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溫?fù)P將夜車開的軟綿綿慢吞吞，開往喬山的大道上人際了了,車燈打在前方的路面放,一片白晃晃鏡子般地面。闌珊燈火在車窗外慢騰騰向后跑去,李牧抱著手中保溫桶不發(fā)一言。

    “喂，你怎么不問我為什么突然要送你來？”溫?fù)P突然問。

    “為什么要問,你半夜發(fā)神經(jīng)的時候還少嗎？”

    車子緩緩地走，已看不見起點終點,溫?fù)P突然在褲子口袋里掏出一支煙,小巧精致的打火機(jī)隨意扔給李牧,晦澀不明的笑意在他唇角蕩漾開，他回頭看了李牧一眼。

    “來,給我點支煙,我告訴你怎樣對付一切奪命惡鬼?！?br/>
    李牧撇撇嘴，果然伸手過去給他把煙點上，溫?fù)P深深吸了一口，濃郁的煙霧口腔里咽下去，又從鼻腔里出來，肺腑里繞了一繞吐出幾只輕佻的煙圈兒。李牧心里想，青少年吸煙，被學(xué)校逮到一定被拉去晨會批斗。

    “喏，有人生來富貴命，你怎么努力也換不來，人家金山銀山，一根頭發(fā)尖都比你金貴，小小一根手指頭都如泰山壓頂?！?br/>
    說完一句話他又將那只細(xì)細(xì)煙卷放進(jìn)嘴里，手掌中方向盤好似武器，前方多遠(yuǎn)路都是敵對關(guān)系。

    “有些爛人衰人可不是自甘墮落，生下來就爛命一條有什么好珍惜，偏偏搖頭擺尾力爭上游，命賤哪怕掂刀砍人都比別人拼命。喂，李寶寶，你信不信人人心中一桿稱，踩低攀高好不熱鬧。你今晚若去了就是龍?zhí)痘⒀ǎ项^子大半夜把人叫去陪他？你和他親親密密這么久，還不了解他是做不出這種事的人？”

    李牧安安靜靜聽他說，表情一片空白，路旁的燈光透過車窗飛快地照在他臉上，睫毛鴉翅一樣微垂看不清表情。溫?fù)P也沒說話，半晌才抬起手碰了碰他胳膊。

    “喂，你難道被我嚇到？”溫?fù)P看李牧沉默半天不說話，剛想將抬手去撥他下巴，他卻突然抬起頭來。

    “你都說啦，人也分三六九等，我大概在中游偏下水平，爛命一條但我還挺珍惜啦。你不要教我捉鬼**，有生財**我才學(xué)，也許一夜之間就成上等人，教我折壽我都愿意?！?br/>
    李牧說著將手中保溫桶蓋子打開，濃郁香醇的雞湯味道霎時間飄滿了整個車廂。溫?fù)P之前實在沒料到他手藝這么好，此時也被勾的饞蟲大動。

    “呸！你上輩子是窮鬼托世見錢眼開？據(jù)說一輩子不破處下輩子能發(fā)財，這種生財有道不過你來不及了。”

    “是啊，要么富要么死，你才曉得我是這種人？”李牧一邊喝湯一邊翻著眼睛瞪他，花旗參滋味全部滲進(jìn)雞湯里，簡直滑膩可口。

    溫?fù)P這種人居然也被李牧堵到翻白眼，他一手將指尖剩下的煙頭向外丟，一手伸向李牧裝作去奪他手里的湯：“你到底要那么多錢干什么？人不都說平淡是福，正常人哪有像你一樣？喂，這湯你不是要帶去給我老爸喝？現(xiàn)在打開干什么？你不要獨食，分我一杯羹?！?br/>
    “你不是說龍?zhí)痘⒀ǖ任胰リJ，我吃最后一頓斷頭飯你還來和我搶？”李牧抱住保溫桶迅速喝剩最后一口，然后意猶未盡舔舔嘴角。

    “所以我不是普通人，別人精忠報國我一定最先低頭做賣國賊，大街上被仇人砍一定瘋瘋癲癲滿街跑，跑不過就跪下求饒。溫?fù)P弟弟，快點看清我的真面目，幼稚園溫柔可愛的女老師一定教過你要做個好人?！?br/>
    溫?fù)P聽了他的話突然笑起來，車子停在路邊，伸手就去搶他手里最后一口湯，兩人小孩子一樣拉扯一會，湯的主權(quán)還是牢牢捏在李牧手里。

    溫?fù)P說：“我終于知道老頭子為什么喜歡你了，生活如此乏味，留你在身邊好像一劑調(diào)味料，你簡直是上帝和惡魔共同杰作，情人衰人小孩家長陌生人五毒俱全。”

    “哦，多謝夸獎，但請不要說得那么惡心，上帝和撒旦都在忙，沒有心情理我這種小嘍啰?！崩钅翐]手示意他繼續(xù)開車，將手里最后一口雞湯一飲而盡，然后微微嘆口氣。

    “給我講講薇雅的媽媽，今天晚上要見我的是她吧?！崩钅镣蝗粏?，卻是篤定的語氣，車子又穩(wěn)穩(wěn)駛上路面，溫?fù)P回頭看他一眼，眼里略微有幾分驚訝。

    “你早知道？”他問。

    “不知道，但我覺得是。而且溫如雪不一定不知道，這電話是他打的，說不定還是他促成的?！崩钅灵_了一點窗戶，然后伸手將車子里內(nèi)置冷氣關(guān)上。

    紅港九月氣候依舊濕潤溫暖，帶著水汽的氣流從窗外撲進(jìn)來，一下子撲了李牧滿頭滿臉，鼻端慢慢都是山雨欲來的味道。

    溫?fù)P撇撇嘴，一只胳膊靠在打開的車窗上，先說了句半吊子的安慰話：“老頭子不會不管你的，他還沒老到腦袋不清楚。”

    李牧沒說話。

    溫?fù)P看李牧沒說話，便自顧自說下去：“你情敵是個純血統(tǒng)的法國女人，不，法國老女人，這點你放心，你看起來比他嫩多了?！?br/>
    “ariel，上帝的母獅子，戰(zhàn)斗力也比你強(qiáng)多了。是個大膽開放火辣的法國妞，崇尚浪漫追求真愛，所以當(dāng)年才會毫不猶豫甩了老頭子跟別的男人跑了。薇雅是她在跑路途中出生的，一出生就被扔了回來。老頭子dna鑒定做了兩次，才敢確定這是自己女兒。”

    李牧微微驚訝，沒想到溫如雪當(dāng)年竟然能容忍一個女人到這種地步。

    溫?fù)P好像看出了他的驚訝，不緊不慢接著說：“所以說有人生來高貴，一根頭發(fā)尖頂你全身上下細(xì)胞總和。據(jù)說老頭子當(dāng)年也很是風(fēng)流倜儻，不過我想象不到，所以迷住了這頭母獅子，閃電結(jié)婚的原因也有商業(yè)婚姻的味道，但誰能說當(dāng)年人家沒有真感情呢？”

    “別的也沒什么好講，這些都是我八卦來的，消息大概確切？上星期老女人不知周游到哪一國回來，現(xiàn)在正被溫如雪安排在喬山別墅里。你小心老女人戰(zhàn)斗力報表，你做白雪公主她做老巫婆?！?br/>
    李牧突然被他這句話逗的笑起來，他說：“你被她欺負(fù)過？一口一個老女人老巫婆，難倒你也做過白雪公主不成？”

    溫?fù)P臉色立刻變得難看，他搖頭晃腦似乎要將一切負(fù)面情緒從腦袋里晃出去，李牧趕緊伸手去扶他，以免他將車開的歪七扭八，明早報紙頭版頭條喬山區(qū)又是兩條人命升天。（三命啦寶寶~也許四命呢~）

    “噯，都和你說過人分三六九等啦，你不會還以為我是上等人就‘價值連城’吧？溫家高高在上，誰掙扎求生都不容易，何況我這個女傭所生的私生子？”

    李牧見他看似輕輕松松將自己深埋心底那一團(tuán)穢物挖出來，還故作一副輕松模樣，他微微點了點頭，答非所問：“嗯，做醫(yī)生很好，將來你做大醫(yī)師，記得月月體檢打八折嘍?！?br/>
    溫?fù)P猛然間回頭看著他，似笑非笑神情依舊囂張，他飛快湊過頭來在李牧臉頰上親了一下，聲音大的震天響。李牧被他嚇得差點一巴掌扇出去，他卻突然開口。

    “給你蓋個八折章，將來我有手有腳養(yǎng)活自己，掙錢不易啊，最多八折?！?br/>
    李牧用手掌拼命在臉上擦，將他口水全部擦掉，白眼翻到幾乎閉過氣去。他惡狠狠盯著溫?fù)P：“我警告你溫少爺，有事說事別動手動腳，免得那天我血氣上涌提刀砍人?！?br/>
    溫?fù)P不以為意聳聳肩，車子緩緩?fù)Ｗ。骸澳阕约哼M(jìn)去還是我送你進(jìn)去？”

    李牧回手將保溫桶塞進(jìn)他懷里，好似雄赳赳氣昂昂推開門出去，柔軟的頭發(fā)被夜風(fēng)吹起來，與高大別墅相比起來簡直小小的一只。

    強(qiáng)與弱差異立顯，誰想到他馬上要跨過門檻走近這間吃人大屋，居然立刻裝出一副安安靜靜懵懂模樣，好像真不知屋中有只母獅子蓄勢待發(fā)。

    溫?fù)P在夜色里又點上一支煙，享受一般吞云吐霧，抿抿嘴唇剛才光滑細(xì)膩觸感，恐怕幾十年不會忘。

    他想起女人背地里不屑嘲笑鄙夷，自持高貴身份睥睨人群。她不是壞到極致，而是天生高高在上，萬千寵愛于一身，自然豪情萬丈看不起小小螻蟻。可誰說人人平等來著，他從小讀簡愛小學(xué)老師就會教他背一大段煽情對白：

    你以為我窮，不好看，就沒有感情嗎？但我的靈魂能夠同你的靈魂說話，仿佛我們都經(jīng)過了墳?zāi)?，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我們是平等的……至少我們通過墳?zāi)梗降鹊卣镜缴系勖媲啊?br/>
    多說無用，三等人的任命一等人的狗。也許誰家小孫子就叫太平，富生，旺財。可別人已經(jīng)風(fēng)花雪月，名字都起得格外詩意，譬如如雪，薇雅，ariel。

    哦，原來所謂平等，是個生死局，非要穿過墳?zāi)共拍芸匆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