沒有多大的價值。他想,炮眼先生也在看著的,該怎么處理,他自己會決斷。
陽光照耀下的草木之氣漸漸地明顯,人開始難受。
中午時分,時間已經(jīng)到了十二點,太陽光越來越熱,熏烤得人幾乎呆不住。大家在地上潛伏著一動不敢動,雖然對面的敵人已經(jīng)消滅,不用擔心狙擊手會發(fā)現(xiàn)這里,打來冷槍,但左右兩邊敵人的火力直接控制著這里,一旦暴露,后果是什么?大家心里很清楚,故而一點都不能動,不敢在警惕上有任何的放松。他們所有人這樣潛伏在敵人的兩邊火力壓制之下,任何一邊都可以向他們這里潑灑來彈雨,危險性依舊相當高。
到了下午一點多鐘,天氣實在太悶熱,大家汗流不止。
口渴,水卻舍不得喝。
這是種煎熬。
時間似乎太漫長,每一分鐘都讓人難過。
向前進咽了下脖子,他實在是很想一氣將水壺里的水喝光,咕嘟咕嘟,水流注進渴望的咽喉和胸腹腔,那是種超級的享受。就算不一氣貫注,喝一口總可以吧?他不由自主地將手伸到了腰部,按在了水壺上。
“算了!”他猶豫了一下,又咽了口水,努力伸著脖子?!傲糁?,留到最需要的時候?,F(xiàn)在還能忍!”
他用袖子揩了把額頭的汗,渾身都汗透了,尤其是下身襠部,特別不好受。那里好像很癢,別又是螞蟻,鉆襠里去了。也可能是爛襠發(fā)作了,他媽的,那可不是好事。
望遠鏡里一片樹葉搖動了一下。河岸邊的一個小高地上,出現(xiàn)了一個人。那絕對是個戰(zhàn)士,頭盔上蓋著樹枝草葉。他很小心,向前進看到他的眼睛,眼窩子深陷,沒什么神采,但絕對謹慎,環(huán)顧著四周,小心翼翼的模樣,機警不已。
這是個意外的發(fā)現(xiàn),他盯住他看,現(xiàn)在還分不清這個人是敵人還是友軍。他看到他往后招了下手,很快地,小高地斜面坡上又出現(xiàn)了好幾個人的腦袋,頭盔上全都是一樣的打扮,編織著草帽。他們應(yīng)該是順著河谷由下往上摸來的。
他們是什么人?是剛才指揮炮兵重炮覆蓋打擊目標的我軍偵察兵?還是越軍的搜尋人員?望遠鏡里他們近在眼前,可不能識別他們是敵是友。他放下望遠鏡,目視了一下,距離應(yīng)該在兩千米左右。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去拿槍,旁邊的黎國石卻將他的手按住了,輕聲提醒他道:“班長,你要干什么?”其實他的狙擊武器,最大殺傷距離只在一千五百米,根本夠不著。
向前進點了點頭,明白過來,重又拿起望遠鏡,繼續(xù)透過草叢,向那無名小高地觀察。奇怪,人不見了,哪去了?
剛才是五六個人,現(xiàn)在一下子全不見了。河谷邊那小高地草叢茂密,易于隱身,現(xiàn)在想要重新找到他們可有點難。他判斷他們應(yīng)該是我們的偵察人員,至于是炮兵的還是步兵的,那可就不得而知了。也許他們還沒有被敵人發(fā)現(xiàn),只是想要撤離。
不好了,前方的河岸邊,順著公路,敵人出動了好幾十人,分成若干班組,拉開距離,往上搜索而來。這些人手中槍刺耀目,在陽光下格外引人注意。
他們上了槍刺,看來是我方的人暴露了!
他們暴露了!他相信剛才看到的那些人是偵察員。
偵察員是我們對特種兵的稱呼。
越南人稱呼那為特工,或高級別動隊,特種兵什么的。
現(xiàn)在,嶺上的向前進為前面河谷小高地上的那幾個自己人感到擔心。弄不好,他們會永遠呆在這條河谷里,再也出不來。
深入敵后,當然隨時準備犧牲。偵察兵們的敢死決心比突擊隊還要厲害,但是誰個人都有親人牽掛,誰個人又想要年紀輕輕客死異國他鄉(xiāng)?
無論如何,一定要活著回來。
他很想再看到那幾個人,可是望遠鏡里什么也搜索不到。剛才他們出現(xiàn)的小高地旁邊,是一條山谷,很可能他們潛入進去了。前面是一片沙地淺草灘,再過去就是公路,他們不可能快速通過,變得無影無蹤。唯一的可能就只是他們潛入進那個小山谷里去了。這很好,但應(yīng)該在谷口敷設(shè)地雷,封鎖敵人進入。
在對谷口進行仔細搜索后,他又有發(fā)現(xiàn)了,草叢中有一個人的弓起的肩背在晃動。谷口是那種灰白的艾蒿類植物,軍裝的綠色與之不同,就算他不晃動,兩種不同的色彩任何不是色盲的人都能很好地識別出來。
他在谷口那里干什么?
如果沒有判斷錯誤的話,這人應(yīng)該是在弄地雷。越南人的小李子大一個的地雷我們也有,而且草綠色,掛在植物上,很難識別。
通過望遠鏡搜索過去,他還發(fā)現(xiàn)了在谷口處有好幾個人。不錯,四五個人應(yīng)都是在弄那玩意。
山谷的兩邊都是峭壁,沒有任何植物,而再進去一點就看不到是什么樣子了。那幾個人在那里呆了約兩分鐘的樣子,全撤離進谷里去后再也看不見人影了。
下面的搜索者們來到了那無名小高地,將之包圍起來,有人對山頭進行了試探射擊。沒有任何反應(yīng),越軍們合擊圍攏,登上了高地。從這里斜往山谷不到五十米距離,有幾個越軍在無名小高地上東張西望一陣,最后發(fā)一聲喊,十幾個人率先從高地上沖下來,往谷口去。
外面公路上趕來增援的越軍們跑步追上來了,谷口左邊的峭壁上也出現(xiàn)了越軍人影,那人顯然是在大喊大叫,手往下面谷口一揮動,下面所有的人都爭相趕往谷口去。
由小高地上奔下來的人中有一個倒霉蛋踩中了防步兵雷。濃煙升起,人倒下了一大片。威力太大,他踩中的一定不是一顆防步兵雷那么簡單。
原來他們踩中了他們自己人埋的詭雷。一顆防步兵雷牽引著一顆威力巨大的反坦克雷,這種搭配,也只有打了幾十年仗而又經(jīng)驗老到的越南人才能想得出來。他媽的這下可好,解放軍沒踩著,自己人倒毫不客氣,檢驗了埋藏武器的有效期。
這邊嶺上的好幾人都緊張地注目著那里的動靜,向前進的心又被牽引過去了,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看著那里。峭壁上的那名越軍已經(jīng)向著谷里開槍,又一名越軍趕了上去,往下扔手榴彈。怎么搞的?都過去那么久了,他們還在手榴彈的投彈可殺傷距離內(nèi)?
難道進去的偵察員們受阻?抑或是那里是一條死谷,沒有路了?不管怎么樣,絕不能犧牲在那里面啊,否則烈士都撈不上,只能算個失蹤。
要不然,關(guān)鍵時刻,來個向我開炮也可以,尋敵同歸于盡。只要不做俘虜,就是好樣兒的!
“他媽的!狗日的越南人將他們堵住了。我看形勢不好,他們一定出不來了。我們注意觀察,給他們做犧牲的證明。”炮眼先生輕聲說。
“不如我們呼喚炮群,對谷口進行壓制射擊?”向前進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那里說,敵人已經(jīng)要到谷口了。
“恐怕不行,如果可以,他們自己會叫的。再說現(xiàn)在也來不及了?!迸谘巯壬悬c無奈地說。
“情勢危急,我主張立刻呼叫炮襲,拯救他們幾個出來。也許他們的電臺打壞或者丟失了?!毕蚯斑M放下望遠鏡,轉(zhuǎn)回頭對炮眼先生說。
“不行啊,我們剛才呼叫炮襲已經(jīng)很冒險了。那是不得已為之,現(xiàn)在不管我們的事,我們不要插手!這邊的敵人居高臨下,距離我們不到五十米,我不想再冒險。再說,敵人會偵聽并找到我們。我們要在此長時間潛伏,你別忘了。你說的不行,不行!”炮眼先生說得很堅決。
“你這算什么?見死不救!”向前進有些惱怒。
炮眼先生為難之極,見向前進的那種惱怒表情,心底里軟了,只得無可奈何地說道:“我們這樣動不動就打開電臺是要倒霉的!要救也可以,可是我怕誤傷到他們!要救他們,只能是落幾顆,而且不能落進山谷里去,他們最好能多撐幾分鐘。等等,你們聽,什么聲音?我們不用開電臺了!”
炮眼先生眉花眼笑,咬緊嘴唇,使命地點了幾下頭。
大家都聽到了,那是兩顆肥碩的130毫米加農(nóng)炮炮彈從上空呼嘯著飛過的聲音。兩顆炮彈在晴空下嘯叫著劃破空氣的阻撓,直奔向河谷岸邊去,瞬間落在了那個山谷口。
130毫米加農(nóng)炮是一種有效射程在30公里以上的遠程火炮,全號裝藥,光是彈丸就重達40多公斤,殺傷力很大。
一上手就使兩顆,這是炮兵的新打法,基準采用兩發(fā)齊射,以提高射擊精度和壓制力。因為要殺傷地面有生力量,所以采用的是瞬發(fā)引信,炮彈落地即爆。只聽爆炸的聲音傳來,連高地這里的絕嶺上都感覺得到震抖。
向前進身邊傳來炮眼先生低低地興奮的聲音:“首發(fā)命中目標!首發(fā)命中目標!”
緊接著是一陣急速射,一部分炮彈落在谷口的山頭上,整個谷口全被濃煙遮住。
敵人的公路也被炸毀。
以山谷為中心,炮彈接著四處散落,直炸得百米內(nèi)濃煙滾滾,山頭上像是著了火。
炮襲持續(xù)了五六分鐘。
炮兵們出手真是大方!可能平日里沒什么事干,逮著機會還不打個飽?
支援炮擊停止了,濃煙也散盡,向前進緊緊地盯著谷口那里,始終都沒有看到有人出來。
“該不會是誤傷了吧?”他身邊的炮眼先生著急了,罵起來道。
向前進笑。
他的笑,黎國石心領(lǐng)神會,也不作聲。
“你們倒是說說看,他們會不會全光榮在里面了?”炮眼先生其實并非見死不救之人,現(xiàn)在向前進明白了。
“放心吧,他們應(yīng)該是步兵的偵察員。攀崖走壁,那是絕活?!?br/>
“果真?那就好!他媽的,我急得出汗,更熱!”
望遠鏡里河谷邊的草開始翻動起來,一浪一浪的,像是水波。
前方好不容易起風了,而此時天卻黑下來,烏云籠罩上山頭。不容人準備,老天突然降下大雨。
這雨來得就像是剛才那陣炮襲那般快,說到就到。雨簾從河谷下游鋪蓋上來,轉(zhuǎn)瞬間伴以電閃雷鳴,巨大的雷聲和耀眼的閃電讓人駭怕。大家都沒來得及穿上雨衣,被淋了個透濕。因為太熱的關(guān)系,大家也都不愿意穿上雨衣。任雨淋濕,反而覺得好受多了。
舒服!爽快!
所有人趴在地上,盡情享受著沖消這炎熱的暴雨。沒有人不覺得這雨來得及時,來得讓人舒爽。
但是到晚上時,他們會受罪。晚上是怎樣的冷呢?山頭的風吹個不停,冷得人渾身直打抖?,F(xiàn)在淋濕了,衣服干不了,晚上的話,夜宿在外邊;;;;;;
受罪就受罪,那畢竟是晚上的事情去了。現(xiàn)在要緊的是涼快一下。
還有趁機趕快喝水,并用雨衣接好水灌滿水壺。
啪噠啪噠,大雨傾盆,下得相當猛烈。大家除了手腳有一定幅度的動作,身子始終緊緊地趴著在地上,任憑風吹雨打。狂風搖動著嶺上的樹枝草葉,不時將藏身其中的人暴露出來。
要是兩邊的高地上有敵軍在監(jiān)控這里,那可就露餡兒了。晚上要么轉(zhuǎn)移,要么挖掩蔽工事。
大雨在電閃雷鳴中足足下了一個多鐘頭。風停住后,雨點小了下來。嶺上沒有一處干爽的地方了,所有人的身上也沒有了一點干的地方。烏云散去,太陽重新出來,掛在偏西方的高空中。
嶺上的地表積水還在往低處流動,向前進轉(zhuǎn)頭分別看到炮觀員和黎國石都已經(jīng)成了落湯雞,尤其炮觀員的頭發(fā)老長,分成幾綹,貼在額頭上,樣子很滑稽。他忍不住想要笑,看到炮眼先生也在看著他,他輕輕地用手抹了把臉上雨水,對他點點頭。
剛才在雨中,向前進看著下游河谷里面的河水慢慢漲起來,變得有點混濁。被炮襲過后的山頭流下的泥水特別黃濁,全歸入到河里,青綠的河水變得有點綠豆的顏色。
太陽的光失去了剛才的毒辣,現(xiàn)在很溫和,想要它再來一點勁道,恐怕已不可能。畢竟日薄西山,傍晚就要來臨。
風吹起來,大家都感覺到有點冷。
向前進看看四周,側(cè)耳諦聽著兩邊山頭的敵人動靜,什么都沒有。前面的河谷,依然是一片青綠,如果沒有經(jīng)歷過剛才的兩次炮襲,沒有人不認為這是個美麗的地方。
太陽越來越往西方沉下去,又是那種烏黑的云,不過一團團的,鑲著金邊,分外增添了一種雄奇而凄涼的黃昏之美。
這就是越北的叢林,是南疆山地叢林的獨有之美。
一片樹葉上還閃耀著一顆圓亮飽滿的雨露,掛在向前進前面不遠地地方,懸空著。
也許一陣風來,它就會掉下去。向前進看著它,變得有點兒呆呆的,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