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大雪凍死了守城的士兵，逃難而來的災(zāi)民趁著夜色洪流般涌進了原本維持著虛假繁榮的都城。客棧、酒肆，東市、西坊，平日縱橫交錯的熱鬧街巷被災(zāi)民們占領(lǐng)一空，各處府邸官宅院門緊閉，巡城的軍隊忙于鎮(zhèn)壓接連不斷的哄搶、反抗和起義，長安城內(nèi)已是混亂不堪。而我怯弱地扯著那根竹竿子，擰巴著眉頭、極不情愿地跟在腳步輕快的少年身后，異?？鄲灥鼗氐搅藥滋靵砥疵胍与x的京畿之地——除了跟著他，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命運有時就是這樣戲弄你，折磨你、摧殘你不堪的心魄。

    少年輕輕攬過我、溫和有力的雙手落在羸弱的肩頭，示意我跟緊他。我抬頭仰視，見他目光從容地穿過密集街巷，眼前的人間疾苦于他似乎驚不起太多波瀾；想起連日逃難、險些喪命的遭遇，內(nèi)心氣憤地瞪著他，怨他不知死活的趟這趟渾水、更鄙視他將眼前的苦厄看得這般淡薄，好一個無情男子！

    “此地原是你的故鄉(xiāng)，眼見如此災(zāi)年、宗族父老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人間化為地獄，身為男兒卻只顧逃命，一點不曾憐惜你的同鄉(xiāng)親眷，卻反而怨恨我?guī)慊貋恚仪覇柲?、鄉(xiāng)里的先生竟是這般教你讀書的？”少年看穿了我的憤怒與驚惶，反問道。

    “我、我沒讀過書……”

    我仰望著他挺拔俊逸的身影，心下一沉、自責(zé)羞愧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埋頭跟著他繼續(xù)向前。

    長安城內(nèi)混亂，我們行至夜色深沉、燈火漸熄時方才停下腳步。少年見我實在走不動了，便拎起我、蜻蜓點水似地躍進了巷尾深處隱匿著的大宅之中，輕如紙鳶一般落在了偏院的書房前。我一陣驚惶，當(dāng)時年幼、尚不知世間竟還有這般絕世的輕功。只見庭院里月華如水，花木葳蕤，雖無奢華雕飾，卻也布局精巧雅致，與院墻之外全然兩個世界。

    “亭亭山上柏，悠悠遠(yuǎn)行客。

    行客行路遙，故鄉(xiāng)日迢迢。

    迢迢不可見，長望涕如霰。

    如霰獨留連，長路邈綿綿。

    胡馬愛北風(fēng)，越燕見日喜。

    蘊此望鄉(xiāng)情，沈憂不能止……”

    只見那書房內(nèi)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一老者立于案前，傳來一陣深沉渾厚的吟詠之聲。我雖不懂其意，和著月色與蟲鳴，卻也覺得甚是悲愴感人。不知這深宅中的“貴人”，養(yǎng)尊處優(yōu)竟也有煩難之事么。

    “有朋西南來，投我用木李。

    并有一札書，行止風(fēng)云起。

    扣封批書札，書札竟何有。

    前言節(jié)所愛，后言別離久?！?br/>
    少年順勢接了后半闕，聲音清亮宛轉(zhuǎn)，只是詠到“別離久”時，還是磕絆了一下，像是極力隱忍著哽咽一般。我先是一驚、繼而一陣后怕，趁夜?jié)撊胫刂厣钫?、卻又如此明目張膽，眼前這少年，當(dāng)真是越發(fā)的琢磨不透了。

    只見沉浸在往事追憶中的“貴人”略微一驚，推門迎出、先是一陣大驚錯愕，呆立不已，既而一陣大笑、迎出來深深一拜，眼眶潮潤微紅卻又是真真切切的歡喜，激動得雙手都有些顫抖，道：“一別經(jīng)年，公子又高出許多來，老朽欣慰……”

    “鮑翁安好，椒圖亦然?！鄙倌瓴痪o不慢地施禮，道：“鮑翁，椒圖今夜來借糧萬石。”我躲在少年身后聽得驚異，關(guān)中已是三年災(zāi)亂，哪里還有什么余糧。那宅主卻是笑容親厚溫良，如慈父一般欣慰地打量著少年，在他眼里、這萬石糧食似乎只是一樁不值一提的小事罷了，輕松地道：“公子去取便是?！?br/>
    少年笑容莞爾，一陣寒暄后、轉(zhuǎn)身要走卻又回眸笑道：“阿翁，此去一別不知山高水長，待他年江山安定，可與我橘子洲頭對飲否？”

    “哈哈哈，他年若得江山安定，老朽愿常伴公子左右侍奉，不再在泥潭里掙扎?！滨U翁答得懇切，椒圖頷首不語、隧即拎著我消失在潑墨般的夜色里。

    “小孩兒，你怕鬼么？”少年見我一直蔫著低頭不語，戳戳我的額頭，饒有興致地詭笑道。

    “誰怕誰是小狗！”我被他戳得疼了，于是壯了壯膽子、不服氣地喊道。

    “哈~”

    后來的故事成了江湖上的一段傳說，多年后我行走江湖，在坊間、酒肆，在說書的、賣藝的那里，都曾聽起過。

    傳說里是長安災(zāi)荒之年，閻王憐憫百姓疾苦、餓殍遍地，故而在陰氣最盛的七月半、放出了八百陰兵過路借糧，三更里冥樂詭異森森、鬼火慘白駭人，陰兵開倉放糧賑災(zāi)，一時間滿城風(fēng)雨?？尚δ腔栌够实劬剐帕顺屑槌嫉墓碓?，拜祭天地鬼神、破天荒地免了京畿三年稅賦。千年帝竟也度過一劫，國祚勉強得以延續(xù)。